序詩
３－１　　波羅莫的告別
３－２　　洛汗國的騎士
３－３　　強獸人
３－４　　樹鬍
３－５　　白騎士
３－６　　金殿之王
３－７　　聖盔谷
３－８　　通往艾辛格之路
３－９　　殘骸和廢墟
３－１０　薩魯曼之聲
３－１１　真知晶球
４－１　　馴服史麥戈
４－２　　沼澤之路
４－３　　黑門關閉
４－４　　香料和燉兔子
４－５　　西方之窗
４－６　　禁忌之池
４－７　　前往十字路口
４－８　　西力斯昂哥的階梯
４－９　　屍羅的巢穴
４－１０　山姆衛斯先生的抉擇

《魔戒二‧雙城奇謀》

托爾金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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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戒之王

　　天下精靈鑄三戒，
　　地底矮人得七戒，
　　壽定凡人持九戒，
　　魔多妖境暗影伏，
　　闇王坐擁至尊戒。
　　至尊戒，馭眾戒；
　　至尊戒，尋眾戒，
　　魔戒至尊引眾戒，
　　禁錮眾戒黑暗中，
　　魔多妖境暗影伏。

３－１　波羅莫的告別

　　亞拉岡快步跑上山丘，不停地低身察看地面上的痕跡。哈比人的腳步很輕，連遊俠都沒有辦法輕易辨識。不過，在距離小徑不遠的地方，他還是找到了一些線索。

　　「如果我的判斷沒錯，」他自言自語道：「佛羅多跑到山上去了，不知道他在那邊看見了什麼？不過，我確定他又從原路跑了回來，再度衝下山。」

　　亞拉岡遲疑了。他想要坐上王座，看看是否有跡象可以協助他在這一團迷霧中找到出路，時間非常緊迫，不容許他浪費了。他箭步衝向前，奔上階梯，然後坐上王座，往四下看去。

　　可是，太陽似乎黯淡下來，世界變得十分遙遠灰暗。他往四周看去，除了連綿不斷的山丘之外還是山丘，唯一特殊的地方是他又看見遠處有一隻巨鷹，彷彿正在盤旋著緩緩飄降到地面去。

　　在此同時，他靈敏的聽覺發現了河西邊有些不尋常的動靜。他渾身一僵，底下傳來叫喊聲，讓他恐懼不已的是其中竟然有半獸人的聲音。接著，在一聲低沉的呐喊聲之後，傳來了驚天動地的號角聲；如悶雷般的號角聲在山谷之間來回震動，甚至壓過了瀑布的巨大聲響。

　　「波羅莫的號角聲！」他大喊著：「他需要我們的幫助！」他立刻跳下階梯，沿著小徑往回跑。「該死！今天我做的每個決定都出錯，山姆到哪裡去了？」

　　隨著他急促的腳步，此起彼落的叫喊聲開始漸漸變弱，號角聲變得越來越緊急；半獸人的尖厲聲音此起彼落，號角聲卻突然間沉默了。亞拉岡邁步飛奔衝下山坡，但是，在他抵達山腳之前，那叫喊聲就開始漸漸變遠。當他轉向左，衝向這些聲音的源頭時，他可以聽見那聲音開始往遠方撤退，最後化成一片死寂。他拔出聖劍，大喊著「伊蘭迪爾！伊蘭迪爾」！瞬間衝入樹叢間。

　　他在距離帕斯加蘭不到一哩的草地上發現了波羅莫，他背靠著一株大樹，彷彿正在休息。但是，亞拉岡注意到他渾身插滿了黑羽箭；他手中雖然還緊握著寶劍，武器卻已經連柄斷折，他的號角也碎成兩半，散落滿地，許多半獸人的屍體橫陳在他四周。

　　亞拉岡跪倒下來，波羅莫張開眼睛，掙扎著想要說話，最後，他終於擠出了幾個字：「我試著從佛羅多手中奪走魔戒，」他說：「對不起，我罪有應得！」他的目光流連在倒下的敵人屍體上，這兒至少有二十具屍體。「哈比人已經被半獸人擄走了。我想他們還沒死，半獸人把他們綁了起來。」他停了片刻，眼睛疲倦地開始閉上，又過了幾秒鐘，他繼續道。

　　「永別了，亞拉岡！去米那斯提力斯拯救我的同胞吧，我失敗了。」

　　「不！」亞拉岡握住他的手，親吻他的眉心：「不，你征服了這一切，沒有多少人能贏得這種輝煌戰果。安息吧！米那斯提力斯將永不陷落！」波羅莫笑了。

　　「他們去了什麼方向？佛羅多在嗎？」亞拉岡追問道。

　　波羅莫再也無法開口了。

　　「難道這是天意嗎？」亞拉岡說：「衛戍塔之王迪耐瑟的王儲就這樣離開了人世！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局，遠征隊分崩離析，真正失敗的是我，甘道夫託付錯了人。我現在該怎麼辦？波羅莫把米那斯提力斯的重責大任交給了我，我也的確想要去那邊；但是，魔戒和魔戒持有者呢？我要怎麼找到他們，才能讓這次任務不一敗塗地？」

　　他淚流滿面地發呆了片刻，當勒苟拉斯和金靂找到他時，他依舊緊握著波羅莫的手。他們從西方的山坡下來，靜悄悄地如同狩獵一般穿越了樹林，金靂手中握著斧頭，勒苟拉斯揹著空空如也的箭袋，手拿著小刀。當他們來到草地上時，一時之間楞在當場。兩人不約而同低下頭，為眼前的景象哀悼，他們都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

　　「早知如此，」勒苟拉斯走到亞拉岡的身邊說：「我們在森林中辛苦殺死了許多半獸人，現在一看，才知道我們其實應該早點趕來這裡。我們一聽到號角聲就趕了過來，但是已經太遲了……你還好吧？」

　　「波羅莫死了，」亞拉岡說：「我毫髮無傷，因為我根本沒有和他並肩作戰。當我在山坡上調查的時候，他為了保護哈比人而犧牲。」

　　「哈比人！」金靂大喊道。「他們呢？佛羅多到哪裡去了？」

　　「我不知道，」亞拉岡非常疲倦地回答：「在波羅莫死前，他告訴我半獸人綁走了他們，他認為他們還活著。我派他過來是為了保護梅里和皮聘，但是我來不及問他是否看到佛羅多和山姆。我今天所做的每個決定都是錯的，現在該怎麼辦？」

　　「我們必須先處理犧牲的弟兄，」勒苟拉斯說：「我們不能讓他和這些該死的半獸人一起曝屍荒野。」

　　「但也不能耽擱太久，」金靂說：「他也不會希望我們在這邊耗費太多時間，只要還有希望救回人質，我們就必須跟蹤那些半獸人。」

　　「可是，我們不知道魔戒持有者是否和他們在一起，」亞拉岡說：「我們要捨棄他嗎？我們難道不應該先去找他嗎？眼前又是一個兩難！」

　　「讓我們先做能做的事情吧，」勒苟拉斯當機立斷地說：「我們沒有時間和工具來安葬伙伴，也沒時間火化他的遺骸。」

　　「那會花上太多時間了，水邊又沒有岩石可以利用。」金靂無可奈何地說。

　　「那麼，我們就把他和配戴的武器，以及那些被他擊殺的敵人武器一起放上船，」亞拉岡說：「我們讓他航向拉洛斯瀑布，把他獻給大河安都因。守護剛鐸的河流，至少不會讓任何邪惡的生物冒瀆他的遺體。」

　　他們很快地從半獸人的身上收集到許多刀劍、破碎的盔甲和盾牌，並且將它們堆成一堆。「你們看！」亞拉岡說：「這是他們用的東西！」他從一堆破爛的武器中找出兩柄葉狀的短劍，劍柄上面纏繞著金色和紅色的裝飾；在仔細尋找了片刻之後，他又找到了兩個黑色、上面有著小小紅寶石的劍鞘。「這不是半獸人的東西！」他說：「這些是哈比人隨身攜帶的武器，半獸人抓住了他們，但卻不敢留下這些短劍，因為它們是西方皇族打造的，上面被注入了摧毀魔多之力的咒文。好吧，如果我們的朋友還活著，他們現在手無寸鐵。讓我先保管這些東西，只要不放棄最後一絲希望，我相信還是有機會把這些東西物歸原主。」

　　「而我，」勒苟拉斯說：「會收起所有還可使用的箭矢，因為我的箭囊已經空了。」他在地上的武器堆中不停地搜尋著，找到一些箭身比較長、完好無損的半獸人箭矢，收到箭囊中。

　　亞拉岡則是檢查著地上的屍體，最後作出了結論：「這裡有許多士兵並不是來自魔多，根據我對半獸人的瞭解，有些是從北方的迷霧山脈來的。這裡還有一些更奇怪的狀況，他們的裝備完全不是半獸人慣用的！」

　　地上躺著四名身材高大的半獸人士兵，他們眼睛細小、手腳都格外粗壯，他們身上配戴著刀鋒寬大的短劍，不是一般半獸人愛用的彎刀；而且，他們的長弓是紫衫木做的，在形狀和長度上都與人類慣用的接近。他們的盾牌上有著一個奇怪的徽記，在黑色背景中出現一隻白色的手，在他們的頭盔正面，有著用白色金屬鑲嵌的符文。

　　「我之前沒看過這些徽記，」亞拉岡說：「不知道它們代表什麼意義？」

　　「我猜是『索倫麾下』的意思，」金靂說：「很容易猜嘛！」

　　「不對！」勒苟拉斯說：「索倫不會使用精靈的符文。」

　　「而且，他也不會使用我們稱呼他的名字，更不可能准許屬下將它拼出來，甚至是放在頭盔上。」亞拉岡判斷道：「況且，他絕不可能使用白色，巴拉多要塞的半獸人使用的徽記，是血紅眼。」他沉思了片刻：「我猜這是代表薩魯曼，」良久，他終於作出判斷：「艾辛格中邪惡醞釀，西方已經不再安全。正如同甘道夫所擔心的一樣，薩魯曼透過某種方法知道了我們的計劃，他很有可能也知道甘道夫犧牲的消息。摩瑞亞的追兵可能躲過了羅瑞安的防守，或者是透過其他的路線到達了艾辛格，半獸人的腳程很快。不過，我想，薩魯曼的情報來源絕對不只一個，你還記得在天空盤旋的那些飛鳥嗎？」

　　「好啦，我們沒時間猜謎了，」金靂說：「我們趕快處理波羅莫的遺體吧！」

　　「在那之後我們還是要搞清楚這謎團，否則我們不可能作出正確的選擇，」亞拉岡回答。「或許根本沒有所謂正確的選擇！」金靂說。

　　矮人拿出戰斧，砍下幾根樹枝。他們接著利用弓弦將這些樹枝綁起來，最後將斗篷鋪在其上，利用這個簡陋的擔架，他們將伙伴的屍體搬到岸邊，身上放著從剛才的戰場上收集來的戰利品。這段路並不遠，但因為波羅莫十分高大壯碩，對他們來說並不輕鬆。

　　亞拉岡站在湖邊，看顧著擔架，勒苟拉斯和金靂則趕忙回到帕斯加蘭。這裡距離該處大概一哩左右，他們過了一段時間才划著兩艘船沿著湖岸回來。

　　「有件怪事！」勒苟拉斯說：「岸邊只有兩艘船，我們找不到另一艘。」

　　「半獸人到過那邊嗎？」亞拉岡問。

　　「我們找不到任何蛛絲馬跡，」金靂回答：「如果是半獸人，他們應該會弄壞所有的船隻，還包括那些行李。」

　　「等我們過去的時候，我會再仔細檢查那裡的腳印。」亞拉岡說。

　　接著，他們將波羅莫放在小舟的正中央，把灰色的精靈斗篷折好，墊在他的頭下；三人梳理好他黑色的長髮，讓它披散在他的肩膀上，羅瑞安的金色腰帶閃耀發光，他的頭盔放在身邊，腿上則放著斷成兩半的號角和斷折的劍柄；在他的腳下放著敵人的武器。接著，他們將小舟的船首綁在另一艘小舟的船尾，緩緩地划進河中。他們沿著湖岸傷心地划著，越過帕斯加蘭之後就進入大河的主流中。托爾布蘭達的陡峭山壁在陽光下反射著光芒，現在已經下午了。隨著他們繼續往南划，拉洛斯瀑布的水霧開始將他們包圍，形成一片金色的迷霧。瀑布如同千軍萬馬，奔騰的聲響震動了附近靜滯的空氣。

　　他們哀傷地鬆開了波羅莫遺體放置的小舟，讓他安詳地在水面上漂浮；水流載著他緩緩遠去，其他人則是划動著船槳保持在原地。小舟慢慢飄向瀑布，變成金光中的黑點，最後消失得無影無蹤。拉洛斯瀑布依舊不變的發出怒吼聲，大河接納了英勇的波羅莫，從此，他再也不能夠像過去一樣，每天清晨登上米那斯提力斯的城牆，瞭望魔王的領土。不過，日後，剛鐸流傳著一個傳說：這艘精靈的小舟載著他穿越了瀑布和大湖，經過奧斯吉力亞斯的河岸，從大河安都因入海，自此沐浴在黑暗海面上的星光擁抱中。

　　三名伙伴沉默不語地看著小舟漸行漸遠，然後，亞拉岡開口了：「聖白塔之民將會期待他的歸來，」他說：「但是，他再也不能從山中或是海上回到他的故鄉。」他緩緩開口唱道：

　　穿越洛汗一望無際的草原，
　　西風步履輕盈來到城牆邊緣。
　　「喔，漫遊的風兒，今晚你從西方帶來什麼消息？
　　是否見到壯漢波羅莫在月光下的聲息？」
　　「我見他策馬越過七溪流，越過寬廣大江；
　　我見他疾行於荒野，進入北方，
　　那魔影遍佈之地，自此杳無音信。
　　北風或許聽見迪耐瑟之子的號角傳訊。」
　　「壯哉波羅莫！從那高牆上我看向遠方，
　　但你的身影卻不再出現在那荒蕪人煙的地方。」

　　勒苟拉斯接著唱下去：

　　從那洶湧的海岸南風吹來，越過沙丘和岩石；
　　帶著海鷗的哭喊飛向前，在那門口悲嘆多時。
　　「喔，低嘆的風兒，南方是否有什麼消息？
　　俊壯的波羅莫人在何方？他遲遲不歸，我只能空等嘆息。」
　　「別問我他最後落腳的地方，無數白骨
　　躺在白色沙灘，襯著黑色海岸，和天空的悲苦。
　　無數魂魄流入安都因，在海中消失無蹤。
　　問那北風，問那北風可有他的蹤影！」
　　「偉哉波羅莫！大江越過海口，往那南方流去，
　　但你的身影卻再也不會與灰暗大海相聚。」

　　亞拉岡最後開口唱道：

　　北風穿過王者之門，越過那狂吼的瀑布；
　　清澈、熾烈的號角聲刺破高塔旁的雲霧。
　　「喔，強有力的風兒，你今天帶來什麼北方的消息？
　　勇者波羅莫去向何處？他已離此甚久，杳無音信。」
　　「在那阿蒙漢山下我聽見他的怒吼，他隻身迎戰無數敵人。
　　他的破盾、斷劍，隨著滔滔江水流逝，
　　他神情自傲、抬頭挺胸，足以在任何豪雄身邊安息；
　　拉洛斯，金黃的拉洛斯瀑布，將他擁在胸前。」
　　「勇哉波羅莫！衛戍之塔將永恆地望向北方，
　　看著拉洛斯，金黃的拉洛斯瀑布，直到地老天荒。」

　　一切就這樣結束了。然後他們轉過小舟，使盡全力逆著水流划回帕斯加蘭。

　　「你們把東風留給我描述，」金靂說：「但我決定保持沉默。」

　　「也就這樣了吧，」亞拉岡說。「在米那斯提力斯，他們承受東風的吹拂，卻不會詢問它任何消息，因為它代表邪惡的勢力。現在，波羅莫上路了，我們也必須決定自己的道路。」他搜查著眼前的綠色草地，目光貼近地面：「這塊土地尚沒有半獸人的足跡，」他說：「否則我就什麼也看不出來了！我們來回的足跡都在這裡，我看不出在找尋佛羅多的任務開始之後，有多少哈比人回來過。」他轉過身，看向河岸，仔細看著山泉流入大河的地方。「這裡有幾個很清楚的腳印，一個哈比人涉水走進河中，又跑了回來，但我看不出來是多久以前。」

　　「你猜這是怎麼一回事？」金靂問道。

　　亞拉岡沒有立刻回答，反而回到宿營地去檢查行李的狀況。「少了兩個背包，」他說：「一個很明顯是山姆那個又重又大的背包。那麼，根據現場的狀況研判，很顯然佛羅多乘船離開了，而他的僕人則是跟他一起走。我往山上走的時候遇見了山姆，請他跟我走，很明顯他並沒有照做。他猜到了主人的心意，在佛羅多離開前回到這裡來。要擺脫山姆恐怕沒那麼簡單呢！」

　　「可是，他為什麼不留下隻字片語就離開我們？」金靂說：「這樣真的太奇怪了！」

　　「而且也很勇敢，」亞拉岡說：「我想山姆說的對，佛羅多不想牽累任何朋友，和他一起踏上往魔多的死路，但他知道自己非去不可。在他沉思的那段時間中，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情，讓他克服了恐懼和疑惑。」

　　「或許是那些半獸人找上他，他就這樣跑了。」勒苟拉斯說。

　　「他的確是逃跑了，」亞拉岡說：「但是，我認為他並不是在躲避半獸人。」他並沒有說出佛羅多離開的原因，波羅莫最後的遺言將永遠成為他心中的秘密。

　　「好吧，至少我們目前已經確定了這些事情，」勒苟拉斯一項項的分析道：「佛羅多已經離開河的這岸了，唯一可能划走船的只有他。山姆和他在一起，否則沒人會拿走他的背包。」

　　「那麼，我們只能選擇－－」金靂接續著說：「划著剩下的船去追佛羅多，或者是步行去追半獸人。兩個方向達成目標的希望都很渺茫，我們已經損失了最寶貴的黃金時間。」

　　「讓我想想！」亞拉岡說：「我得要作出一次正確的抉擇，扭轉這不幸的一天！」他沉默了片刻。「我決定追蹤半獸人，」他最後終於說：「我本來應該指引佛羅多前往魔多，一路到達最後的目標；但是，如果我計劃在河上追到他，就等於袖手讓被抓走的人質遭到折磨和殺害。我想一切都很明白了，魔戒持有者的命運不再由我掌控。遠征隊的任務已經完成了，但只要我們還有一口氣在，就不能夠捨棄戰友。來吧！我們即刻出發，把所有不必要的行李都丟掉，我們日夜兼程趕路！」

　　他們將最後一艘小舟拖上岸，藏在樹林中。他們將所有非必要的行李藏在船上，然後離開了帕斯加蘭。當他們回到波羅莫戰死的草地時，天已經快黑了，他們仔細地搜尋半獸人撤退的方向。由於半獸人向來做事草率粗魯，要找到這些痕跡並不困難。「世界上沒有其他的種族會造成這樣子的足跡，」勒苟拉斯說：「他們喜歡破壞甚至不在他們道路上的一切動物和植物。」

　　「即使是這樣，他們的速度還是迅速無比，」亞拉岡說：「而且他們好像永遠不會疲倦似的。不久之後，我們可能必須在寸草不生的硬地上追蹤他們的足跡。」

　　「不管怎麼樣，趕快動身吧！」金靂不耐煩地說：「矮人的腳程也很快，而且我們的耐力並不會比半獸人絲毫遜色。這次我們可能要耗費很長的時間，他們已經領先很多了。」

　　「是的，」亞拉岡說：「我們都會需要矮人般的耐力。來吧！即使只有一線希望，我們也會緊追敵人到天涯海角。如果我們的速度能比他們快，他們就會嚐到我們的怒火了！我們將會替人類、精靈和矮人，創造出前所未有的傳說來。出發吧，三名復仇的戰士！」

　　他如同麋鹿一般輕盈地拔腿狂奔，穿越濃密的樹林。他領著眾人馬不停蹄、不眠不休地趕路，很快的，湖邊的森林就被他們拋在腦後。他們急如星火地在陡峭的山坡上飛奔，黑色的身影襯托著血紅的落日，構成了一幅壯麗詭異的景象。暮色漸漸降臨，他們化身成模糊的影子，消逝在群山中。

３－２　洛汗國的騎士

　　暮色越來越濃，眾人腳下的森林開始被迷霧所包圍，安都因河旁也是水氣濃重，但天色依舊十分清明。星辰躍上天空，漸虧的皓月往西落下，岩石上的陰影漆黑無比。他們已經來到了多岩丘陵的山腳下，由於對方留下的痕跡不再明顯，他們的速度也跟著減緩下來。在此，艾明莫爾高地從北往南延伸，構成兩段陡坡，每個陡坡的西邊都十分險峻難行，但東方的陡坡則相當平緩，其中有許多溪谷和狹窄的地塹。三人一整晚就在這崎嶇的地形中跋涉，終於爬上了第一段最高的陡坡，又開始繼續往另外一邊的低地趕路。

　　在黎明來臨之前的涼爽空氣中，他們休息了很短的一段時間。月亮已經西沉，星光依舊燦爛，曙光則還沒有越過背後的黑暗山丘，照耀在大地上。此時，亞拉岡覺得不知所措：半獸人的足跡進入了河谷，但也在那邊消失了。

　　「你想他們會往那個方向轉？」勒苟拉斯問：「會像你猜的一樣，向北往艾辛格直走，或者是朝向法貢森林？或者，他們會往南邊走，準備渡過樹沐河？」

　　亞拉岡說：「不管目標是哪裡，他們都不會朝河走，除非洛汗國的狀況比我們想像的還要糟，而薩魯曼的影響力又大為增加，否則他們還是會以最短的路徑穿越洛汗國。我們往北走！」

　　河谷像是條石造的溝渠一樣在山丘之間蜿蜒，一條小溪則是在岩石間奔流著。眾人的右邊是一座陡峭的岩壁，左邊則是在夜色中顯得十分灰暗的山坡。他們又往北走了一段距離。亞拉岡低頭不停的搜索，希望能在西邊崎嶇的地形中找到一些線索。勒苟拉斯走在前方。突然間，精靈大喊一聲，其他人立刻跑向他。

　　「看來我們已經趕上了一部份的敵人，」他說。「你們看！」他指著前面，眾人這才發現前方的岩石間堆著五具半獸人的屍體。他們渾身上下都是傷痕，其中兩名連腦袋都被砍掉了。地上全都沾滿了他們黑色的血液。

　　「這又是另一個謎團了！」金靂說。「但我們需要明亮的光線才能解開它，而目前卻沒有這樣的餘裕。」

　　「不過，不管你怎麼樣解讀，這看起來都不算絕望，」勒苟拉斯說。「半獸人的敵人多半就是我們的朋友。這一帶山區有任何居民嗎？」

　　「沒有，」亞拉岡說。「洛汗人極少來這邊，這距離米那斯提力斯又很遠。或許是一群人類在這邊，為了我們不明白的原因在狩獵吧。不過，我覺得這猜測可能性很小。」

　　「你覺得可能的狀況是什麼？」金靂問道。

　　「我認為我們的敵人自己把敵人引來了，」亞拉岡回答。「這些是從遠地來的北方半獸人。在這些屍體中並沒有那些身材高大，配戴奇怪徽章的半獸人。我推測他們在這裡起了爭執：對於這些傢伙來說，這是很稀鬆平常的事情。或許他們為了該朝哪邊走而爭執不下。」

　　「或許是有關俘虜的處置方式，」金靂說。「我希望他們不會也遭遇到了相同的命運。」

　　亞拉岡仔細搜索著方圓數呎之內的地面，但找不到其他任何打鬥的痕跡。他們繼續往前走。東方的天空已經開始微亮，星辰正在緩緩下沉，灰色的光芒正緩緩浮現。他們往北又走了一段路之後，來到了一個窪地。在此，一條小溪切穿了岩石，淅哩嘩啦的流入山谷中。窪地中生長著一些矮灌木，兩邊則是長著許多翠綠的青草。

　　「啊！」亞拉岡鬆了一口氣道：「這就是我們一直在找尋的足跡！沿著這個水道，它就是半獸人在經過爭執之後選擇的路線。」

　　追兵們很快地轉過身，跟著新的蹤跡繼續趕路。由於發現了新線索，一群人彷彿經過整夜的休息一般精力充沛，在嶙峋的岩石間蹦跳奔馳。他們好不容易終於奔上了灰色的丘陵，突如其來的和風吹拂過他們的斗篷和髮際：這是黎明前的冰寒柔風。

　　眾人不約而同地轉過身，看著河對岸遠方漸漸模糊的山丘。日光照耀在大地上，鑲著紅邊的太陽從黑暗的大地上露出頭來。他們眼前是靜滯不動的西方世界，黑夜的暗影漸漸消融，大地重新拾回繽紛色彩；綠色的浪潮重新掩蓋了洛汗大地，河谷間飄盪白色迷霧，在他們左方大約九十哩，是閃耀著藍紫色光芒的白色山脈；尖銳陡峭的山峯反射著玫瑰色的晨光，讓人難以逼視。

　　「剛鐸，剛鐸！」亞拉岡忍不住大喊，抒發胸中之氣：「不知何時我才能得見你的容顏！我的道路依舊無法和你閃耀的河川匯流。

　　剛鐸！剛鐸，介於高山和深海間的寶地！
　　西方吹拂，光芒照在銀樹裡，
　　如同閃亮的雨滴一般，在古代的御花園中滴落。
　　喔，驕傲的高牆！白色的尖塔！有翼的皇冠和那黃金的寶座！
　　剛鐸，剛鐸！人類是否能捍衛銀色聖樹，
　　還是西風會再度於高山與深海間吹拂？

　　我們該走了！」他把視線從南方移開，轉而投向即將前往的西方和北方之路。

　　先前的陡坡開始快速傾斜，在距離大約兩百呎遠的地方，陡坡突然被險峻的峭壁所取代了：這是洛汗國的東牆。這就是艾明莫爾高地的尾端，眼前則是驃騎國一望無際的綠色草原。

　　「你們看！」勒苟拉斯指著湛藍的天空說道：「又是那隻巨鷹！牠飛得很高，這傢伙似乎正準備遠離這塊土地，回到北方去，牠的速度非常快，你們看！」

　　「我們看不見，親愛的勒苟拉斯，連我都看不見牠的蹤影，」亞拉岡無可奈何地說：「牠一定飛得非常高，如果我們之前看到的就是牠，不知道牠究竟在執行什麼樣的任務……你們看！更緊急的狀況逼近了，草原上有什麼東西在移動！」

　　「應該是很多生物才對，」勒苟拉斯說：「我只能看出那是一大群步行生物，但我沒辦法判斷他們的種族。他們距離我們好幾十哩，我猜至少三十六哩以上，這塊大平原很難讓人確實估計它的距離。」

　　「我想，現在我們已經不需要任何的足跡來指引方向了，」金靂說：「我們快點找條路，儘快趕到底下的平原去。」

　　「我很懷疑，我們能否找到除了半獸人所走的之外的捷徑，」亞拉岡研判目前的情勢之後，神情凝重地說。

　　此時，他們開始趁著明亮的天光跟蹤敵人，看來這些半獸人似乎也是盡可能地拔足狂奔。三人時常可以在路邊找到遺落或是被刻意拋棄的物品：食物袋、灰色硬麵包的殘屑、一件撕破的黑斗篷、一雙在岩石上踏破的沉重鐵底鞋。對方留下的痕跡，讓他們一路來到了陡坡的頂端，在那邊則是一條潺潺流下的激流。在狹窄的河谷中，他們找到一條極難辨認、簡陋的石梯一路蜿蜒而下。

　　在道路的底端，他們脫離了多岩的地形，來到了洛汗國的大草地上；如此突然的轉變，讓眾人都覺得十分突兀。這塊綿延不斷的大草地，如同綠色的大海一般浸泡著艾明莫爾高地。溪水隱沒在及膝高的水生植物和雜草之間，眾人都可以聽見它潺潺的流水聲，繼續朝著遠方的樹沐河谷而去。他們似乎已經把冬天拋棄在身後的高地上，此地的空氣變得比較溫暖、柔和，似乎還飄著春天特有的草葉和花朵的芬芳。勒苟拉斯深吸一口氣，彷彿剛自荒漠離開的旅人，品嚐著甘泉一般的享受這一切。

　　「啊！這種綠意盎然的味道！」他說：「我覺得渾身精力充沛，快跑吧！」

　　「輕巧的鞋子走在此地可能會快多了，」亞拉岡說：「或許，可以勝過穿著鐵鞋的半獸人。我們現在終於有機會趕上這些傢伙了！」

　　他們排成一行，像是聞到獵物的猛犬一般狂奔，眼中閃爍著飢渴的光芒。半獸人粗魯的步伐，將草地往西的方向踐踏得滿目瘡痍；洛汗甜美的草原被他們割出一道道烏黑的傷痕。突然間，亞拉岡大喊一聲，向旁邊奔去。

　　「留在這裡！」他匆忙大喊：「先別跟過來！」他飛快地跑向右邊，離開那道明顯的痕跡，因為他發現了一對沒有穿鐵鞋的小腳印衝向這方向。不過，隔不了多遠，這些腳印就被從同樣一個地方趕來的半獸人腳印追上來。這對腳印又回到原先的道路上，再度被半獸人的足跡所掩蓋。亞拉岡在小腳印出現的最遠處彎下身，撿起草地上的某樣東西，然後又跑了回來。

　　「沒錯，」他說：「這很顯然是哈比人的腳印，我想應該是皮聘的，他比其他人都要矮小。你們看看這個！」他拿起一樣在陽光下閃耀的東西，它看起來像是老樹上的新鮮嫩葉，在這塊四處都是大草原、沒有森林的地方，顯得格外美麗。

　　「這是精靈斗篷的別針！」勒苟拉斯和金靂不約而同地大喊。

　　「羅瑞安的葉子絕不會無故落下，」亞拉岡若有所思地說：「這不是意外，這是他留給援兵的記號，我想皮聘就是為了這才跑到這邊來的。」

　　「那麼，至少他還活著，」金靂說：「他也沒有放棄自己那雙腿和他的小腦袋，這真讓人振奮，我們的追趕不是徒勞無功的。」

　　「我們只能希望，他沒有為如此勇敢的行為付出太大的代價，」勒苟拉斯說：「來吧！我們繼續趕路！我一想到這些年輕的小傢伙，被像是畜牲一般的驅趕，就覺得心痛不已。」

　　太陽爬到半空，接著又緩緩落下，單薄的雲朵從極南的海面上飄出，隨即又被微風吹散。太陽落下地平線，陰影接著從東方開始四野蔓延，獵人們依舊緊追不捨。波羅莫去世已經過了一天，半獸人依舊還保持著相當遠的距離，他們在這塊大平原上，已經無法看見對方的行蹤。

　　在夜色漸漸降臨的同時，亞拉岡停了下來。在這一整天的跋涉當中，他們只休息了兩次，此時，他們已經距離天亮時出發的峭壁三十六哩之遠。

　　「看來我們又要做一個困難選擇了，」他說：「我們應該趁夜色休息，還是把握體力尚可的時候繼續趕路？」

　　「萬一敵人沒有停下來休息，而我們卻停下腳步，他們就會把我們遠遠拋在腦後。」勒苟拉斯說。

　　「即使是半獸人也不會這麼拼命吧？」金靂說。

　　「半獸人極少在光天化日下旅行，但他們現在毫無顧忌，」勒苟拉斯說：「想當然爾，他們不會在晚上休息。」

　　「可是，如果我們在晚上趕路，就沒辦法看清楚他們的腳印了！」金靂爭辯道。

　　「他們留下的痕跡是筆直的，就我所看到的蛛絲馬跡判斷，他們不會往左也不會往右走。」勒苟拉斯說。

　　「或許吧，我可以從種種跡象中推斷出可能的路線，讓大家不會走偏路，」亞拉岡說：「但是如果我們迷了路，或者是他們中途轉向，在天亮的時候，我們可能會花很多時間找新的路徑，或是重新趕回原來的道路。」

　　「而且，也別忘記，」金靂說：「我們只有在白天，才能看見是否有其他的足跡離開。如果又有俘虜逃跑，或者是有人被帶往東方的安都因河，往魔多的方向去，我們都可能錯失這些跡象，盲目地繼續趕路。」

　　亞拉岡說：「的確如此，若是我的猜測沒錯，白掌徽記的半獸人奪得了主控權，現在整個部隊是往艾辛格移動，他們目前的走向和我所猜想的一樣。」

　　「不過，目前的跡象還不足以完全斷定，他們不會中途突然轉向。」金靂說：「脫逃的俘虜又怎麼辦？在黑暗中，我們可能會錯失稍早時讓你找到別針的足跡。」

　　「從那之後半獸人一定已經加強了戒心，俘虜們也會變得太疲倦而無法逃出他們的掌握。」勒苟拉斯推斷道：「除非有我們的協助，否則他們絕對難以逃脫。現在我還不知道該怎麼做，我只知道最好先趕上他們。」

　　「可是，即使是我這個飽經旅途歷練的矮人，體力也毫不遜色，卻也無法中途不休息，一路跑向艾辛格。」金靂坦承：「我也覺得很心急，早知如此當初就早點出發；可是，現在我得休息一下，明天才能夠跑得更快。如果我們要休息，最好是趁著天色正黑的時候。」

　　「我說過這是個很艱困的選擇，」亞拉岡說：「我們該怎麼結束這場爭辯？」

　　「你是我們的嚮導，」金靂說：「你也最擅長在野外追蹤，我信任你的判斷。」

　　「我覺得該繼續走，」勒苟拉斯說：「但我們必須集體行動，我願意聽從你的決定。」

　　「你們實在是找錯人了！」亞拉岡面露遲疑的說：「自從出發以來，我的每個抉擇都帶來了厄運。」他沉默下來，在夜色之下，往北方和西方察看了很長的時間。

　　「天色一黑我們就停下來，」最後，他終於說：「我不敢冒著錯失足跡的危險，如果月光還夠，我們可以利用它繼續趕路；可惜的是，月亮今天會很早落下，而且也不夠亮。」

　　「反正今晚它也會被雲霧遮蓋，」金靂喃喃自語道：「真希望女皇當初把賜給佛羅多的光明賜給我們！」

　　「我想佛羅多會比我們更需要它，」亞拉岡說：「任務的關鍵在他的身上，我們的部份只是歷史浪潮中的一個波瀾而已。或許一開始就注定會失敗，但現在已經不容許我們反悔了。既然我已經下了決定，我們就好好利用這段時間吧！」他躺了下去，立刻陷入沉睡；自從在湖邊靠岸的那晚，這是他第一次闔眼。天還沒亮，他就醒了過來，金靂依舊沉睡著，但勒苟拉斯如同一株樹木一般動也不動地站著，看著北方的黑暗大地。

　　「他們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他哀傷地轉向亞拉岡說：「我認為他們根本沒有停下來休息，現在，只有老鷹可以趕上他們了！」

　　「無論如何，我們還是要繼續趕路。」亞拉岡堅定地說。他彎下身，叫醒矮人：「來吧！我們得走了！他們的足跡已經開始變冷了。」

　　「可是天還沒亮，」金靂說：「即使派勒苟拉斯站在山頂，在天亮前他也看不到他們。」

　　「恐怕不管我站在山上、地下，或者是在月光或太陽下，都看不見他們的，他們已經走得太遠了！」勒苟拉斯無奈地說。

　　「就算看不見，大地還是會留下線索的，」亞拉岡說：「在他們被詛咒的雙腳下，大地會發出哀嚎。」他動也不動的趴在地上，耳朵貼著地面，時間久到金靂以為他又睡著了。曙光乍現，灰色的光芒將眾人包圍，最後，他終於站了起來，伙伴們這才看見他的面孔：那是蒼白、瘦削，充滿憂慮的臉。

　　「大地的哀嚎非常微弱、迷惑，」他說：「我們附近的許多哩都空無一物，敵人的腳步聲非常遙遠、微弱，但是，一直有著十分清晰的馬蹄聲。我這才想起來，在夢中一直有馬蹄聲騷擾我的安眠，馬匹朝向西方不停奔馳的聲音……可是現在，這些馬匹依舊朝向北方奔馳著，離我們越來越遠，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們趕快走吧！」勒苟拉斯說。

　　就這樣，追擊的第三天揭開了序幕。在這雲霧籠罩的一整天中，他們幾乎沒有停下來；有時快步，有時狂奔，彷彿沒有任何事情能夠熄滅他們胸中的火焰。他們幾乎一言不發，三人所披著的精靈斗篷，讓他們在四野的沉寂中完美地融入草原；除了精靈之外，沒有人能夠在遠方注意到他們的形跡。他們心中，對於賜給他們精靈乾糧的蘭巴斯女皇，真是無限感激；因為，這些乾糧每一口都替他們帶來了新的力量。

　　由於敵人朝著西北方馬不停蹄地趕路，他們整天都尋著筆直的腳印窮追不捨。到了黃昏的時候，他們來到了一座毫無樹木的斜坡前面，在那之後則是一連串的丘陵起伏。半獸人的足跡朝北的丘陵地前進，卻也變得比較模糊；因為這區的土地變得比較堅硬，草也變得比較短，在極遠處樹沐河轉了個彎，成為在綠色大地上的一條銀線。亞拉岡開始懷疑，為何完全沒有看見野獸或是人類的蹤跡？洛汗國主要的人類聚居地還在南邊許多哩的地方，也就是在白色山脈的森林底下，極目看去，該處現在隱藏在白色的迷霧之中。不過，這些牧馬王們曾經在東洛汗放牧了許多馬匹和牲畜，即使在冬天的時候，此地也應該滿佈尋水草而居的牧人們的帳棚和牲口才對。但現在，此地空無一物，空氣中似乎隱藏著暴雨欲來的緊張氣氛。

　　到了傍晚時分，他們又停了下來。現在他們和艾明莫爾的峭壁已經距離七十二哩，它的身影也已經消失在暮色中。新月飄浮在天空的雲翳裡，無法給大地帶來多少光亮，星辰也黯淡無光。

　　「我現在最痛恨的一件事，就是休息和停頓！」勒苟拉斯說：「半獸人已經超前了，彷彿索倫的鞭子在驅趕著他們一般。我擔心他們可能已經抵達了森林和幽暗的山丘中，現在甚至已經進入陰影遍佈的森林裡了。」

　　金靂咬牙切齒地說：「如果真是這樣，我們的希望和努力就全都落空了！」

　　「或許希望是落空了，但我們的努力沒有白費，」亞拉岡說：「我們不能在這個時候氣餒，可是，我覺得十分不安，」他的目光轉回原先一路走來的道路：「我覺得這裡有什麼奇異的力量在背後運作，這種詭異的寂靜讓我覺得不安，連這蒼白的月亮都讓我難以信任，星辰也隱沒不見。我以前從來沒有覺得這麼不安過，對於一名遊俠來說，在有了這麼清晰的足跡可以追趕的時候，根本就不應該感到如此不安。有某種力量賜給我們的敵人，讓他們健步如飛，卻又在我們面前設下隱形的障礙，讓我們的意志感到疲憊。」

　　「你說的沒錯！」勒苟拉斯說：「自從我們離開艾明莫爾之後，我就有同樣的感覺。那種意志似乎不在我們身後，而是在我們前方。」他指向西方，朝著在這一彎明月之下顯得十分孤寂的洛汗國。

　　「薩魯曼！」亞拉岡嘀咕著：「我們絕不能讓他的意志得逞！但我們還是必須暫時休息，你們看，連新月都已經落入了雲霧之中。不過，明天一早，我們得繼續往北方的草原進發。」

　　第二天一早，勒苟拉斯早早醒了過來，甚至沒有人知道他是否確實闔過眼。「醒來！醒來！」他大喊著：「已經天亮了，森林的邊緣有什麼東西在等待著我們，我不知道它究竟是善良還是邪惡，但是，我們都必須回應它的召喚。快醒來！」

　　其他人立刻跳了起來，幾乎立刻就開始拔腿狂奔。慢慢地，山丘越來越接近，當他們趕到山丘地帶時，距離正午大約還有一個小時。綠色的山坡中間則是光禿禿的山脊，一路延伸向北方，他們腳下的土地十分硬實，雜草也相當的粗短，在他們和遠方的河流之間有一塊十哩方圓的窪地，其中長滿了各式各樣的植物。往西方看去，他們可以看到最南邊的山坡上有一塊飽經踐踏的草地，從那塊區域，半獸人的腳印又開始沿著山丘的邊緣繼續往北延伸。亞拉岡停下腳步，仔細檢查那些腳印。

　　「他們在這邊休息了一下，」他說：「但即使是外緣的痕跡，也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勒苟拉斯，我擔心你的懷疑是正確的，距離上次半獸人在這裡出沒，恐怕已經有了整整一天的時間；如果他們保持同樣的速度，那麼昨天日落前，他們就應該抵達了法貢森林的邊緣。」

　　「不管往西或是往北，我都只能看見綿延的雜草伸入迷霧中，」金靂說：「如果我們爬上山丘，可以看見那座森林嗎？」

　　「如果我沒記錯，」亞拉岡說：「山丘還在很遠的地方，這些丘陵一路往北大概有二、三十哩，然後，過了樹沐河還有大約四五十哩的空地才到森林那邊。」

　　「那麼，我們還是繼續吧，」金靂說：「多少哩對我的腿來說已經不重要了，如果我的心情沒有那麼沉重，它們應該也不會那麼辛苦才是。」

　　當他們好不容易越過所有的丘陵之後，太陽也開始落下來。一行人已經馬不停蹄地奔馳了許多個小時，眾人的腳步已經變慢了，金靂的背也彎了下來。矮人面對艱苦勞動和長時間跋涉，如同頑石一般的堅毅，但這場永無止盡的追逐讓他也不禁覺得四肢無力，甚至連最重要的線索都幻滅了。亞拉岡一言不發，面色凝重地帶路，時時彎下身來檢查地面上的痕跡或是腳印；只有勒苟拉斯的腳步依舊輕快，他似乎完全不會踩到草地，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精靈的乾糧足以提供他所有需要的養分，而他的睡眠方式是人類所不能理解的，一方面張著眼睛觀看這世界，同時又游走於精靈迷離夢境中。

　　「我們先爬上這座綠色的山丘吧！」他說。疲憊的一行人跟著他爬上長長的斜坡，一直到山頂為止。那是個圓形且光禿的、位在最北方，看來有些孤伶伶的山丘。夕陽西下，夜色彷彿簾幕般籠罩四野，眾人似乎身處在毫無任何起伏的灰色世界中，唯一與四周景色不同的，是遠方逐漸變深的陰影，那是迷霧山脈和它腳下的森林。

　　「我們在這邊看到的東西，根本沒辦法指引未來的道路，」金靂說：「好吧，我們又得要停下來休息，等待夜色消退……天氣怎麼越來越冷了！」

　　「風是從北方的積雪往這邊吹過來的。」亞拉岡說。

　　「早晨又會開始吹東風的，」勒苟拉斯說：「你們還是休息吧，別放棄所有的希望，我們不知道明天會有什麼樣的改變，太陽一出來，通常都會出現新的希望。」

　　「在這趟追逐中，太陽已經升起了三次，我們卻什麼鬼線索都沒看到！」金靂抱怨道。

　　夜晚變得寒意逼人。亞拉岡和金靂陷入熟睡，每當他們醒過來的時候，就會看見勒苟拉斯不停來回踱步，或是用自己的語言低聲唱著歌謠；在他的歌聲下，深黑的天空綻放出一顆顆星斗。夜色緩緩消退，三人一起看著曙光從無雲的天空中出現，直到最後太陽也跟著升起為止。天空十分清朗，東風將所有的迷霧吹散，眼前的大地籠罩在微弱的光芒下。

　　他們可以看見洛汗國一望無際的大平原，和多天前在大河邊看到的景象並無二致。西北方則是黑暗的法貢森林，距離一行人大約還有三十哩左右的距離，森林的盡頭則消逝在遠方的藍色天空下。在更遠處，則是一個彷彿飄浮在雲海之上的馬西德拉斯峯，也就是迷霧山脈的最後一個山峯。樹沐河從林中流出，湍急的河水將河岸切出一道深深的縫隙，半獸人的腳印從山腳下轉向河邊。

　　亞拉岡銳利的目光跟著那足跡移向河邊，接著又轉向森林，他看見遠方的綠地上有一塊急速移動的暗影，他立刻趴向地面，仔細地傾聽著。勒苟拉斯則是站在旁邊，用他纖細的手指遮住日光，看向遠方。在他的眼中那不是黑影，而是許許多多的騎兵，騎兵手上的長槍在陽光下反射著針尖般的光芒，凡人眼中是無法分辨得這麼清楚的。在他們身後更遠的地方，則是裊裊上升的黑煙。四周一片寂靜，連金靂都可以聽見風吹過草原的聲音。

　　「騎兵！」亞拉岡跳起來大喊道：「很多騎著快馬的騎兵，朝著我們衝過來了！」

　　「沒錯，」勒苟拉斯說：「共有一百零五匹，他們擁有金黃色的頭髮和閃亮的長槍，為首之人身形十分的高大。」

　　亞拉岡微笑道：「精靈的眼光果然銳利。」

　　「才不算呢！這些騎士距離此地不過只有十五哩而已！」勒苟拉斯說。

　　「不管一哩還是十五哩，」金靂說：「在這種空蕩蕩的平原上我們都逃不掉，我們應該等待他們，還是繼續趕路？」

　　亞拉岡說：「我們在這邊等，我已經很疲倦了，追蹤已經失敗了。至少有其他人趕在我們前面，很明顯這些騎兵是從半獸人的方向趕過來的，我們或許能從他們那邊獲得新消息。」

　　「或者是嚐到槍尖的滋味……」金靂說。

　　「我看見有三匹馬沒有騎士，但沒有發現任何哈比人的蹤影。」勒苟拉斯說。

　　「我沒說會聽到什麼好消息，但不管是好是壞，我們都必須在這邊等待。」亞拉岡說。

　　三人離開山頂，避免讓自己成為清楚的目標，並且緩緩地走下北邊的山坡。在山腳不遠處他們停下腳步，裹著斗篷坐下來。時光緩緩流逝，風中充滿了疑惑的味道，金靂覺得十分不安。

　　「亞拉岡，你對這些騎士知道多少？」他問道：「我們在這邊枯等，算不算坐以待斃？」

　　「我曾經和他們一起生活過，」亞拉岡回答：「他們是驕傲、自視甚高的民族，但他們也是言出必行，光明正大、心地慷慨的人們，他們勇敢但不殘酷，睿智但並非飽讀詩書；他們不會以文字記錄歷史，卻是以豪壯的歌曲記述一切，就像是黑暗年代的初始人類。但我不知道他們現在的演變如何，我也不知道在叛徒薩魯曼和索倫的威脅之下，這些驃騎國的子民們有什麼變化。他們和剛鐸之間有綿長的友誼，血緣上卻沒有任何關係。他們是由年少的伊歐所帶領而離開北地的，他們的血統，其實和谷地的巴德或是和森林的比翁一族比較接近。現在你還是可以在那邊，看到如同洛汗國的騎士一般高大壯美的人類，至少，他們絕不會和半獸人有任何瓜葛。」

　　「可是，甘道夫提到過，謠傳他們向黑暗魔君進貢的消息。」金靂說。

　　「波羅莫和我一樣都不相信這種說法。」亞拉岡回答道。

　　「你們很快就會知道答案的，」勒苟拉斯說：「這些人已經開始靠近了。」

　　不久之後，連金靂都可以聽見震耳的馬蹄聲。騎兵們跟隨著足跡，已經從之前的道路轉了回來，現在已經靠近山丘地帶了，他們行動迅捷如同疾風一般。

　　清澈、強壯的呼喊聲沿著草原傳來，突然間，這群騎著駿馬的人像暴雷一般席捲而來，最前方的騎士一馬當先，著大隊沿著丘陵西邊的低地奔馳；後面跟隨著的騎士個個都無比壯健，穿著閃亮的鎖子甲，場面十分壯觀。

　　他們的駿馬高大壯碩，灰色的皮毛在陽光下閃耀著，蓬鬆的馬尾隨風飛舞，經過仔細梳理的鬃毛在脖子上左右搖晃。騎在馬上的戰士更是英姿煥發，他們身材高大，金黃色的頭髮在輕盔底下飄逸著，在腦後綁成許多的細辮子，臉上則有堅毅和驍勇的神色。他們的手中拿著白楊木的長槍，五彩斑斕的盾牌掛在背上，腰帶上別著長劍，精工打造的鎖子甲則是垂到膝蓋。

　　他們兩人一組，以緊密的隊形前進，不時地往左右兩邊掃視著。不過，騎士們似乎沒有注意到，在草地上悶不吭聲看著他們的三名陌生人。直到馬隊快要完全通過的時候，亞拉岡才突然站起來，大聲呼喊道：

　　「洛汗國的驃騎啊，北方有什麼消息？」

　　所有的騎士，皆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動作拉定馬匹，轉過頭來，朝著發聲的方向衝去。很快地，三人就被一群騎士給包圍了，圓圈越縮越小。亞拉岡沉默地站著，另兩人則是動也不動貼在他身邊，茫然不知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毫無預警地，騎士們停了下來。長槍紛紛指向圓心的三人；有些騎士手中已經彎弓搭箭，隨時準備攻擊。接著，一名高大的騎士策馬向前，他的頭盔頂端裝飾著一個飛舞的白色馬尾，他一直前進，直到槍尖距離亞拉岡的胸口不到一呎時才停下來，亞拉岡絲毫不為所動。

　　「你是誰？在這塊土地上有何貴幹？」騎士使用西方的通用語質疑道，他的腔調和波羅莫同樣有種剛鐸的口音。

　　「大家叫我神行客，」亞拉岡回答道：「我是從北方來的，我正在狩獵半獸人。」

　　為首的騎士從馬背上一躍而下，他把長槍交給隨行另一名躍下馬的同伴，自己則拔出長劍來，面對面的打量著亞拉岡，眼中露出十分詫異的神情。最後，他開口了。

　　「一開始我還以為你們是半獸人，」他說：「但現在我很清楚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如果你們想以這麼簡陋的裝備去獵殺半獸人，恐怕對於敵人的瞭解並不多，他們速度快、全副武裝，而且數量龐大。如果你們追上他們，可能反而會從獵人變成獵物。不過，神行客，你有些與眾不同的地方！」他清亮的目光再度掃視著這名遊俠：「你的名字絕非普通人，你們的裝扮也十分特殊，難道你們是從草叢裡面跳出來的嗎？你們是怎麼躲過我們的偵察？你們是精靈嗎？」

　　「不是的，」亞拉岡說：「我們之中只有一名精靈，勒苟拉斯是來自遠方幽暗密林的精靈。不過，我們之前通過了羅斯洛立安，精靈女皇賜給我們她的祝福和禮物。」

　　那名騎士用更吃驚的神情看著他，但眼神卻變得更為冷冽：「果然如同傳說中的一樣，黃金森林中有一位女皇！」他說：「根據傳說，沒有多少人能逃過她的羅網。這可真是邪說橫行的日子！如果真如你所聲稱的一樣，她祝福了你們，那你們必然也是編織羅網的惡徒和妖術師。」他冰冷的眼光掃向金靂和勒苟拉斯：「沉默的兩位，你們為什麼不說話？」他質問道。

　　金靂雙手抱胸站了起來，右手緩緩地移動到斧柄上，暗色的眼眸中閃動著怒火。「騎士，亮出你的名號，我就會告訴你我是誰；然後，我可能還有更多東西可以給你。」他說。

　　「說到這個，」騎士低頭瞪著矮人說：「陌生來客按照禮儀，應該先報出名號才對，不過，我還是先說出我的稱號好了－－我是伊歐蒙德之子伊歐墨，驃騎國第三元帥。」

　　「那麼，驃騎國的第三元帥，讓矮人葛羅音之子金靂警告你不要隨口亂說；你侮衊的人物高貴聖潔超乎你想像，這種行為只能用愚蠢來形容！」

　　伊歐墨的雙眼閃動著憤怒的光芒，洛汗國的士兵們舉起長槍，低語著開始靠近。「矮人先生，如果你夠高的話，我會把你連鬍子和腦袋一起砍掉。」伊歐墨說。

　　「還有我在，」勒苟拉斯用人眼無法分辨的速度彎弓搭箭，瞄準對方：「在你揮劍之前，就會被我一箭射死。」

　　伊歐墨舉起劍，如果不是因為亞拉岡舉起手，用身體擋住兩人，一切可能會以悲劇收尾。

　　「伊歐墨，請聽我一言！」亞拉岡大喊著：「如果你瞭解一切的真相，你會明白為何我的同伴如此憤怒。我們對洛汗國和它的子民都沒有惡意，不管是馬匹和人類都一樣，在你揮劍之前，願意傾聽我們的解釋嗎？」

　　「好吧，」伊歐墨放下長劍：「在這個世風日下的時刻，洛汗國境上的陌生人最好不要如此咄咄逼人，先告訴我，你的真名。」

　　「請先告訴我你效忠什麼人，」亞拉岡說：「魔多的黑暗魔君索倫，是你的朋友還是敵人？」伊歐墨回答道：「我只服侍洛汗國的驃騎王，他是塞哲爾之子希優頓，我們並不聽從遠方黑暗大地的指揮，但我們也沒有和它公開宣戰，如果你在躲避他的追捕，最好趕快離開這塊土地。我們的邊境都處在紛爭之中，還受到各種威脅；但我們只希望能夠自由自在的生活，不需要服侍任何外來的君王，管他是善良還是邪惡。在比較平靜的日子裡面，我們會慷慨地歡迎來客，但在這樣的局勢中，不請自來的客人將會發現我們毫不留情且冷酷。直說吧！你到底是誰？你的主人是誰？你是奉誰的命令在我們的領土上獵殺半獸人？」

　　「我不聽命於任何人，」亞拉岡說：「不管索倫的爪牙逃到什麼地方，我都不會放過他們！這世界上沒有多少人比我更瞭解半獸人，我會這樣追殺他們是別無選擇的；因為他們俘虜了我們的兩位朋友，為了救回朋友，我們不惜步行數百哩。當然他們不可能乖乖就縛，我們也會用刀劍來計算敵人的數量，我們並非是手無寸鐵的獵人。」

　　亞拉岡雙手一揮，掀開斗篷，精靈製作的劍鞘閃閃發光，當他抽出安都瑞爾聖劍時，彷彿有道白淨的火焰流洩而出。「伊蘭迪爾萬歲！」他大喊道：「我是亞拉松之子亞拉岡，我又被稱作伊力薩王、精靈寶石，我是剛鐸的埃西鐸之直系子孫。這就是傳說中斷折的聖劍重鑄！你要協助我還是阻撓我？趕快作出決定！」

　　金靂和勒苟拉斯驚訝地看著這位同伴，因為之前沒有看過他以這樣的氣勢說話；他的身形似乎突然間暴增，而伊歐墨則是縮小了，他們在他的臉上看見了有如石雕的君王巨像般的威嚴。在勒苟拉斯的眼中，亞拉岡的眉心閃起了白色的火焰，看起來像是閃閃發光的皇冠一樣。

　　伊歐墨後退了幾步，臉上也掛著同樣吃驚的表情。他驕傲的眼神低垂：「這可真是怪異的年代啊，」他低聲道：「夢幻和傳說，竟從草地上憑空出現！」

　　「告訴我，大人，」他問道：「是什麼讓你駕臨此處？你所說的黑暗預言到底是什麼意思？迪耐瑟之子波羅莫花了很長的時間找尋這一切的答案，而我們借給他的駿馬卻獨自跑了回來。你們從北方帶來了什麼樣的末日預兆？」

　　「我們帶來的是自由選擇的機會，」亞拉岡說：「把我的話轉述給希優頓：戰爭即將爆發，他可以選擇和索倫並肩作戰或是對抗他。世間一切都將改變，人們將不再能夠擁有屬於自己的事物，但是，這些東西我們可以稍後再談。如果時機恰當，我會親自和驃騎王見面。但現在我急需諸位的幫助，至少讓我知道目前的狀況。你剛剛已經知道，我們在獵殺一群抓走我們朋友的半獸人部隊，你有什麼情報可以透露給我們？」

　　「你們不需要再追了，」伊歐墨說：「半獸人已經被我們殲滅了！」

　　「那我們的朋友呢？」

　　「我們只有找到半獸人而已。」

　　「這真是太奇怪了！」亞拉岡說：「你有搜尋那些屍體嗎？有沒有不屬於半獸人的死者？他們的體型比較小，在你們眼中看起來和小孩一樣，沒有穿鞋子，身上披著灰色的斗篷。」

　　「我們沒發現任何侏儒或是小孩的蹤影，」伊歐墨說：「我們清點了所有的死者，將屍首徹底破壞，最後並且依照我們的習俗，把屍體堆積起來燒掉，那裡現在還在冒煙呢。」

　　「我們說的不是小孩或是矮人，」金靂說：「我們的朋友是哈比人。」

　　「哈比人？」伊歐墨大惑不解的反問。「他們是什麼生物？這名字聽起來好奇怪。」

　　「他們的確也蠻奇怪的，」金靂說：「但他們是我們的好朋友。就眼前的狀況看來，你們似乎已經聽說了米那斯提力斯的謎語，謎語中提到了半身人，這些哈比人就是半身人。」

　　「半身人！」伊歐墨身邊的騎士哈哈大笑：「半身人！這些只是出現在北方童話和兒歌裡面的矮傢伙罷了，我們到底是活在當下？還是在討論遠古的傳說啊？」

　　「這是有可能同時發生的，」亞拉岡說：「因為只有後人才會將我們的歷史化為傳說。你覺得應該腳踏實地嗎？這塊土地將來也會變成人們的傳奇的！」

　　「時間很緊迫了！」其他的騎士假裝沒聽見亞拉岡所說的話：「大人，我們必須趕快往南走。我們別管這些作夢的野人了吧。或者我們也可以綁住他們，帶他們到國王面前。」

　　「別著急，伊歐參！」伊歐墨用自己的語言說道：「先別吵我，命令部隊集結在大路上，隨時準備趕往樹沐河。」

　　伊歐參喃喃自語地退開了，開始對馬隊的其他成員下令。很快地，他們就退了開來，讓伊歐墨和這三人獨處。

　　「亞拉岡，你所說的每件事情都很奇怪，」他說：「但是，我看得出來你說的是實話。驃騎國的戰士不說謊，也不會輕易被欺騙，但你並沒有說出全部的真相。你願意告訴我一切，好讓我能夠更瞭解你的任務嗎？」

　　「我是許多天以前從伊姆拉崔出發的，相信你也在那首詩中聽過這個地名。」亞拉岡回答道：「波羅莫和我同行，我的任務是和迪耐瑟之子，一起前往米那斯提力斯，協助他們對抗索倫。但是，我們的隊伍另有其他的任務，我沒辦法告訴你；灰袍甘道夫是我們的領隊。」

　　「甘道夫！」伊歐墨倒吸一口冷氣：「驃騎國上上下下都聽過甘道夫的名號，但是，我必須警告你，他的名字不再獲得驃騎王的信賴。自從我們有記憶以來，他曾經在此作客多次；有時間隔數月，有時間隔好幾年，他一向都是宣告奇異事件的通報者，現在有人也把他叫作邪惡的使者。自從他去年夏天來過之後，一切都起了天驚地動的變化，從那時開始，我們和薩魯曼之間起了猜忌。以前，我們一直把他當作盟友，但甘道夫現身，警告我們艾辛格正在備戰。他聲稱自己被囚禁在艾辛格，好不容易才逃了出來，請求我們援助他，但希優頓王不相信他，因此他離開了。千萬別在希優頓的面前提到甘道夫的名字，他會大為震怒的，因為甘道夫取走了他被稱為影疾的神駒，那是洛汗國萬千馬匹中的頂尖之選，是只有驃騎王才能夠騎乘的皇家寶馬，牠是吾祖伊歐能通人語的神駒之直系子孫。七天以前影疾回到我國，但國王的怒氣並沒有稍歇，因為那匹馬現在野性難馴，不願意讓任何人騎乘牠。」

　　「原來影疾終於從北方回到了牠的故鄉，」亞拉岡說：「因為甘道夫和牠告別了。啊，遺憾的是，甘道夫可能再也無法騎乘這匹神駒了，他已經落入了摩瑞亞的黑暗深淵，再也無法行走在人世間了！」

　　「這真糟糕！」伊歐墨說：「至少對我和一些人來說是這樣的，不過，如果你見到國王，就會知道並不是每個人都這樣想。」

　　「這件事背後所象徵的危險，遠遠超過世人所能想像，不過，他們可能要在今年稍晚的時候，才會體認到它的恐怖。」亞拉岡說：「當偉人殞落之後，居其下者必須起而代之。從甘道夫犧牲之後，我的任務就是引導隊員們從摩瑞亞一路前進，我們穿過了羅瑞安森林，因此，我建議你最好弄清楚真相之後才下斷語。接著，我們沿著大河安都因來到了拉洛斯瀑布，波羅莫就是被你們所消滅的那些半獸人所殺。」

　　「你們所帶來的怎麼都是不幸的消息！」伊歐墨大驚失色地說：「波羅莫的戰死，對於米那斯提力斯有著莫大的傷害，對我們來說也是極大的損失。他是個值得尊敬的好漢，這裡每個人都對他極為敬仰。他極少前來洛汗國，因為大部份時間他都在東方邊境作戰；但我有幸曾經親睹他的容顏，在我看來，他比較像是伊歐那些熱愛自由的子嗣，而不像米那斯提力斯那些肩負重責大任的人們。如果他的時機到來，他將能成為獨當一面的將領。不過，剛鐸那邊為什麼沒有通知我們這個壞消息呢？他是什麼時候陣亡的？」

　　「四天前，」亞拉岡回答：「從那天傍晚開始，我們就日夜兼程的趕路，沒有停歇。」

　　「徒步追趕？」伊歐墨吃驚地反問。

　　「沒錯。」

　　伊歐墨眼中露出了敬佩的神情：「神行客這個稱號，恐怕不及於你實力之萬一，」他說：「我覺得你應該叫作疾風之足，你們這三位所創造的奇蹟應該讓眾人傳頌不已。不到四天，你們竟然橫越了一百三十五哩的大地！伊蘭迪爾一族果然名不虛傳！大人，您現在有什麼吩咐嗎？我必須趕快回到希優頓身邊，在部下的面前我不敢暢所欲言。我們的確還沒有和那塊暗黑大地開戰，而我王身邊卻又有佞臣毫不停歇地進獻讒言；不過，我也看得出來戰爭即將到來。我們絕不可以在此刻背棄多年的盟友剛鐸，只要他們開戰，我們必將和他們並肩抗敵，至少我和身邊的人都是這樣想的。東洛汗是第三元帥的領地，正是我的管區；我已經下令撤走所有牲口，將牠們移居到樹沐河之後，在此只留下守軍和行動快速的斥候。」

　　「那，你們並沒有對索倫進貢嗎？」金靂問道。

　　「我們不曾這樣做，也永遠不會！」伊歐墨眼中閃動著光芒：「不過，據傳有人刻意在散佈這類的謠言。幾年以前，暗黑大地的君王希望能夠用高價向我們購買馬匹，但我們拒絕了他，因為他會將這些駿馬運用在邪惡之途上。然後，他派出半獸人來劫掠，搶奪走我們不少的牲口；他們只挑黑色的馬匹帶走，因此，我族中已經極少有黑色的良馬了，因為這樣，我們和半獸人之間有著極深的仇怨。不過，這段時間，我們主要的威脅還是來自於薩魯曼。他聲稱這塊土地全都是他的管轄範圍，我們已經和他陷入了數月之久的拉鋸戰。他招募半獸人、狼騎士和邪惡的人類加入他的部隊，而他也封鎖了我國東西兩邊的隘口，讓我們有可能同時受到東西兩方的夾擊。這樣的對手實在非常難纏，他是名詭計多端的巫師，擁有很強的法力和各式的偽裝，據說他曾喬裝成甘道夫一樣的老人四處打探消息。他的間諜可以穿透天羅地網，連飛禽都在他的指揮之下打探我們的情報。我很擔心，不知道這將會如何收場，因為，他的盟友似乎並不只駐紮在艾辛格。如果你們有機會來到我王的皇宮，相信你們會懂我的意思的。你們會來嗎？我把你們當作是處於迷惑困境中的援軍，難道我誤會你們了嗎？」

　　「只要我們可以抽身，一定會立刻趕過去！」亞拉岡回答道。

　　「為何不現在就來呢？」伊歐墨堅持道：「在這動盪的年代中，伊蘭迪爾的後裔將會給伊歐的子嗣帶來極大的幫助。即使在我們說話的當口，西洛汗也正陷入戰火之中，我擔心戰況會對我國極為不利。我這次策馬北上並沒有得到我王的許可，因為我一離開皇宮，該處就缺少了衛戍的兵力。但此地的斥候回報有一群半獸人在三天之前越過了東牆地區，其中還有一些穿戴著薩魯曼的白色徽記。我擔心那是我最害怕的事情：歐散克塔和邪黑塔之間的聯盟；因此，我出動我自己家族的馬隊，兩天前的傍晚在靠近樹人林的地方包圍了他們，並且在昨天黎明發動了攻擊。我竟然在戰鬥中犧牲了十五名戰士和十二匹戰馬！因為半獸人的數量比我原先所預估的要多上許多。途中有些半獸人越過大河，加入了他們的陣容；你可以在這裡往北走一段路的地方，清楚發現他們的足跡，還有其他的半獸人則是從森林中出現加入他們，而且，在他們的隊伍中還有高大的半獸人，比其他的半獸人更為驍勇善戰和邪惡……不過，我們還是將敵人全都消滅了，但我們已經離開駐地太久，西方和南方都需要我們的馳援。你們願意一起來嗎？我們有多的馬匹。聖劍絕對可以幫上我們的忙，而且，金靂的斧頭和勒苟拉斯的弓箭也一定可以派上用場，但願兩位可以原諒我對於精靈女皇魯莽的評論。我的所知和我的同胞們並無二致，我很高興諸位能夠告訴我背後的真相。」

　　「多謝您的說明，」亞拉岡說：「我也很想要和你一起去，但只要還有希望，我絕不會捨棄我的朋友。」

　　「我很遺憾必須這麼說，但事實上已經沒有希望了，」伊歐墨表示：「你們不會在我國的北境找到你們的朋友。」

　　「但我們的朋友也不在其他的地方。在距離東牆地區不遠的地方，我們發現了一個線索，可以證明當時我們的朋友至少還有一人活著。不過，在該處和丘陵之間，我們就沒有發現任何進一步的線索，但半獸人的前進方向也沒有任何的改變，除非我的尋跡技巧已經退步了。」

　　「那麼你認為他們的下場是什麼？」

　　「我不知道，他們可能和半獸人一起被殺，屍體也被焚毀了。但既然你保證絕不可能，我也不會往這個方向擔憂。我只能猜測，他們可能在戰鬥開始前，或是在被你們包圍前，就已經被帶入森林中。你確定沒有任何人溜出你的包圍嗎？」

　　「我可以發誓，沒有任何的半獸人逃出我們的包圍！」伊歐墨說：「我們在他們之前趕到森林外形成圍圈，如果在那之後還有任何生物脫逃，那麼他們絕對不是半獸人，而是擁有精靈力量的生物！」

　　「我們的朋友和我們有著同樣的打扮，」亞拉岡說：「而你們在光天化日之下，絲毫沒有察覺到我們的存在。」

　　「我都忘記這回事了，」伊歐墨回答道：「在見識了這麼多奇蹟之後，實在很難斬釘截鐵地作出任何判斷，整個世界似乎都被顛覆了。精靈和矮人大白天走在我國的土地上，竟然有人能夠活著讚揚精靈女皇的行誼，在我們遠古的祖先加入馬隊之前斷折的聖劍，竟然又重回人世間！凡夫俗子要如何在這種情境下，作出正確的判斷？」

　　「像你平常一樣的作出判斷吧，」亞拉岡回答：「善惡的界線並沒有改變，衡量它的標準在精靈、矮人和人類之間也沒有任何的不同。作出最後決定的還是你自己，不管在黃金森林或是你家的屋簷下，都沒有例外。」

　　「你說的很對，」伊歐墨說：「我對你並沒有絲毫的懷疑，也很確定我自己該做些什麼，但是，我必須受到家國規範的約束。除非我王恩准，否則按照我國的律法，是不能聽任陌生人在國土上漫遊的；在這段動盪的日子中，這項律法變得更為嚴苛。我已經懇求過諸位和我一起回宮，但你們拒絕了，我又不願意以百人之力對抗你們三位。」

　　「我不認為你們的律法是針對這樣的狀況而定的，」亞拉岡說：「我也不是什麼陌生人，因為我曾經多次來過此地，更曾經和驃騎國的駿馬一起馳騁在這塊草原上，只不過我當初所用的是別的名號和容貌。我之前沒看過你，因為你的年紀還很輕；但我曾經和你父親見過面，也見過希優頓。要是在從前洛汗國絕不會有任何君主逼迫我放棄這樣的任務，至少我的目標很明顯，就是繼續往前走。伊歐墨，該是你作出決定的時候了！幫助我們，或至少讓我們離開，不然，你只能選擇執行洛汗國的律法了。如果你這麼做，我只能保證你的戰力將會大為削弱。」

　　伊歐墨沉默了片刻，最後開口道：「我們都不能再耽擱了！」他說：「我的部隊必須立刻開拔，而時間拖得越久，你的希望也越渺茫。我決定了，你們可以離開，不只如此，我還會借給你們可以奔馳千里的駿馬。我只要求一件事：當你們的任務完成，或是希望落空的時候，騎著這些馬匹越過樹渡口前往梅度西，來希優頓皇宮的所在地伊多拉斯謁見我王，這樣，你們才能夠向他證明我沒有看錯人。我相信諸位，因此我賭上了自己的人格，甚至是我的生命，別讓我失望！」

　　「我不會的！」亞拉岡斬釘截鐵地說。

　　當伊歐墨下令把馬匹借給這些陌生人時，他的部屬議論紛紛，都感到十分吃驚；不過，只有伊歐參敢公然勸誡元帥。

　　「或許把馬匹借給這位自稱是剛鐸子孫的大人不算過份，」他說：「可是，有誰聽說過把駿馬借給矮人一族？」

　　「的確沒有過，」金靂回答：「也不勞你擔心，這件事情不會發生。我寧願步行，也不想要坐在這麼自由自在的尊貴生物背上，還必須承受他人的嫉妒。」

　　「你一定得騎馬才行，否則你會拖累我們的！」亞拉岡說。

　　「來吧，金靂好友，你可以坐在我背後，」勒苟拉斯即時伸出援手：「這樣就沒問題啦，你也不需要借馬或是擔心別人的眼光。」

　　亞拉岡獲得的是一匹高大的暗灰色駿馬，當他翻身上馬時，伊歐墨說道：「牠的名字叫作哈蘇風，願牠能夠帶來比牠的前任主人加魯夫更好的運勢！」

　　勒苟拉斯則是獲得一匹體格較小、但看來性格剛烈的馬匹，牠的名字叫作阿羅德。勒苟拉斯接著要求他們替他解下馬鞍和韁繩。「我不需要這些東西。」他身輕如燕地一躍跳上馬背，出乎眾人意料的，阿羅德乖乖地讓他騎在背上，任憑他發號施令，精靈一向是這樣和善良的牲畜打交道的。金靂坐在他身後，死命地抱著勒苟拉斯，模樣看起來並不會比小船上的山姆輕鬆。

　　「再會了，願你們能夠找到所尋找的目標！」伊歐墨大喊道。「希望你們能夠趕快回來，讓我們的刀劍一同在戰場上閃出火花！」

　　「我會的。」亞拉岡說。

　　金靂說：「我也會的，我們還沒解決凱蘭崔爾女皇的事情，我還想要教你說話的禮儀呢。」

　　「到時我們就知道了，」伊歐墨說：「我今天見識了這麼多的奇蹟，如果將來可以在矮人的斧頭底下學習對精靈女皇的尊敬，也不算是什麼奇怪的事情。再會了！」

　　眾人隨即策馬離開，洛汗國的駿馬果然名不虛傳，過不了多久，金靂回頭一看，發現伊歐墨的馬隊已經距離他們十分遙遠了。亞拉岡並沒有回頭，他一邊急馳，一邊低頭貼近哈蘇風的頸邊，觀察著地面的足跡。不久之後，他們就來到了樹沐河邊，也發現了伊歐墨之前所說的，從東方沃德出現的足跡。

　　亞拉岡跳下馬，仔細地觀察地面，然後再度上馬，繼續往東騎了一段距離，小心翼翼地不踐踏到這道痕跡。然後又下馬檢查四方，來回走著以便確定這些人的去向。「這裡沒什麼特別線索，」他回來之後表示：「主要的足跡，已經被這些馬隊回來時給踐踏破壞了。他們之前的路徑一定比較靠近河邊，但這條往東的足跡十分清晰，我找不到任何回頭往安都因河走的腳印。我們現在必須慢慢來，確定兩旁沒有任何不引人注意的腳印。從這裡開始，半獸人一定已經發現了追兵，他們可能會試著在被追上之前帶走俘虜。」

　　在繼續趕路的時候，天色漸漸灰暗，灰色雲朵籠罩著四野，一陣迷霧將太陽的光芒遮掩。法貢森林長滿樹木的斜坡越來越靠近，西沉的太陽無力地照在黑暗森林上。他們並沒有發現任何腳印脫離行軍路線，卻時常發現半獸人的屍體倒臥在地上，背上或咽喉被灰色羽箭刺穿。

　　快到傍晚，他們來到了法貢森林的邊緣；在樹林附近的草地上，他們找到了焚燒屍體的火堆遺跡，灰燼依舊冒著熱氣，在火堆旁則是一大堆的頭盔和盔甲、破碎的盾牌和斷折的刀劍，以及各種武器和裝備。在正中央則是一根木樁，上面插著一顆半獸人的腦袋，破碎的頭盔上還可以看見白色的徽記；在距離樹沐河流出森林的不遠處有一座土丘，那是新起的墳，四周的草地還看得出剛挖過的痕跡，上面插著十五根長槍。

　　亞拉岡和同伴在這塊戰場上四處搜尋，但是夜色毫不留情地落下，讓眾人身處於光芒微弱、迷濛的暮色中。一直到天黑為止，他們都沒有發現梅里和皮聘的蹤跡。

　　「我們已經盡力了，」金靂哀傷地說：「自從離開湖邊之後，我們已經解決了許多難解的謎團，但眼前的問題讓人無法理解；我認為哈比人的屍骨，可能已經和半獸人混在一起了。如果佛羅多還活著，這對他來說會是最壞的消息；我擔心在瑞文戴爾等候的那個老哈比人也會哀傷欲絕；愛隆當初就反對他們跟著一起來。」

　　「但甘道夫並未反對。」勒苟拉斯說。

　　金靂回答道：「甘道夫不也是跟著來了，並且是第一個犧牲的人，他這一回真是走眼了！」

　　「甘道夫的建議，並不是以個人的安危為優先考量的，」亞拉岡說：「有些事情即使最後的結局並不好，還是必須要有人去做。我認為現在還不能夠離開這個地方，不論如何，我們都該等到第二天天亮。」

　　他們在距離戰場不遠的一株樹下紮營，那樹看起來像是栗子樹，但樹上卻留著許多去年的褐色枯葉，在晚風中哀傷地搖動著。

　　金靂打了個寒顫，他們每個人只有帶來一條毯子。「我們可以生火嗎？」他說：「我已經不在乎危險了，就讓那些半獸人如同飛蛾撲火一樣迎向我的斧刃吧！」

　　「如果那些不幸的哈比人身處在森林中，火焰也可以吸引他們過來。」勒苟拉斯說。

　　「火焰可能吸引的，可能不是半獸人也不是哈比人，」亞拉岡說：「我們現在十分靠近薩魯曼這個叛徒的領土，而且，這裡也是法貢森林的邊緣，據說在這邊傷害樹木會有可怕的下場。」

　　「但是洛汗國的軍隊昨天才在這邊燃起大火，」金靂反駁道：「你也看得出來，他們還砍了一些樹木，他們昨晚還不是睡了個好覺！」

　　「他們人多勢眾，」亞拉岡說：「而且他們極少前來這裡，因此不瞭解法貢森林的恐怖之處，況且他們也不需要進入森林。但我們的道路可能必須踏入森林中，我們一定得小心，絕對不能砍倒任何活著的樹木！」

　　「其實根本不需要，」金靂說：「騎士們留下了很多的殘枝斷葉，附近也有很多枯木。」他立刻去收集柴火，並且為了生火而忙得不可開交。亞拉岡依舊靠著大樹，沉默地思考著；勒苟拉斯則是看著森林，彷彿正傾聽著遠方傳來的特殊聲響。

　　當矮人好不容易升起火之後，三人走到火堆邊休息。勒苟拉斯猛然抬起頭，指著身邊晃動的樹幹。「你們看！」他說：「這些樹木看到火焰也很興奮！」

　　或許這是光影愚弄了眾人的眼睛，但在三人的眼中，這些樹木似乎真的伸出枝枒，想要靠近火焰。高處的枝枒低下來，原先枯萎的褐色樹葉也靠近火焰晃動著，彷彿像是流浪漢對著火堆揉搓雙手一樣。

　　眾人一時間都陷入了沉默之中，因為原先遙遠的威脅，突然間在他們面前露出了真面目，沒有人清楚它的真正用意到底是什麼。不久之後，勒苟拉斯開口了。

　　「凱勒鵬警告過我們不要太深入法貢森林，」他說：「亞拉岡，你知道原因嗎？波羅莫所說的傳說到底是什麼？」

　　「我在剛鐸和其他的地方聽過許多傳說，」亞拉岡接口道：「但如果不是凱勒鵬的警告，我只會把這當成是人類在真相消逝之後所編造出來的夢幻，我本來想要問你這件事情的真相。如果連和森林朝夕相處的精靈都不知道，人類又怎麼可能有資格回答呢？」

　　「你的見識比我廣得多，」勒苟拉斯說：「我的土地上並沒有這類事物，只有在我們的歌曲中描述了歐樂金，人類口中的樹人許久以前居住在此地。法貢森林是個非常古老的地方，連精靈也不敢小看這裡。」

　　「沒錯，這裡的確非常古老，」亞拉岡說：「和古墓崗的森林一樣古老，範圍還大得多。愛隆說這兩座森林之間有些關連，是遠古森林的最後保留之處，當時精靈四處遊歷，人類還在沉睡之中。但是，我認為法貢森林還隱藏著某些自己的秘密，我卻無法明白到底是什麼。」

　　金靂說：「我也不想要知道！千萬別因為我，而打攪了法貢森林的居民！」

　　最後，他們決定抽籤排出守夜的順序，金靂抽到第一個，其他人躺了下來，幾乎立刻就睡著了。「金靂！」亞拉岡睡意濃重地大喊：「記住，在法貢森林裡面千萬不要傷害任何樹木，也別為了收集枯木而深入這座森林，讓火自己熄滅就好！有需要的時候隨時叫我！」

　　話一說完他就睡了。勒苟拉斯此時已經雙手交疊在胸前，閉上眼陷入了沉睡。金靂瑟縮在營火旁，若有所思地撫摸著斧頭。樹木搖晃著，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其他的聲響。

　　突然間金靂抬起頭，他在營火光芒的邊緣看見了一名彎腰駝背，倚著手杖、披著厚重斗篷的老人；他的寬邊帽子拉得十分低，遮住了全部的面孔。金靂站了起來，吃驚地說不出話來，但隨即想到這可能是薩魯曼的偽裝。亞拉岡和勒苟拉斯，都因為他突如其來的舉動而坐了起來，看著同樣的方向。那名老人一言不發，沒有任何的動作。

　　「老先生，有什麼我們可以幫忙的地方嗎？」亞拉岡跳起來，友善地問道：「如果你覺得冷，不妨過來烤烤火！」他走向前，但那老人已經消失了。四周完全找不到他的任何蛛絲馬跡，眾人也不敢冒險再往外找。月亮此時已經落下，四野一片昏暗。

　　突然間勒苟拉斯驚呼出聲：「馬兒！馬兒不見了！」

　　馬匹全都失蹤了，牠們掙脫了束縛，消失得無影無蹤。三名伙伴沉默不語地站著，對於眼前的厄運感到不知所措。他們身在法貢森林的邊緣，距離洛汗國的馬隊又十分遙遠，而那還是他們在這片荒涼大地上的唯一友伴。當他們站立不語的時候，似乎可以聽見遠方傳來馬匹嘶叫的聲音。接著一切就都沉寂下來，只剩下夜晚的風聲颯颯作響。

　　「好吧，馬兒都沒了，」亞拉岡最後說：「我們找不到牠們，也不可能趕上牠們，所以，如果牠們不自己回來，我們就必須將就點了！反正一開始我們就是徒步前進的，至少我們還有腳。」

　　「還有腳！」金靂說：「可是我們又不能帶它們散步、放它們去吃草！」他氣沖沖地丟了幾把柴火進營火中，惱怒地坐了下來。

　　「幾小時之前，你還不願意騎上洛汗國的駿馬呢，」勒苟拉斯取笑他道：「看來你有成為騎士的潛力。」

　　「連馬都沒了，談什麼潛力！」金靂說。

　　「我認為，」他不久之後繼續說道：「那是薩魯曼。除他之外，還會有誰呢？別忘記伊歐墨的話語：『他打扮成老人的模樣，戴著兜帽、披著斗篷四處行走。』他把我們的馬匹趕走了，我們被困在這裡；記住我所說的話，將來還會有更多危險的！」

　　「我記住了，」亞拉岡說：「但我也記得他戴的是帽子，不是什麼兜帽。不過，我也覺得你說的沒錯，我們在這邊不管白天還是黑夜都是很危險的，可是，現在我們除了把握機會休息之外，別無選擇。金靂，先讓我值夜吧！我現在比較需要沉思，反而不需要什麼睡眠。」

　　這一晚過得十分緩慢，勒苟拉斯在亞拉岡之後守夜，在那之後又是金靂。不過，這一整夜什麼都沒有發生，老人沒有再度出現，而馬匹也沒有回來。

３－３　強獸人

　　皮聘做著噩夢：他似乎可以聽見自己渺小的聲音，在黑色隧道裡面大喊著：「佛羅多！佛羅多！」但回應他的卻不是佛羅多，而是數百名半獸人醜惡的臉孔看著他獰笑，數百雙手從四面八方想要抓住他。梅里呢？

　　他醒了過來，冷風吹著他的面孔，他正躺在地上。傍晚已經快到了，天空的顏色也漸漸變深，他轉過身，發覺現實世界並沒有比噩夢好到哪裡去，他的手腕、腳踝和大腿都被繩子綁著。梅里就躺在他身邊，臉色蒼白，頭上還綁著一塊骯髒的抹布，他們四周則是一大群的半獸人。

　　慢慢地，皮聘劇痛的腦袋才開始甦醒過來，讓他分清楚現實和夢幻的差距。沒錯，當時他和梅里都跑進了森林中，後來他們遇到了什麼？他們拼命跑，一邊跑一邊大喊，他已經記不得自己跑了多遠，突然間就撞上一群半獸人。他們似乎正在傾聽著什麼，直到梅里和皮聘差點撞進他們懷裡才發現；然後，他們一聲大喊，許多半獸人從樹林間跑了出來。梅里和他都拔出劍來，但半獸人似乎不想要戰鬥，只想要趕快抓住他們，連梅里砍斷了他們好幾個傢伙的手臂都沒有反擊。好一個梅里！

　　然後波羅莫就衝了出來，他逼迫對方動手，殺死了許多敵人，其他的半獸人都逃了開來。三人剛跑沒多遠，又被至少一百名以上的半獸人攻擊；他們的身形非常壯碩，不停地瞄準波羅莫射箭。波羅莫奮命吹號，讓森林也為之震動；一開始半獸人因恐懼而退卻了，但是，等到他們發現只有迴音，而沒有任何援軍趕來時，他們發動了更猛烈的攻擊。皮聘接下來什麼也不記得了，他眼前最後的景象是波羅莫靠在樹上，拔出一根箭，然後一切就陷入黑暗中。

　　「我想我多半是腦袋上挨了一記，」他自言自語道：「不知道梅里是不是一樣受傷了？波羅莫到底怎麼了？為什麼半獸人不殺我們？我們在哪裡，又準備要去哪裡？」

　　他完全無法回答自己提出來的問題。皮聘覺得又冷又難過。「我真希望甘道夫當初沒有說服愛隆讓我們來，」他想道：「我有幫上任何忙嗎？不過是大家的負擔，只是個過客、行李！現在我又成了被偷走的行李，變成半獸人的負擔。我真希望神行客或是什麼人，會來取回我這個行李！但我有什麼資格這樣說呢？這樣難道不會破壞一切的計劃嗎？我真希望可以逃出去！」

　　他徒勞無功地掙扎了片刻，一名坐在附近的半獸人哈哈大笑，用他們的語言和伙伴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說什麼。「趁有機會的時候趕快休息吧，小笨蛋！」他接著用通用語對皮聘說，他的口音幾乎讓這變得和那邪惡的語言一樣噁心。「把握機會休息！等下有得你走哩！在我們到家之前，你會希望老媽根本沒生下你這雙腿。」

　　「如果照我的方法做，你會希望現在自己已經死了，」另一個半獸人說：「你這隻臭老鼠，我會讓你吱吱叫個不停。」他走到皮聘身邊，露出黃色的獠牙看著他，同時從腰間掏出一把黑色的鋸齒小刀。「安靜躺著，不然我就要用這個替你搔癢了！」他帶著嘶聲說道：「不要吵到其他人，否則我會忘記上級是怎麼吩咐我的。該死的艾辛格士兵！烏骨陸　u bagronk sha push-dug　薩魯曼 -glob būbhosh skai－－」他緊接著用自己的語言咒駡了好長一串，最後才停歇下來。

　　恐懼的皮聘動也不敢動，雖然他的手腕和腳踝都越來越痛，背後的石頭也十分扎人，但他還是不敢動彈；為了讓自己分心，他讓自己專心傾聽所有的聲音。四周有各式各樣的聲音，雖然半獸人的語言本來就充滿了仇恨，但皮聘還是聽得出來，他們似乎陷入了越來越激烈的爭執中。

　　大出皮聘意料之外的，是他竟然聽得懂大部份的對話，許多半獸人用的竟然是通用語。很明顯的，這裡有許多不同部落的半獸人在場，他們聽不懂彼此之間的半獸人方言，他們正激烈地爭辯下一步該怎麼做、這些俘虜該怎麼處置、他們該被帶到什麼地方去……

　　「沒時間好好拷打他們，」一名半獸人說：「這次旅行沒時間好好享受！」

　　「這也沒辦法，」另一人說：「但你為什麼不現在就殺掉他們？他們實在很煩人，我們又沒時間和他們瞎耗，天色快黑了，我們得趕快出發了！」

　　「我們有命令在身，」第三個低沉的聲音說：「『殺死所有人，留下半身人，儘快把他們活著帶回來。』這是我獲得的命令。」

　　「要他們幹嘛？」有幾個聲音同時問道：「為什麼要活著帶回去？難道他們可以提供什麼特別的樂趣嗎？」

　　「不！據說他們身上有這場大戰的關鍵，好像是跟精靈有關的什麼東西。不論如何，他們每個人都會經過詳細的審問。」

　　「你就只知道這些嗎？你為什麼不現在搜他們的身，搞清楚到底怎麼一回事？或許我們可以找到一些好東西。」

　　「說得好！」一個比其他人柔和，卻更邪惡的聲音輕蔑地說：「或許我得向上級匯報這件事情。我收到的命令是：不准動俘虜身上的任何東西！」

　　「我的命令也是一樣，」那個低沉的聲音說：「『保持原樣，不准亂動。』」

　　「我們可沒接到什麼命令！」之前的另一個聲音沉不住氣地說：「我們從礦坑那邊大老遠趕過來殺人，替我們的同胞報仇，我想要趕快殺掉他們，然後回到北方去。」

　　「你慢慢想吧，」那個低沉的聲音說：「我是烏骨陸，我指揮這裡，我決定要抄捷徑回艾辛格。」

　　「薩魯曼是老大，還是魔君是老大？」那邪惡的聲音說：「我們必須立刻回到路格柏茲去才行。」

　　「如果我們可以越過大河，或許可以考慮，」另一個聲音說：「但是我們的兵力不足以橫越那座橋。」

　　「我不是過來了嗎！」那個邪惡的聲音回答：「在東岸有一位會飛行的戒靈在等待我們。」

　　「或許吧！然後你就可以帶著俘虜飛回去，在路格柏茲獲得所有的表揚和獎賞，讓我們步行穿越這個到處都養馬的臭國家。不行，我們一定不能分散，這個地方很危險，到處都是該死的叛軍和強盜！」

　　「沒錯，我們一定得集體行動，」烏骨陸低吼道：「我不相信你們這些矮笨蛋，你們一出了老家之後就一點膽也沒有。如果不是我們前來支援，你們可能早就逃到天涯海角去了，我們可是驍勇善戰的強獸人哪！是我們殺死那名強悍的戰士，我們是智者薩魯曼的手下，是他－－白掌賜給我們人肉。我們的根據地是艾辛格，也是我們帶你們來到這裡的，也該由我們決定要走什麼路回去。我是烏骨陸，我已經表達了我的看法。」

　　「烏骨陸，你說的話已經嫌太多了，」那邪惡的聲音輕蔑地說：「不知道在路格柏茲的老大們會怎麼想？他們可能會認為烏骨陸的腦袋太重了，最好幫你從肩膀上拿下來輕鬆一下，他們可能還會質疑你的想法是從哪裡來的。或許是薩魯曼告訴你的？他以為自己是什麼東西，竟然敢讓部隊配戴他的白色醜徽章？他們一定會認同我，認同可靠的信差葛力斯那克的想法。我告訴你們：薩魯曼是個蠢蛋，是個一肚子鬼胎的蠢蛋，王之眼已經開始注意他的一舉一動了。」

　　「你叫我們矮笨蛋？你們這些由骯髒的臭巫師所豢養的寵物，有什麼資格說別人？我打賭你們吃的是半獸人的肉。」

　　許多半獸人開始大吼回應對方的羞辱，許多人拔劍相向，一時間陷入了劍拔弩張的緊張局面。皮聘小心翼翼地翻過身，希望看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看守他的衛兵已經迫不及待加入這場爭辯。在微光中他看見一名高大的黑色半獸人，八成是烏骨陸，他面對著葛力斯那克，一個肩膀寬闊、短腿，手幾乎可以碰到地面的傢伙。有許多身形矮小的半獸人包圍著兩人。皮聘猜測這些傢伙應該是從北方來的半獸人，他們都已經拔出了武器，但不敢貿然攻擊烏骨陸。

　　烏骨陸大喝一聲，幾名和他同樣身材的半獸人很快跑了過來。突然間，在毫無預警的狀況下，烏骨陸一躍向前，兩刀就砍倒了兩名對手。葛力斯那克往旁邊一退，消失在陰影中，其他人紛紛往四下散開，有一人後退時還不小心被躺在地上的梅里給絆倒了；不過，這可能反而救了他一命，因為烏骨陸的手下這時正好從他身上躍過，砍倒了另外一個對手，剛好就是那個長著黃色獠牙的守衛，他的身體一軟，倒在皮聘身上，手上還緊握著那把鋸齒小刀。

　　「收起你們的武器！」烏骨陸大喊道：「不要再作無謂的抵抗了。我們從這邊開始往正西走，接著沿山梯往下走；從那以後就直接朝向丘陵地帶前進，然後沿著小河前往森林。我們必須日夜不停的趕路，瞭解了嗎？」

　　「拜託！」皮聘想：「讓這個醜傢伙再多花一點時間集合部隊吧，這樣我就有機會了！」他突然間覺得自己看到了希望的曙光，那柄黑色的小刀割傷了他的手臂，滑到他的手腕間；他覺得鮮血流到手掌上，但同時也可以感覺到冰冷鋼鐵緊貼在肌膚上的觸感。

　　半獸人正準備再度上路，但有些北方來的半獸人依舊不肯妥協，艾辛格的士兵又再殺了兩個人，他們才終於低頭，整個部隊陷入咒駡和混亂的狀態中。此時，沒有任何人看守皮聘，他的腿被綁得很緊，但手臂只有在手腕的地方受到束縛，而且還是被綁在身前的；不過，下手的人也綁得非常緊。他將半獸人的屍體推到一邊去，大氣也不敢喘一口，小心翼翼地將手腕的繩子在刀刃上摩擦。刀刃本身很鋒利，而死者又把小刀握得很緊，最後，繩子終於被割斷了！皮聘很快地握住斷繩，將它鬆鬆綁成原來的樣子，重新套在手上，然後就躺了回去。

　　「把這些俘虜帶走！」烏骨陸大喊著：「別對他們玩花樣！如果我們回到基地的時候他們死了，也會有人跟著死。」

　　一名半獸人將皮聘像是扛一袋馬鈴薯般地扛起來，另一個傢伙也用同樣的方法對待梅里。半獸人的爪子像是鋼鐵一般緊緊箍在皮聘的手臂上，對方的指甲深深陷入他的肌肉中，他只得閉上眼睛，進入噩夢中。突然間，他又被丟到多岩的地面上。天色看來才黑不久，但一彎新月也開始往西落下，他們身處在一個懸崖邊緣，似乎面對著由薄霧所構成的大海，附近還有水流的聲音。

　　「斥候終於回來了！」附近有一名半獸人說道。

　　「你發現了什麼沒有？」烏骨陸的聲音問道。

　　「只有一名騎士，而他往西邊走了。底下一切都很平靜。」

　　「我想目前是這樣，可是能夠持續多久呢？你這個笨蛋！應該射死那個傢伙，他會通知其他人，那些該死的馬夫，明天早上就會知道我們的行蹤。從現在開始，我們得要加速趕路了。」

　　一個陰影遮住了皮聘的視線。那是烏骨陸。「起來！」半獸人大喊道：「揹著你到處跑來跑去，我的部下都已經累了，我們得要爬下去，你得用自己的腿才行。最好不要浪費我們時間，不准大叫，也不准逃跑，我們有得是方法可以讓你得到教訓，又不會讓你們有什麼損傷。」

　　他割斷了皮聘大腿和腳踝的繩子，扯著他的頭髮讓他站起來；皮聘倒了下去，烏骨陸又再度拉著他的頭髮讓他站起來，有幾名半獸人哈哈大笑。烏骨陸撬開他的牙關，倒了些燙嘴的東西進去；他覺得渾身一股熱流通過，腳踝和大腿的疼痛消失了，他現在可以站起來了。

　　「下一個！」烏骨陸大喊道。皮聘看著他走到梅里身邊，踢了他一腳；梅里發出哀嚎，烏骨陸粗暴地抓起他，讓他半坐起來，把他頭上的繃帶扯掉，然後他從一個小木盒中挖出一撮黑色的東西抹在傷口上，梅里大聲慘叫，拼命掙扎。

　　半獸人們拍手大笑：「這傢伙不能好好享受他的藥啊！」他們嘲弄道：「根本不懂什麼東西是對他好的。唉，我們以後再從他身上找樂子好了！」

　　不過，此時的烏骨陸可沒有心情陪他們起鬨，他必須儘快趕路，又得要安撫那些不情願的跟隨者。因此，他用半獸人的方法醫治梅里，的確也很快見效了。在他強灌梅里那飲料之後，梅里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看起來臉色蒼白，卻似乎沒有什麼大礙。前額的傷口似乎不再困擾他，但那條褐色的傷疤將會永遠跟隨著他。

　　「嗨，皮聘！」他說：「你也來參加這場小冒險了啊？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吃飯和睡覺呢？」

　　烏骨陸大喊道：「閉嘴！別耍小聰明！不要亂說話，不准和你的同伴交談。你們敢惹麻煩，我都會跟長官報告，到時你們會後悔。你們會有早餐和牀鋪可以睡的，就怕你們承受不起。」

　　半獸人的小隊開始沿著狹窄的梯道，往底下滿是迷霧的草原前進。梅里和皮聘之間隔了十幾名半獸人，小心翼翼地和他們一起往下爬；到了最底下，他們終於踏上了草地，兩位哈比人都覺得興奮莫名。

　　「往前直走！」烏骨陸大喊道：「西偏北的方向，沿著這條河走。」

　　「天亮了我們要怎麼辦？」北方來的半獸人問道。

　　「繼續跑，」烏骨陸回答：「不然坐在草地上，等那些白皮膚的傢伙一起來野餐嗎？」

　　「可是我們不能夠在陽光下跑步。」

　　「我會在你們背後一起跑，」烏骨陸說：「你們最好認真跑！否則就永遠看不到你們那個可愛的地洞了。我以白掌之名咒駡你們，帶著這些沒受訓練的蛆有什麼用？混蛋，還不快跑！趁著夜色快點跑！」

　　然後，整個隊伍就用半獸人慣有的步伐開始奔跑。他們沒有任何的秩序和隊形，只是你推我擠的衝個不停，偶爾還會咒駡彼此，每名哈比人都有三個衛兵看守。皮聘遠遠落在後面，他懷疑自己還能夠繼續這樣跑多久？自從當天早上以後，他就沒吃過東西了，身邊的一名守衛還拿著鞭子。不過，至少到這個時候，那種半獸人的提神飲料效力還持續著，他的腦子也跟著轉個不停。

　　他的腦海中，時常會浮現神行客專注地察看地面足跡，跟在後面不停趕路的影像；可是即使是遊俠，也無法在這一團半獸人的足跡中分辨出什麼異樣。他和梅里的小腳印，早就被四周穿著鐵鞋的沉重腳步給徹底掩蓋了。

　　當他們跑離懸崖一哩多的時候，地形突然變成窪地，地面也變得又軟又濕。四野都是在月光照耀的迷霧籠罩之下，前方的半獸人陰影被吞沒在大霧中。

　　「喂！穩住！」烏骨陸從後方大喊道。

　　皮聘突然間靈機一動，立刻馬上行動。他往右一晃，躲開了守衛的手，一頭衝入大霧中，立刻趴在草地上。

　　「停！」烏骨陸大喊道。

　　眾人陷入一陣混亂中，皮聘立刻跳起來繼續奔跑，但半獸人緊跟在後，有幾個傢伙甚至神出鬼沒地出現在他眼前。

　　「看來這次是逃不掉了！」皮聘心想：「但還有機會在這塊濕地上作些記號給後來的人。」他將兩手伸向咽喉，解開斗篷的別針；正當幾隻手臂伸過來抓住他的時候，他將這信物丟到地上。「或許這東西可能就這麼掉在這邊，永遠不會有人發現！」他想：「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大費周章這麼做，就算其他人逃離那場戰鬥，他們多半會跟著佛羅多走。」

　　一條鞭子捲住他的腿，痛得他不由自主大喊。

　　「夠了！」烏骨陸跑上來大喊：「他還得跑上很長一段路，逼他們兩個一起跑，用鞭子好好的提醒他們。」

　　「不會就這麼算了的，」他轉過身對皮聘咆哮道：「我不會忘記的，你的處罰只是被暫時留在後面而已。快走！」

　　皮聘或是梅里，都不太記得接下來的旅程到底是什麼情形，他們就在半夢半醒的渾噩恍惚情況下，持續受到折磨，希望也變得越來越渺茫。他們不停奔跑，絕望地試圖跟上半獸人的步伐，殘酷的鞭子精確地不損傷筋骨，只給他們帶來熱辣辣的痛苦。如果他們踉蹌幾步或是倒了下來，士兵們就會拖著他們繼續前進。

　　提神藥所帶來的溫暖已經消失了，皮聘覺得又冷又難過；接著，他俯身仆倒在地上，一隻有著利爪的手粗魯地將他提起，他又被像是一袋馬鈴薯般的揹著往前跑。他覺得四周越來越黑暗，這到底是因為天黑還是他的眼睛瞎了，皮聘一點也分辨不出來。

　　他依稀感覺到許多半獸人要求停下來，烏骨陸似乎大喊了什麼，他覺得自己被丟到地上，就這麼躺著又進入了黑暗的夢鄉。但他並沒有脫離痛苦太久，很快的，又有另一雙手毫不留情地將他扛起，晃得他天旋地轉，最後才好不容易醒了過來，發現此時已經是清晨了；一聲令下，他又被粗魯地丟到草地上。

　　他在草地上躺了片刻，絕望地試圖醒來。他覺得頭暈腦脹，但從身體的燥熱程度來看，他似乎又被餵了一點半獸人的飲料。一名半獸人低頭看著他，丟給他一塊麵包和一條肉乾，他狼吞虎嚥地吃下那發酸的灰色麵包，但捨棄了肉乾。他的確很餓，不過還沒餓到敢吃半獸人丟給他的肉乾；他連想都不敢想，這塊肉原先是屬於什麼生物的。

　　他坐了起來，看著四周，梅里距離他不遠，他們坐在一條激流的旁邊，遠方出現山脈的輪廓，那座山脈正反射著太陽的第一線曙光，眼前的斜坡上則是黑濛濛的一整塊森林。

　　半獸人之間又起了激烈的爭論，似乎北方的半獸人又和艾辛格士兵起了爭執，有些傢伙指著南方，有些則是指著東方。

　　「好吧，」烏骨陸說：「那就讓我來決定吧！我之前告訴你們，不准再自相殘殺了；不過，如果你們寧願捨棄千里迢迢才取得的獎賞，那麼儘管放棄吧！我會接收他們的，就像平常一樣，讓善戰的強獸人收拾一切吧。如果你們害怕那些白皮膚的傢伙，那就走啊！快跑！森林就在那邊！」他指著前方說：「快進森林！這是你們的唯一希望，快滾！最好在我砍掉幾個腦袋讓你們恢復理智之前趕快走！」

　　在一陣紛亂和咒駡之後，大部份的北方人都沿著小河跑向山脈，人數大約有一百多人。留在哈比人身邊的則是至少有八十名的高大、壯碩的艾辛格士兵，他們都揹著巨弓，拿著闊劍；幾名身材比較高大、膽子較大的北方人也留了下來，加入他們的行列。

　　「現在我們該對付葛力斯那克這傢伙了。」烏骨陸說，但是，連他的部下都開始不安地看著南方。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烏骨陸低吼道：「那些該死的馬夫已經知道我們的行蹤了。史那加，這都是你的錯，你和另外一個斥候應該把耳朵砍掉才對。不過，我們是戰士，搞不好到時有馬肉或是更好的肉可以吃。」

　　此時，皮聘才明白為什麼有些人指著東方。那個方向現在傳來了沙啞的喊聲，葛力斯那克又出現了，他帶來了一百多名和他一樣長臂彎腿的半獸人，他們的盾牌上都漆著紅色的巨眼。烏骨陸走向前去迎接他們。

　　「你又回來了？」他說：「最後還是認同我們，是吧？」

　　「我回來是為了看看你們有沒有服從命令，俘虜是不是完好無傷。」葛力斯那克回答道。

　　「是唷！」烏骨陸說：「浪費時間。在我的管轄下當然不會有問題，你回來又有什麼目的？你剛剛走得很匆忙，是忘了什麼東西嗎？」

　　「我漏了一個蠢蛋沒帶走！」葛力斯那克吼道：「但他身邊還有很多精壯的士兵，就這麼犧牲太可惜了。我知道你會帶他們淌進混水中，我是來協助他們的。」

　　「真是太好了！」烏骨陸大笑著說：「不過，除非你有種大戰一場，否則你是走錯路了，路格柏茲才是你該去的地方。白皮膚的傢伙快要來了，你那位尊貴的戒靈到哪裡去了？如果戒靈的名聲不是虛有其表的話，你帶他們來可能可以派上一些用場。」

　　「戒靈，戒靈！」葛力斯那克舔著嘴唇，渾身發抖的重複道，彷彿光是這幾個字就讓他嘴裡有了苦味：「烏骨陸，你愚蠢的小腦袋根本不明白剛剛的行為有多愚蠢！」他說：「戒靈！啊！名聲不假！有天你會希望自己沒有說過這句話。死猴子！」他惱怒大喊：「你應該知道戒靈是王之眼的愛將，要想出動有翼戒靈，恐怕時機還沒到。他不會讓他們出現在河對岸的，他們是為了大戰和其他重要的事情而準備的。」

　　「你似乎知道的很多嘛！」烏骨陸說：「我猜知道得太多恐怕對你不好，至少艾辛格的強獸人這次可以像以前一樣替大家收尾。別站在那邊發呆！還不快振作精神！其他的矮笨蛋都已經逃到森林裡面去了，你們最好跟上去。你們這次沒辦法活著回到河對岸了，沒錯，正是如此！動作快！我就在你們後面。」

　　艾辛格的士兵再度扛起梅里和皮聘，然後大隊就啟程了。他們日夜不停地奔跑，中途只有換人接手來扛時，才稍微停頓一下。不知道是因為體力和速度上的差距，或者是葛力斯那克的計謀，艾辛格的士兵慢慢地超越了魔多的半獸人，讓葛力斯那克的手下只能緊跟在後。很快的，他們也趕過了前面的北方半獸人，森林越來越接近了。

　　皮聘全身淤青，他覺得頭痛欲裂，半獸人身上的惡臭和堅硬的盔甲，又毫不留情地摩擦著他。他只能看見眼前是一雙不停擺動的雙腿，彷彿是由鋼鐵所鑄造一般絲毫不會疲累，就在這噩夢一樣的場景中不停晃動著。

　　到了下午時分，烏骨陸的部隊已經完全趕過了北方的半獸人，這一行人低頭不敢正視冬天的殘陽，舌頭還無力地從嘴中吐出。

　　「低等生物！」艾辛格的士兵取笑道：「你們都快被烤熟啦！那些白皮膚的傢伙會趕上你們，把你們吃光的。他們就要出現啦！」

　　葛力斯那克從後方傳來的叫聲，證明這並非是開玩笑，以極快速度奔馳的騎士，的確已經出現在眾人的視線中。雖然他們距離尚遠，但已經慢慢地趕上來，似乎會像是流沙一樣無情地吞沒他們。

　　艾辛格的士兵邁開大步，用更快的速度奔馳，讓皮聘吃驚不已，在他眼中，這似乎是漫長比賽的最後衝刺。然後，他注意到太陽已經漸漸西沉，落到了迷霧山脈之後，魔多的士兵抬頭看見這景象，也立刻加快了腳程。黑暗的森林十分靠近了，眾人已經越過了森林的外緣，地形也已經開始慢慢上升，變得越來越陡，但半獸人的腳步並沒有絲毫減緩的意思。烏骨陸和葛力斯那克都不停地叫喊著，催促自己的部下往前衝。

　　「他們的速度夠快，他們會逃走的！」皮聘心想。接著，他勉強轉過頭，用一隻眼看著背後的景象；一看之下，才發現在東邊緊緊追趕的騎士已經和半獸人們並駕齊驅，平原的地形更無阻於他們的奔馳。落日的餘暉照在長槍和頭盔上，也映射著他們白金色的頭髮；他們正在驅趕這些半獸人，避免他們散開來，同時還沿著河邊消耗他們的體力，希望能減少他們最後的反抗。

　　他開始思索這些人到底是什麼樣的種族，他真希望自己在瑞文戴爾多看些書籍，仔細地閱讀那些地圖和史料。可是，在那些日子裡，似乎都是由更厲害的人在負責策劃旅程，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失去甘道夫，甚至和神行客分手，更別提連佛羅多都已經不在他身邊了。他對洛汗國唯一的記憶，就是甘道夫的神駒影疾是從這裡來的，至少這聽起來讓人覺得滿懷希望。

　　「可是，要怎麼讓他們知道我們不是半獸人呢？」他想：「我想他們在這裡，應該從來沒聽過哈比人。我會很高興看見半獸人能夠都被消滅，但我也很希望自己可以活下來。」事實是，很有可能他和梅里在被洛汗人發現之前，就會被殺死。

　　馬隊中似乎有幾名弓箭手，十分擅長在急馳的馬背上射擊。他們會飛快地靠近，射殺那些落後的半獸人；接著，騎士們會在如同來時一樣迅速地撤離對方的射程之外；半獸人只能夠盲目地隨便射擊，不敢停下來瞄準。這樣週而復始的重複了好幾次，剛好有支箭射進了艾辛格士兵的行列中，皮聘眼前有一名半獸人就這麼倒了下來，再也沒有起來。

　　夜色慢慢降臨，騎士依舊沒有採取決定性攻擊的態勢。許多半獸人已經戰死，但現場大約還有兩百名半獸人。不久之後，半獸人們來到了一塊高地上，森林的邊緣已經十分靠近了，或許不到一哩，但他們也無法再靠近森林一步。騎士們已經收攏了包圍圈，有一小隊的半獸人不聽烏骨陸的號令，闖向森林，最後只有三人活著回來。

　　「好吧，我們落到這步田地，」葛力斯那克輕蔑地說：「真是英明哪！我希望烏骨陸可以帶領我們逃出這次的危機。」

　　「把那些半身人放下來！」烏骨陸不理葛力斯那克的嘲弄：「你，陸格達，派兩個人看守他們，除非那些該死的白皮膚闖了進來，否則不准殺他們。明白嗎？只要我還活著，就得讓他們留在這裡。但是你們不能讓他們叫喊，也不能讓他們被救走。綁住他們的腿！」

　　兩人的腿就這樣被無情地捆住，但至少皮聘這次發現，自己終於可以靠近梅里了。半獸人發出很巨大的噪音，有的在大吼大叫，有的在敲擊自己的兵器，哈比人把握住機會悄悄交談。

　　「我覺得沒什麼希望了，」梅里說：「我快虛脫了，即使我掙脫了這些束縛，恐怕也沒力氣爬多遠。」

　　「別忘了蘭巴斯！」皮聘低語道：「我身上還有一些，你呢？我想他們只有收走我們的短劍而已。」

　　「沒錯，我口袋裡還有一塊，」梅里回答道：「但它一定都被打碎了，我可不能把嘴巴湊到口袋裡！」

　　「你不需要。我已經－－」皮聘被踹了一腳，他這才發現半獸人都已經安靜下來，守衛開始把注意力轉回到他們身上。

　　這是冷風颼颼的一晚，半獸人在這塊高地的四周圍攏起來，騎士則是在四周點著了許多的營火，把附近都照得亮澄澄的。這些火焰都在長弓的射程之內，但騎士們並沒有現身，半獸人浪費了許多箭矢射擊在這些火焰上，到最後烏骨陸才阻止他們。騎士們一聲不出，稍後在月光擺脫了迷霧的糾纏之後，他們才可以看見這些騎士毫不懈怠地在月光下巡邏。

　　「該死，他們在等太陽出來！」一名守衛低聲咒駡道：「為什麼我們不一起衝出去？烏骨陸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我想你恐怕不能理解，」烏骨陸從背後悄悄地走出來：「你以為我沒腦袋嗎？你這個混蛋，怎麼和那些低等生物一樣愚蠢！和他們一起衝出去是不切實際的想法，這些傢伙會尖聲亂叫，四處逃跑，反而亂了陣腳，這些馬夫們就可以在平地上輕輕鬆鬆地掃蕩我們。」

　　「那些低等生物唯一可以做的事情，就是在黑暗中視敵。但是，就我所知，這些白皮膚的馬夫比一般人類的夜視力都要好，也別忘記他們騎的馬匹。據說這些生物可以看見夜風的吹拂！不過，這些傢伙還不知道，毛赫和他的部下就在森林裡面，隨時有可能會殺出來。」

　　很明顯的，烏骨陸的保證就足以滿足這些艾辛格的士兵；但是，其他的半獸人士氣十分的低落，非常不願意服從命令。他們沒有安排什麼哨兵，大多數的人都是舒舒服服地躺在地上睡覺。由於月亮也落入山後，天色變得非常黑暗，皮聘連幾呎外的東西都看不清楚，底下的火焰並沒有給高地上帶來任何的光明。不過，騎士們並非枯等天明，讓敵人可以養精蓄銳，高地東邊突然傳來的呼喊聲讓他們知道出問題了。看來，似乎有些人類騎到近處，溜下馬，潛進營地殺死了幾名半獸人，接著又悄無聲息地溜走了。烏骨陸連忙衝到該處，去安撫幾乎暴動的半獸人。

　　皮聘和梅里坐了起來，看守他們的艾辛格士兵也跟著離開，但哈比人逃跑的希望很快被澆熄了。一隻長滿毛的大手抓住他們的脖子，將他們拉近。他們在昏暗的光線下依稀可以看見葛力斯那克醜惡的大臉，他惡臭的呼吸正吹在他們的脖子上。他開始摸索著眼前的兩名哈比人，當他冰冷的手指撫摸到皮聘的背上時，皮聘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好啊，小朋友們！」葛力斯那克低語道：「還舒服吧？還是不夠舒服？可能位置不太好吧？一邊有刀劍，一邊有鞭子，可能睡起來不痛快吧！小傢伙還是不要太常插手管大人的事務比較好。」他的手指繼續撫弄著，眼中似乎冒出白熱的光芒。

　　皮聘突然間明白了，這念頭彷彿是直接來自於他的敵人腦中。「葛力斯那克知道魔戒的事情！他準備趁著烏骨陸抽不開身的時候，將魔戒據為己有。」皮聘感到一陣寒意，但同時他也在思考著要如何運用葛力斯那克的貪念。

　　「我想你這樣是找不到的，」他壓低聲音回答：「這樣東西不好找。」

　　「找什麼？」葛力斯那克說，他的手指現在已經爬到皮聘的肩膀上了：「找什麼？小傢伙，你在說什麼？」

　　皮聘沉默了片刻，突然間，他從喉嚨中擠出了「咕魯、咕魯」的聲音：「沒什麼，我的寶貝。」

　　皮聘感覺到葛力斯那克的手指一緊。「呵呵！」半獸人低聲說道：「原來你是這個意思啊？呵呵，小傢伙，這很危險的。」

　　「或許吧，」梅里現在也明白了皮聘的猜測：「但危險的不只是我們，你應該知道得最清楚。你到底想不想要？又願意拿什麼東西來換？」

　　「我想不想要？我想不想要？」葛力斯那克彷彿十分困惑地回答，但他的手臂依舊顫抖著：「我願意拿什麼東西來換？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們的意思是，」皮聘小心翼翼地字斟句酌，不想被對方看出破綻：「在黑暗中瞎摸是沒有用的，我們可以幫你省掉很多時間和麻煩。但你必須先鬆開我們的腿，否則我們絕對不會配合，也什麼都不會說。」

　　「我親愛的小蠢蛋，」葛力斯那克低語道：「你所擁有的一切，所知道的一切，不久之後都會變成我的，一切的一切！你會希望自己有更多事情可以告訴拷問者，是的，很快你就會知道了，我們不需要催促拷問大師，呵呵，不需要的！不然你以為為什麼會讓你們活命？我親愛的小傢伙，請相信我這不是出自於同情，連烏骨陸都不會犯下這樣的錯誤。」

　　「我當然知道，」梅里說：「但是你還沒把這獵物運回家呢。不管發生什麼事情，看來都不會像你想像的那麼順利。如果我們到了艾辛格，獲得獎賞的就不會是偉大的葛力斯那克，薩魯曼會拿走所有他找到的東西。如果你還想要替自己留下一些好處，現在是交易的好時機。」

　　葛力斯那克按捺不住自己的脾氣了，薩魯曼的名號似乎特別讓他生氣。時間很緊迫，他好不容易把握的這一團混亂也漸漸的平息了，烏骨陸或是艾辛格的士兵隨時有可能會回來。「你們有任何一個人把它帶在身上嗎？」他大喊著。

　　「咕魯！咕魯！」皮聘只是這樣回答。

　　「鬆開我們的腿！」梅里說。

　　他們可以感覺到半獸人的手開始劇烈顫抖。「該死，你們這些渾帳！」他低聲說：「鬆開你們的腿？我會把你們大卸八塊。難道你以為我不能夠把你從頭到尾仔細地搜一遍嗎？搜身！哼，我會把你們碎屍萬段，我不需要你們的雙腿就可以把你們帶走，你們全都是我的！」突然間他將兩人抱起，他細長的手臂和肩膀卻擁有驚人的怪力，他一邊夾著一個哈比人，用力地將他們箝住，同時還用手掌將他們的嘴堵住；然後他彎著腰，快速衝向前，悄悄地來到高地的邊緣。在這邊，他從哨兵之間挑了個空隙，如同邪惡的黑影一樣融入夜色中，沿著斜坡往西跑向流出森林的河流。在那個方向洛汗人似乎只有點燃一座篝火，因此露出了很大的空隙。

　　走了幾十碼之後，他停下來四處張望著。他什麼也沒有發現，於是繼續彎腰前行，幾乎都快趴到地面了，然後，他又停下來側耳傾聽；接著，他猛然站起身，準備邁步狂奔，就在那一瞬間，一名騎士的黑影出現在他面前，馬匹發出嘶鳴聲，一名男子的叫喊聲跟著傳來。葛力斯那克立刻趴在地上，將哈比人跟著一起拉倒；然後，他拔出了劍，毫無疑問是準備殺死這兩名俘虜，不想讓他們被救走或是逃脫，但這也給他帶來了厄運。那把長劍在黑暗中反射出他左方篝火的光芒，一支羽箭從黑暗中呼嘯而至，不知是命運的安排還是對方的神技使然，這支箭正中他的右手。他慘叫著丟下劍，急促的馬啼聲隨即趕到，正當葛力斯那克站起來準備逃跑的時候，一柄長槍應聲刺穿了他的身軀，他狂嚎一聲倒在地上。

　　哈比人在葛力斯那克離開之後，依舊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另一名騎士飛快地騎來協助同伴。不知道是由於駿馬銳利的眼光還是其他什麼原因，這兩匹馬竟然都從兩人身上躍過，讓他們毫髮無傷。騎士們則完全沒有發現這兩個嚇得不能動彈、裹著精靈斗篷蜷縮在草地上的身影。

　　好不容易，梅里才動了一下身體，輕聲耳語道：「至少到目前為止都很順利，但我們要怎麼躲開敵人的視線？」

　　答案很快就出現了，葛力斯那克的慘叫聲驚醒了半獸人，從高地上發出的吵雜聲來看，他們的失蹤已經被發現了，烏骨陸搞不好正在找人發洩他的怒氣。然後，突然間，半獸人回應的呼喊聲從右方包圍圈之外傳來，約莫是在山脈和森林的方向；很明顯的，毛赫終於趕到了，現在正在攻擊洛汗國的部隊。隨即傳來的是急馳的馬蹄聲，騎士們冒著半獸人的箭矢縮小包圍圈，避免有人趁機突圍，另一隊騎士則出面對付這些攻擊者。在一陣兵荒馬亂之後，皮聘和梅里才意識到他們竟然已經脫離了包圍圈，已經沒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他們逃出這場戰鬥了。

　　「就是現在！」梅里說：「如果我們手腳可以恢復自由，就可以逃出去了！可是我碰不到繩結，我也咬不到它們。」

　　「不需要試了，」皮聘說。「我正準備告訴你，我已經掙脫了。我手上的繩圈只是偽裝用的。你最好先吃幾口蘭巴斯恢復力氣。」

　　他掙脫了手腕上的繩子，掏出一塊精靈的乾糧，這塊乾糧雖然已經被壓碎了，但它的葉子包裝還完好如初。哈比人吃了幾口，這味道立刻讓他們回憶起那些美麗的面孔和笑語，以及許多天前所吃過的山珍海味。他們坐在黑暗中，若有所思地吃著，身邊的戰鬥和慘呼似乎都與他們無關，皮聘是第一個恢復鎮定的人。

　　「我們必須立刻出發了，」他說：「等等！」葛力斯那克的長劍雖然就在他們腳邊，但卻沉重得讓他們拿不動。因此，他悄悄地爬向前，找到半獸人腰間的一把鋒利小刀；藉著這柄工具的幫助，他俐落地割斷了兩人身上的束縛。

　　「時候到了！」他說：「在我們身體暖活一點之後，或許我們可以站起來走動。不過，目前我們最好還是先開始爬離這裡。」

　　他們就這樣開始在草地上匍匐前進。這塊草地的植物長得很高，正好幫助他們隱藏行跡，但這樣爬起來似乎永遠都爬不完似的。他們儘量遠離四周的篝火，一寸一寸地往外爬，直到他們來到河邊，可以聽見黑暗中潺潺的水聲為止，他們這才敢回頭打量。

　　之前的斯殺聲都已經停止了，顯然毛赫的部下們不是被殺光，就是被趕走了，騎士們又重新回到崗位上。看來這不會持續太久了，天色已經快要亮了，東方已經微微露出魚肚白來。「我們必須趕快找掩護，」皮聘說：「否則就會被發現了。就算那些騎士在我們死後發現我們不是半獸人，也已經太晚了。」他站起來用力跺腳：「這些繩子弄死人了，幸好我現在腳又有感覺了，我現在應該可以走路，梅里，你呢？」

　　梅里站了起來。「還好，」他說：「我應該還撐得住。蘭巴斯真的有讓人心曠神怡的奇效，比半獸人喝的提神飲料要讓人舒服多了。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釀的？我想還是最好不要深究了，我們趕快喝口水，洗掉那種味道吧！」

　　「不能在這邊喝，這裡太陡了，」皮聘說：「往前走吧！」

　　他們轉過身，慢慢肩並肩地走到河邊，看見東方的天空逐漸變亮。當他們行走的時候，兩名哈比人彼此若無其事的交換著被俘之後的記憶，旁觀者從他們的腔調和表情來看，絕對猜不出他們吃了多少苦，在絕望的處境中打過滾，甚至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即使是現在，這兩人也明白自己不太可能再遇到朋友，一起過著安詳的生活。

　　「皮聘先生，你看來似乎表現得不錯嘛！」梅里說：「只要我能夠活著去向他報告，搞不好你可以在老比爾博的書裡面留下輝煌的一章喔。你幹得真是漂亮，特別是玩弄那個多毛怪物的那段，真是把他給惹毛了，不過，我懷疑以後到底會不會有人跟著你的足跡找到那別針。我可不想弄丟自己的別針，但我想你的可能永遠找不回來了！」

　　「如果我想和你平起平坐，當然得要很努力囉，這才是在下我好好表現的機會。我猜你大概不知道我們身在何處，幸好我在瑞文戴爾的時候相當用功。我們正沿著樹沐河前進，眼前是迷霧山脈的尾端，還有法貢森林。」

　　他話還沒說完，森林的灰暗邊緣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眼前。夜色似乎躲進了樹下，不想和即將到來的曙光打交道。

　　「帶路吧！梅里先生！」皮聘說：「或者是回頭！我們之前曾經聽人說過不該接近法貢森林，希望這位博學多聞的大人沒有忘記這件事情。」

　　「我可沒忘記，」梅里回答：「但這座森林看起來沒什麼問題，總比回頭闖進一場大戰中要好吧。」

　　他帶著頭走進森林濃密的枝枒間，看起來這些樹木似乎蒼老得超乎想像，每一棵巨木四周都被厚重的苔蘚所圍繞，看來像是老人的美髯一般。哈比人在陰影中窺探著，看著斜坡上下的情景；對於外人來說，他們兩人就像是精靈的小孩，在史前時代漫遊於古老的森林中一樣。

　　距離大河極遠的地方，在廣闊的草地上，火紅的黎明終於降臨了。狩獵的號角聲伴隨著響起，洛汗國的驃騎在草原上馳騁，一聲又一聲的號角彼此呼應著。

　　兩人在這冷冽的空氣中聽見了戰馬的嘶鳴聲，聽見了人類雄壯的歌聲，太陽的光芒如同火紅的巨臂一般揮舞過大地，驃騎們從東方策馬衝殺，甲胄和槍尖上都反射著血紅的光輝。半獸人狂嚎著射出所有剩餘的箭矢，哈比人看見幾名騎士倒下了，但他們衝鋒的陣形依舊緊密地掩殺過高地，接著又掉轉馬頭再度衝刺。僥倖存活的半獸人們四散奔逃，最後都遭到長槍破體而過的命運；但是，依舊有一群半獸人保持隊形，持續的衝向森林，他們沿著斜坡直接殺向看守該處的驃騎。在梅里和皮聘的眼中，這些半獸人似乎會殺出重圍，已經有三名擋路的騎士遭到他們殺害。

　　「我們已經耽擱太久了，」梅里說：「你看，帶隊的是烏骨陸！我可不想要再遇見他。」哈比人轉過身，逃進森林的陰影中。

　　因此，他們並沒有看見這場惡鬥的結局，烏骨陸的小隊在法貢森林的邊緣又再度被包圍，洛汗國的第三元帥伊歐墨下馬親自與他對決，最後終於將他斬殺於劍下。平原上殘存尚有力氣奔逃的半獸人，則在驃騎的銳利目光下無所遁形，被一個接一個的刺死在長槍或是馬匹的踐踏下。

　　隨後，驃騎們將戰死的伙伴集中，吟唱他們的豐功偉業；最後，他們升起了熊熊烈火，把敵人的骨灰散佈在大地上。這場半獸人的突擊就這麼結束了，沒有任何人活著將消息帶回魔多或是艾辛格；但是，這場大火的濃煙飄入高空，也飄進了許多人的眼中。

３－４　樹鬍

　　在此同時，哈比人在盤根錯節的老樹腳下盡可能的趕路，沿著小溪的水流向西方山脈的方向前進，同時卻也越來越深入法貢森林。慢慢的，他們對於半獸人的恐懼消退了，腳步也跟著減緩，他們覺得有種異樣的感覺，彷彿這裡的空氣稀薄到不太適合呼吸。

　　最後梅里停了下來，氣喘吁吁地說：「我們不能這樣繼續趕路了，我需要新鮮空氣！」

　　「至少先喝點水吧，」皮聘說：「我快渴死了！」他沿著一條延伸進小溪中的樹根爬到河岸邊，用手捧起溪水來啜飲。溪水十分清澈冰涼，他一連喝了好幾口，梅里也跟著有樣學樣的大喝特喝。溪水不只讓他們不再乾渴，似乎也給他們帶來了新的力量。兩人坐在河邊輕鬆地泡腳，讓河水釋放肌肉中的酸痛，一邊打量著四邊沉默無聲，一排接一排羅列的樹木，似乎每一邊都這麼無邊無際地延伸下去。

　　「我猜你應該還沒迷路吧？」皮聘靠著須要好幾個人才能合抱的老樹幹躺了下來：「至少我們可以跟著這條河走，管它叫作樹沐河還是什麼的，一路走回原來進入森林的地方。」

　　「只要我們還走得動就沒問題，」梅里說：「還有這裡的空氣也讓人很不舒服。」

　　「沒錯，這裡的空氣似乎很稀薄，好像停滯住了一般，」皮聘說：「不知道怎麼搞的，這裡讓我想起了在大地道那邊建的圖克大廳。那是個很大的地洞，那邊的家具大概有好幾十年都沒有移動過。他們說老圖克就這樣年復一年的居住在那裡，看著家具和自己逐漸被歲月所侵蝕。自從他一百年前去世之後，那個房間就再也沒人動過了。傑龍提斯是我的曾曾祖父，這就是他告訴我的，可是，那裡的古舊感覺和這邊根本不能比。你看看這些四處飄盪、恣意生長、橫行霸道的苔蘚！幾乎每棵樹都掛著一大堆已經枯死的樹葉，看起來真不乾淨。我很難想像這裡的春天看起來會是什麼樣子，甚至我都無法想像春天會不會來呢，更別提要在這邊大掃除會是什麼樣子了。」

　　「不過，至少太陽偶爾會照進這裡來，」梅里說：「這裡看起來，和比爾博對幽暗密林的描述完全不同，那裡又黑又暗，是暗黑生物的大本營；這裡只是光線微弱，樹多得嚇人而已。你根本沒辦法想像有動物居住在這裡，甚至在這裡待上一段時間也不可能。」

　　「沒錯，哈比人也不例外，」皮聘回答：「我也不敢想像要穿越這座森林是什麼樣子，我猜大概一兩百哩都不會有東西吃。我們的乾糧還夠嗎？」

　　「不太夠了，」梅里說：「我們脫逃的時候身上只有幾塊蘭巴斯，其他的都留下來了。」兩人萬分惋惜地看著剩下來的幾塊精靈乾糧，這些碎片大概只夠支撐五天，然後就什麼都沒有了。「而且我們也沒有毯子，」梅里說：「不管往那個方向走，今天晚上都要忍受風寒了。」

　　「好吧，我們最好先決定一下該往哪裡走，」皮聘說：「天色已經很亮了。」就在這個時刻，他們突然發現不遠的森林深處出現了一道金光，那是穿透了森林濃密頂蓋的溫暖陽光。

　　「哇！」梅里說：「剛剛我們走進森林的時候太陽一定被雲遮住了，現在它又跑了出來，或者也可能是它已經爬到半空，可以照進森林中的空隙了。這距離並不遠，讓我們去看看吧！」

　　他們發現，那裡其實比他們想像的遠多了，地形依舊持續的上升，地表的岩石也越來越多。隨著他們的前進，四周越來越亮，很快的他們就發現眼前出現了一堵石壁，那應該是某座山丘的一部份，或是遠方山脈的延伸，石壁上沒有任何的樹木，太陽正照在這堵岩壁上。樹木的枝枒和根莖好像都伸了出來，渴求太陽的溫暖。原先看起來死氣沉沉的森林，現在成了陽光下紅褐飽滿的美景，灰黑色的樹皮也如同打磨光滑的皮革一樣細緻，樹幹也反射著如同鮮嫩青草一樣的柔和綠光，這可能是早春的跡象或是它們久遠活力的殘跡。

　　在岩壁上有一系列近似階梯的地形，從它崎嶇不平的形狀看來，或許這是岩石破裂和雨水沖刷所自然構成的奇觀。在石壁之上，幾乎與樹頂平行的地方有一塊空地，上面什麼都沒有，只有幾株雜草生長在其上。還有一株老樹的殘幹留在該處，只剩下兩根彎曲的樹枝，看起來像極了一位在晨光中伸懶腰的老人。

　　「我們上去吧！」梅里歡欣鼓舞地說：「終於可以呼吸新鮮空氣，看看這裡的樣子了！」兩人高高興興地爬上這一連串的階梯。如果這些階梯真的是人工打造的，那麼原先準備使用它的人一定腳大腿長。不過，由於他們太興奮了，讓兩人忽略了自己身上的累累傷痕，為什麼這麼快就已經完全痊癒，而只顧著悶著頭往上爬。最後，兩人終於爬到了岩壁的頂端，正好位在那老樹樁的底下。然後他們一躍而上，背對著山丘，深吸一口氣，看向東方。他們這才發現自己原來只走進了森林大約三到四哩左右的距離，因為樹木在斜坡上延伸很長的距離，讓他們有已經走了很遠的錯覺。就在森林的邊緣處，有著濃密的黑煙竄起，向著他們飄過來。

　　「風向改變了，」梅里說：「又轉向東方了，這裡好涼快喔。」「沒錯，」皮聘說：「可惜這只是曇花一現，恐怕一切又都會恢復原狀。真可惜！這座老森林在陽光之下看起來好漂亮，我幾乎覺得自己要喜歡上這個地方了。」

　　「幾乎覺得你喜歡這座森林？很好！你們真是太客氣了！」一個奇異的聲音說：「轉過身來，讓我看看你們的臉。我幾乎覺得我要討厭你們兩個人了，不過，最好還是不要倉促下決定。快轉過身！」一雙長滿了樹瘤的手放在兩人的肩膀上，將他們輕柔，但不可抗拒地轉了過來；然後，一雙大手將他們舉了起來。

　　梅里和皮聘發現自己面對的是一張極端不尋常的面孔，那張臉孔屬於一個類似人類，幾乎有著食人妖輪廓的高大身形。他至少有十四呎高，看起來非常強韌，頭長得很高，好像沒有脖子，兩人很難推斷他到底是穿著綠灰色的樹皮，還是這就是他的皮膚。不過，他們至少可以確定的是，距離軀幹有一段距離的雙手沒有任何縐折，是褐色的光滑肌膚。他的每隻大腳有七根指頭，那張長臉的尾端則是被掩蓋在茂密的苔蘚下，迎風飄揚的灰色苔蘚，看起來有點像老人的灰色鬍鬚一般豐美。不過，此時此刻，哈比人們唯一注意到的就是那雙眼睛；那雙深邃的眼睛正緩慢、嚴肅地打量著他們。他的眼睛是褐色的，中間有著綠色的光芒。事後，皮聘試著要描述對那雙眼睛，就是這樣的印象。

　　「初看到那雙眼的人，會覺得那背後似乎有著十分深邃的古井，裝滿了遠古以來的記憶和緩慢、堅定的思緒；但是水井的表面卻是反射著現世的波瀾，就像陽光映射在大樹的枝葉上，或是陽光照射在幽深湖水中一樣的感覺。我不確定，但這種感覺好像是在樹頂和樹根之間、大地和天空之間的什麼力量突然間醒了過來，正用著億萬年以來同樣的緩慢動作打量著眼前的景象。」

　　「哼姆，呼姆，」那低沉如同大地鳴響一般的聲音呢喃道：「真是奇怪！我的座右銘是不要倉促行事。可是，如果我在聽見你們的聲音之前看見你們－－順道一提，我很喜歡你們小小的聲音，讓我想起了一些不復記憶的事物……如果我在聽見你們的聲音之前看見你們，我會就這樣從你們身上踩過去，把你們當做矮小的半獸人，事後才會發現我犯了錯。你們真的很奇怪，我的老根啊，真的很奇怪！」

　　皮聘雖然依舊很吃驚，但已經不再害怕。他在那雙眼睛的打量下只有感覺到好奇，但沒有恐懼。「打攪您了，」他說：「但閣下是什麼來頭？又是什麼種族？」

　　那雙蒼老的眼中出現了詭異的光芒，似乎是某種提防的感覺－－那座古井被蓋了起來。「哼姆，」那聲音回答道：「我是樹人，其他人是這樣稱呼我的；沒錯，就是樹人這兩個字。你們可以用你們的語言稱呼我樹人，也有某些語言稱呼我為『法貢』，還有人叫我『樹鬍』……叫我『樹鬍』應該就可以了。」

　　「樹人？」梅里驚訝地問道：「這是什麼？你怎麼稱呼你自己呢？你真正的名字是什麼呢？」

　　「呵，等等！」樹鬍回答道：「呼！這可會說上好長一陣子呢！別這麼著急。問話的是我呢，你們是在我的勢力範圍內，我才想要問你們到底是什麼？我無法將你們分類，你們似乎不屬於我在年輕時候所學到列表中的種族，不過這也難怪，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或許有人編出了新列表也說不定。讓我想想！讓我想想！列表是怎麼說的？

　　快學習各種生靈的知識吧！
　　先是四種自由民：
　　最古老的是精靈們，
　　矮人在黑暗的地底挖洞居住；
　　大地所生的樹人和山脈一樣年長；
　　壽命有限的人類是馬兒的主人。

　　嗯，哼，嗯。

　　水獺是工人，山羊愛跳躍，
　　大熊愛吃蜜，野豬最好鬥；
　　野狗吃不飽，小兔膽子小……

　　嗯，哼。

　　獵鷹在天際，水牛在草地，
　　雄鹿有美角，猛隼飛最快，
　　天鵝最潔白，大蛇最冰冷……

　　呼姆，嗯，呼姆，嗯。接下來是什麼？嘟姆，咚，嘟姆，東，嚕滴嘟咚，這列表很長哪！反正，你們就不在列表上就對了！」

　　「古老的故事和列表裡面，似乎永遠都不會記得我們，」梅里說：「但是我們已經在世界上活了很久了，我們是哈比人。」

　　皮聘說：「為什麼不編一條新的句子進去？

　　一半高的哈比人，喜歡住在洞穴中。

　　你可以把我們放在第四行，就在人類（大傢伙）的旁邊，這樣你就不會搞錯了。」

　　「嗯！不錯，不錯，」樹鬍說：「這樣就可以了。原來你們住在洞穴中啊？聽起來很恰當、很舒服呢！不過，到底是誰叫你們哈比人呢？這聽起來不像是精靈的傑作，精靈是古語的創造者，一切都是由他們開始的。」

　　「哈比不是別人叫的，是我們自己用的名字。」皮聘回答。

　　「呼姆，嗯嗯！等等！別這麼急！你叫你們自己哈比人？但你們不應該這樣到處跟人家說。如果不小心的話，可能會不小心把自己的真名告訴別人。」

　　「我們在這方面才不會那麼小心翼翼呢，」梅里說：「事實上，我是烈酒鹿家的人，梅里雅達克•烈酒鹿，不過，大部份的人只叫我梅里。」

　　「我是圖克家的人，皮瑞格林•圖克，不過，一般人都叫我皮聘，甚至是小皮。」

　　「嗯，你們果然是個急急忙忙的種族，我明白了，」樹鬍說：「我很高興你們這麼信任我，但你們也不應該一下子就這麼放心。這世界上有一些樹人，你們應該知道；還有看起來像樹人，但不是樹人的生物。這樣吧，我就叫你們梅里和皮聘好了，真是不錯的名字。因為，我還不準備告訴你們我的名字，時候還沒到。」他的眼中閃起了半是瞭解，半是幽默的綠光：「一部份是因為這會花上很長的時間，我的名字會隨著時光的流逝而增加，而且我活了很長很長的時間，我的名字就像是一個故事一樣。我的真名會以我的語言告訴你我這一生的故事，那應該叫作樹人語吧。那是種很美的語言，但是每說一次都必須花上很長的時間；因為，除非一件事值得花上很長的時間去說，也值得花上很長的時間去聽，否則我們是不會使用樹人語的。」

　　「不過，現在，」那雙眼睛變得十分明亮，突然間回到現世來，更顯得銳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你們到底和這一切有什麼關係？我可以看見、聽見（還有聞到和感覺到）很多事物，從這個……從這個 a-llalla-lalla-rumba-kamanda-lind-or-burúmë 裡面。抱歉，這是我名字的一部份，我不知道對應的外界語言是什麼。你知道的，就是我們所在的地方，我站立之處，當我在早晨的時候想到太陽，還有森林以外的草原，以及那些馬匹和雲朵和整個世界的變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甘道夫在忙些什麼？這些－－布拉魯，」他發出一陣低沉，彷彿某種巨大樂器顫音的聲響：「這些半獸人，還有艾辛格那個年輕的薩魯曼在忙些什麼？我喜歡新消息，但別說得太快。」

　　「最近發生了很多事情哪！」梅里說：「即使我們說得很快，恐怕都要花上很長的時間，但你又告訴我們不要說太快，我們應該這麼快告訴你這些事情嗎？如果我們先問你到底要拿我們怎麼辦，以及你是站在哪一邊的，這會不會太沒禮貌了？還有，你認識甘道夫嗎？」

　　「是的，我的確認識他，他是唯一在乎樹木的巫師，」樹鬍回答：「你們也認識他嗎？」

　　「是的，」皮聘哀傷地回答：「我們很榮幸認識他，他是我們的好朋友，也是我們已故的嚮導。」

　　「那我就可以回答你的另一個問題了。」樹鬍說：「我不會用你們來做什麼事情的，也就是說，我不會在沒有經過你們同意的狀況下對你們怎麼樣，我們可能會一起做些事情吧。我不知道什麼邊不邊的，我通常是只管自己的，不過，你們可能會和我相處一段時間。可是，你們提到甘道夫先生時候的表情……好像他的故事已經結束了。」

　　「你說的沒錯，」皮聘憂傷地說：「故事還在繼續，但甘道夫已經不是其中的角色了。」

　　「呼，啊！」樹鬍說：「呼姆，嗯，啊，好吧！」他暫停片刻，看著哈比人。「呼姆，啊，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來吧！」

　　梅里說：「如果你想要知道更多，我們會告訴你的，但得花上一段時間。你願意先把我們放下來嗎？我們可不可以坐在陽光下好好享受這難得的天氣？你一直抓著我們一定累了。」

　　「嗯，累？不，我不累。我很難感覺到疲倦的，我也不會坐下來；我並不是那麼的，嗯，有彈性的。不過，你們說的沒錯，陽光的確很舒服，讓我們離開這個－－你說你們怎麼稱呼這個地方？」

　　「小山？」皮聘猜測道。「石壁？樓梯？」梅里跟著幫忙。

　　樹鬍若有所思地重複這幾個字：「小山，沒錯，是這個字。不過，用這個短短的字眼來描述聳立在此無數個紀元的地形未免太倉促了吧！算了，我們離開這裡吧。」

　　「要去哪裡？」梅里問道。

　　「去我家，我的其中一個居所。」樹鬍回答。

　　「很遠嗎？」

　　「我不知道，或許你們會認為那裡很遠，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這麼說吧，你看得出來，我們的東西都弄丟了，」梅里說：「我們的食物不太夠。」

　　「喔！嗯！你們不需要擔心這個，」樹鬍說：「我可以給你們喝種東西，能讓你們常保翠綠，長得又快又好。如果你們想要離開，我隨時可以把你們放在森林外的任何一個地方，我們走吧！」

　　樹鬍緊緊地抓住這兩名哈比人，一隻接一隻的抬起大腳，走到高地邊緣；然後，像是樹根一樣的腳趾抓住懸崖邊緣；接著，他小心翼翼地一階一階走下去，最後來到了森林的地面。他立刻邁開大步，在樹林間穿梭，越來越深入森林。他的步伐一直沿著河流走，穩定地朝向山脈的斜坡上爬。許多的樹木似乎都陷入沉睡，對於他們的經過並沒有多少反應，不過，也有許多樹木開始顫抖，用枝枒遮住他們的身影。當樹鬍快速移動的時候，他嘴裡依舊喃喃不停地唸誦著如同樂音一般的語言。

　　哈比人沉默了很長的一段時間。十分詭異的，在這種危機四伏的狀況下，他們竟然覺得安全和放心。最後，皮聘終於忍不住問道。

　　「打攪你了，樹鬍，」他說：「我可以問問題嗎？為什麼凱勒鵬會警告我們，不要打攪你的森林？他告訴我們最好不要和這裡有所牽扯。」

　　「嗯嗯，他知道嗎？」樹鬍咕噥道：「以我來說，我可能也會告訴你們相同的話。不要和羅瑞爾林多立安森林有所牽扯！古時候精靈們是這麼稱呼那座森林的，不過現在他們把它縮短了，變成羅斯洛立安。或許他們改變稱呼是對的，或許那座森林已經在漸漸消逝，不再繼續成長；那裡曾經是人們歌頌的黃金之谷，現在已經成了夢中花。啊，好啦！那裡的確是個特殊的地方，不是每個人都能來的。我很驚訝你們能夠安全出來，但你們能夠進去更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已經有好多年沒有陌生人進去過了，那的確是塊詭異的地方。這裡也是一樣的，人們來這邊會感覺到憂傷，沒錯，來這邊是會憂傷的！aurelindorinan lindelorendor malinornelion ornemalin……」他自言自語道：「我想他們在那邊已經和現世隔絕了，」他說：「不管是這裡，或是世界上的任何一個地方，除了黃金森林之外，都沒有和凱勒鵬年輕時一樣的地方了。不過：

　　Taurelilómëa-tumbalemorna Tumbaletaurëa Lómëanor,

　　他們以前常這樣說，世事或許多變化，但在有些地方卻是恆久不變的。」

　　「你這是什麼意思？」皮聘問道：「什麼東西會恆久不變？」

　　「樹木和樹人，」樹鬍回答道：「我也不完全明白自己身上的狀況，所以沒辦法對你完整的解釋。我們之中有些依然保持著樹人的特徵，以我們的角度來看還算活躍；但有些同伴變得昏昏欲睡，你可以說他們『人』的成份慢慢抽離了，只剩下『樹』的成份。當然，大多數的樹也還是樹，不過，有些卻已經處在半夢半醒的狀態，有些甚至相當的清醒，變得有些－－有些像樹人了，這一切都是這樣循環不息的。」接著，樹鬍又說：

　　「當有些樹發生這樣的轉變時，你會發現他們的心並不好，這和他們的木頭並沒有關係，我也不是說他們的心被蟲咬了或得病了。對啦，我還認識一些樹沐河下游的老橡樹，都快變成碎片了，但還是依舊如同嫩葉一般的甜美、沉寂；當然，也有一些靠近山脈的河谷中的樹木，整天響叮噹，而且心又很壞。這種狀況似乎會傳染，附近本來有些地方相當的危險，多半還有一些地方受到這種力量的影響。」

　　「你指的是北方的老林嗎？」梅里問道。

　　「算是，算是吧，很類似，但更糟糕的是，我懷疑北方有些黑暗所留下的殘影還在那邊，不好的記憶有時會一直流傳下來。不過，這塊土地上也有黑暗從未曾染指過的清新河谷，有些樹木也比我還要古老。不論如何，我們依舊會盡力的，我們會趕走陌生人，不讓那些愚蠢的傢伙進來；我們訓練和教導他們，我們散步的時候同樣也會除草。我們這些古老的樹人是牧樹者，已經沒有多少樹人殘存下來。綿羊有時會變得和牧羊人一個脾氣，牧羊人也會和綿羊越長越像。樹木和樹人之間的關係更密切，他們還一同承受歲月的變化。樹人就像是精靈一樣，不像人類對自己那麼感興趣，但又更能夠深入事物的本質；但是，從某個角度來看，樹人又更像人類，他們比精靈要容易改變，也更容易瞭解事物的外在。或者在某個角度來說，他比兩者都要擅長這方面，因為樹人更能夠將精神意志集中於此。」

　　「我的同胞之中有些看起來像是樹木一樣了，必須要有巨大的變動才能夠吵醒他們，而且他們也只能夠用低語的方式交談。不過，我的森林之中有許多還相當的活躍，可以和我交談。當然，這都是從精靈開始的，他們喚醒樹木，教導他們使用樹木的語言。古老的精靈總是希望能夠和任何生物交談，但緊接著，黑暗就降臨了，他們渡海而逃，有些躲進遠方的山谷，隱藏起身分，撰寫著逝去世代的歌謠；而那些世代再也不會重臨了。唉，唉，從盧恩到這裡曾經一度全都是一座大森林，這個區域不過是它的東方邊境而已。那可是個寬廣的年代！我可以吟唱、步行一整天，耳中只能聽見山中的迴音。這裡的樹林就像是羅斯洛立安的森林一樣，只不過更濃密、更強壯、更有活力。那空氣中的清新味道！啊，我常常一整個星期都花在深呼吸上面。」

　　樹鬍沉默下來，繼續往前走，但他的腳步幾乎是寂靜無聲的。不久之後，他又開始哼歌了，慢慢地變成吟頌詩文的語調。哈比人過了一段時間之後才發現，原來他是朗誦給他們聽的：

　　在那塔沙瑞楠的柳樹下，我走過春天。
　　啊！那景象和那春天就在南塔沙瑞安！
　　那真是不錯的感覺。
　　在那歐熙瑞安德的榆樹林裡，我走過夏天。
　　啊！那光芒和那歐熙七河美妙的樂聲，
　　都是夏天獨有的景象，
　　我本以為那是最好的美景。
　　我又在秋天來到了尼德瑞斯的柏木林。
　　啊！那黃金和暗紅的落葉，都在
　　塔那耐多的美麗秋天中，
　　我已經心滿意足了。
　　在冬天，我爬上了多色尼安的
　　高地松林中。
　　啊！那風吹、那白雪，和那歐洛娜嵩
　　冬日的黑色枝枒！
　　我放開喉嚨，對著蒼天歌唱。
　　這些大地現在都隱在波浪之下，
　　我只能走在安巴倫那、塔倫莫那、阿達羅畝，
　　走在我的土地上、走在法貢森林中，
　　此地的樹木根深，
　　年歲比樹葉還要厚重，
　　在那塔瑞莫那羅畝。

　　他頌唱完了，又開始沉默地邁進，整座森林中卻沒有傳出任何迴響。

　　天色漸漸變黑，暮色開始落在樹木的枝枒上。最後，哈比人終於看到在前方有一個陡峭的黑色斜坡：他們終於來到了山腳下，也就是翠綠的馬西德拉斯峯。在此地還是小溪的樹沐河沿著斜坡流下，才剛離開山上冰冷的泉源不久。在溪流的右邊是座很長的斜坡，上面長滿了青草，在暮色下顯得灰濛濛的。此地沒有任何的樹木生長，可以直接看到頂上的天空，在雲朵的空隙之間，已經可以看見閃爍的星辰。

　　樹鬍開始往斜坡上走，腳步並沒有任何延遲，哈比人這才注意到眼前出現了一個寬闊的開口，兩邊各有一座高大的樹木，彷彿是活生生的門柱一般。當樹人靠近的時候，兩株樹舉起枝枒，樹葉也開始晃動，他們是長青樹，樹葉在夕陽下閃動著綠色的光芒。在兩株樹枝後則是一塊平坦的空地，彷彿是山邊被開鑿出了一座大廳一樣，兩邊的牆壁都一直往上延伸，一直到達五十呎高的洞頂為止；而兩旁的樹木，也隨著他們越深入內部而越來越高聳挺拔。

　　到了房間的另一個盡頭，岩壁變得十分陡峭，但底端又挖了個凹洞，成了有著圓頂的小房間，這是大廳中除了枝葉自然構成的屋頂之外，唯一的人造屋頂。在大廳的其他地方，樹木的枝葉將外界的光源全都遮住，只留下正中央的一塊空隙。一道涓涓細流脫離斜坡上的小河，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落到地面上，在那拱型的小屋前構成了一個透明的簾幕。這些流水又再度匯集在樹木間的一個石盆中，再度喧擾地沿著入口流出去，和外面的樹沐河匯流。

　　「嗯，我們到了！」樹鬍打破了長久的沉默：「這裡大概距離之前的位置有七千步左右，但我不知道這在你們的計算中是有多遠的距離。反正我們已經到了最後山脈的根脈地區，這裡的名稱在你的語言中應該是威靈廳。我喜歡這個地方，今晚我們就待在這邊。」他將兩人在兩排樹木之間的草地上放下來，皮聘和梅里跟著他走到拱形屋頂之前。哈比人注意到他走路時膝蓋幾乎不彎曲，但他的腿卻可以張得很開。他會先將大腳拇指（真的很大很寬喔）先踩到地面，然後其他部份再跟著移動。

　　樹鬍就這麼在落下的泉水中站立了片刻，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哈哈大笑著走進房間內。裡面有一張巨大的石桌，但沒有任何的椅子。房間後方由於位置的問題而顯得相當黑暗。樹鬍拿起兩個大容器，將它們放在桌子上。這兩個容器裡面似乎裝滿了水，但樹鬍將手拿到容器上晃動一下之後，它們就開始發光，一個是黃金色的光芒，另一個則是飽滿的綠色，整個房間被這兩種光芒混合的色彩給照亮了，彷彿夏日陽光透過翠綠樹葉投射時所構成的景象。哈比人回頭一看，發現整個洞穴中的樹木也都開始發光，一開始很微弱；但慢慢的，所有的樹葉邊緣都染上一圈光暈，有些是綠色的，有些是金色的，有些則是如同紅銅一般的顏色，而樹幹本身看起來像是夜光石所打造的石柱一樣。

　　「好啦，好啦，現在才可以好好的聊天了！」樹鬍說：「我想你們應該已經渴了，你們多半也已經累了，快喝下這個！」他走到房間的另一頭，兩人看見那邊有好幾個蓋子看來十分沉重的大甕。樹鬍打開其中一個大甕，用一個大長柄杓舀出一些液體，用它裝滿了三個碗，一個碗很大，另外兩個碗則稍微小一點。

　　「這是樹人居住的地方，」他說：「所以恐怕沒有可以坐的位置。不過，你們可以坐在桌上。」他將哈比人一把抓起，放到離地面六呎高的石板上，讓他們踢著小腳，喝著飲料。這飲料喝起來像水一樣，就和他們在森林邊的樹沐河中所喝到的河水味道一樣，但是其中有股很難形容的香氣：那味道很淡，但卻讓他們想起森林中晚風吹拂所帶來的味道。這飲料的效力從腳指頭開始，一路緩緩地往上升，讓他們的四肢百骸，最後連頭皮都感覺到精力充沛。哈比人覺得自己連頭髮都站了起來，開始迎風飄揚。至於樹鬍，他則是先把腳泡在大廳中央的石盆內，然後仰頭緩緩地喝光碗內的東西，哈比人還以為他這一口永遠都喝不完。

　　最後，他放下了碗。他滿足地嘆息道：「啊，哈，呼姆，嗯，這才比較適合聊天。你們可以坐在地板上，不過先讓我躺下來，這樣可以避免剛剛喝的東西直衝腦門，讓我想睡覺。」

　　在房間右邊則有一張相當低矮的牀舖，不過幾呎高，上面則是鋪滿了乾草和樹皮。樹鬍慢慢地躺上牀（腰身只有些微的彎曲），直到全身都躺上去為止。然後，他用手支著腦袋，看著天花板上燦爛的光芒舞動，梅里和皮聘則是在他身邊的草枕頭上坐了下來。

　　「現在可以告訴我你們的故事啦，別太快喔！」樹鬍說。

　　哈比人就從一行人離開哈比屯開始，對他描述整個旅程中的遭遇。他們的順序有些混亂，因為兩人會彼此插嘴打斷對方的描述，而樹鬍也常阻止說話的人，詢問之前的細節，或者是跳到後來的時間詢問狀況。他們完全沒提到魔戒的事情，也沒告訴他出發的理由和目的地，他也沒有特別針對這方面提出質疑。

　　他對於一切都非常感興趣，對於黑騎士，對於愛隆，對於瑞文戴爾、老林、湯姆龐巴迪、摩瑞亞礦坑、羅斯洛立安和凱蘭崔爾都十分好奇。他要求他們一遍又一遍地描述夏爾和四周的環境。這時他說了句奇怪的話語：「你們從來沒看見，嗯，附近有任何樹人嗎？」他問道：「好吧，不對，應該是樹妻才對。」

　　「樹妻？」皮聘問道：「她們和你們長得一樣嗎？」

　　「是的，嗯，又不太算。我現在實在不太確定，」樹鬍若有所思地說：「但我想她們會喜歡你們老家的，所以我才會想要問。」

　　樹鬍對於甘道夫的一切事蹟都感到相當好奇，對薩魯曼的所作所為，更是問得鉅細靡遺。哈比人很遺憾自己對他知道的實在不夠多，唯一的線索是山姆轉述甘道夫在會議中對他的描述。不過，至少他們確定烏骨陸和部下都是來自艾辛格，並且尊稱薩魯曼為主人。

　　「嗯，哼姆！」當他們的故事，最後終於來到了洛汗國驃騎和半獸人之間的戰鬥後，樹鬍說道：「好的，好的！這果然是很多新消息啊。不過，你們沒有告訴我全部的內情，恐怕還差得遠了，但是，我瞭解你們的所作所為都符合甘道夫的想法。我看得出來有什麼大事正在發生，或許我可能有機會知道。以根與枝之名哪，這些事情真奇怪，就在我眼前冒出了兩個沒有在舊列表上的小傢伙！不只如此，九名被遺忘的騎士再度出沒，獵殺這些人；甘道夫帶領他們踏上艱困的旅程，凱蘭崔爾在卡拉斯加拉頓收留他們，半獸人在荒地上千里追蹤要尋找他們……這些小傢伙一定被捲入了恐怖的暴風中，我希望他們可以安全度過！」

　　「你自己又怎麼樣呢？」梅里問道。

　　「呼姆，嗯，我在這場大戰中並沒有什麼責任，」樹鬍說：「這大半是和精靈及人類有關，大多數也都是巫師的工作，巫師們總是喜歡擔憂未來，我不喜歡擔心未來，我並不和任何人站在同一邊，因為也沒有任何人和我站在同一邊。如果你瞭解我的意思，沒有人像我這樣關心樹木，連現今的精靈都已經不是這樣了，不過，我對於精靈依舊比對於其他種族都要有好感。許久以前是他們給了我們智慧，即使我們之後分道揚鑣，但這個禮物絕不可輕易忘卻。而且，還有一些人、一些東西是我絕對不會苟同的。事實上，我徹頭徹尾地反對他們，這些布拉魯，」他又再度發出厭惡的哼聲：「這些半獸人和他們的主人。」

　　「當黑暗入侵幽暗密林的時候，我曾經緊張了一陣子，但當它又回到魔多時，我就放鬆下來了。魔多畢竟離這裡很遠，但是，看來這股邪風又再度吹向東方，所有樹木枯萎的時刻或許正在漸漸逼近。沒辦法單憑老樹人就阻止這風暴，他必須支撐過這風暴，或是就此斷折。可是，現在連薩魯曼都墮落了！薩魯曼就在我們附近，我不能夠小看他。我想，我一定得做些什麼，最近我經常思索，到底要怎麼對付薩魯曼。」

　　「誰是薩魯曼？」皮聘問道：「你知道他的過去嗎？」

　　「薩魯曼是名巫師，」樹鬍回答：「除此之外我就不清楚了，我並不知道巫師的過去，我只知道他們是在大船越過海洋時跟著出現的，但我不知道他們是否乘坐大船來到這塊大陸。薩魯曼在他們之中的地位很高，後來，他不再四處奔波或介入人類和精靈的事務－－你們可能會說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他在安格林諾斯特定居下來，洛汗國的人又叫那個地方艾辛格。他一開始十分的低調，但他的名聲不脛而走。他們說他接受了聖白議會議長的職務，但結果似乎並不怎麼好，我懷疑是否那時薩魯曼就已經落入邪道。反正，他以前並不會對鄰居造成任何麻煩，我曾經和他說過話，他有一段時間經常在我的森林裡面漫步。那時他總是很有禮貌，時常會請求我的許可（至少在他遇到我的時候會這樣），總是願意傾聽；我告訴他許多單憑他的力量永遠不會知道的事情，但他從來沒有用同樣的態度回報我。我不記得他告訴過我任何事情，而他這樣的狀況越來越嚴重。他的臉孔－－那張我已經很久沒有見到的臉孔，變成像是石牆上的窗戶一樣封閉，窗戶內的窗簾還拉了起來。」

　　「我想，我現在才明白他到底在忙些什麼，他正計劃要成為人們不可忽視的力量。他的腦袋就像齒輪一樣亂轉，他根本不在乎其他的生物，除非他們此時此刻可以幫助他稱霸世界。現在，我又已經確定他淪落黑暗之道了，他收留了許多半獸人和邪惡的生物！嗯哼，呼姆！更糟糕的是，他似乎對他們做了什麼危險的事情，因為，這些艾辛格的士兵看起來更像是邪惡的人類。黑暗麾下的半獸人害怕太陽，這是他們的特徵；但是，薩魯曼的部下雖然痛恨太陽，卻可以忍受它。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些什麼？他們究竟是被污染的人類，還是他將半獸人和人類這兩個種族混雜在一起？那真是邪惡的罪行！」

　　樹鬍咕噥了片刻，彷彿正在唸誦某種樹人古老的諺語：「一段時間以前，我開始懷疑為什麼半獸人能這麼自在的穿越過我的森林，」他繼續說道：「直到最近，我懷疑薩魯曼是這幕後的黑手，許久以前他就在森林裡面窺探秘密、規劃道路，他和他的邪惡部下正在製造很多的混亂。他們在邊界砍倒了很多樹，很多好樹，有些樹竟然就這樣被砍倒在地上，任其腐爛，這是半獸人的惡行；不過，大部份的樹木都是被運到歐散克塔中當做爐火的燃料。這些天以來，艾辛格的濃煙終日不斷。該死，這個連根帶葉都爛光光的傢伙！那很多樹木都是我的朋友，是我從枝到葉都熟得不得了的老友；許多都擁有自己獨特的聲音，就這樣永遠的失去了。許多原先曾經茂密豐美的樹林也都成了斷枝殘幹的廢墟。我已經袖手旁觀太久了，竟然坐視這種殘忍惡行，一定得阻止這一切！」

　　樹鬍猛地從牀上彈起來，走到桌邊，用手指敲打著桌面。發出光亮的容器猛一震動，激出兩道火焰來。他的眼中有著綠色的怒火，鬍子也根根豎起，證明了他心情的激動。

　　「我會阻止這一切！」他低吼道：「你們跟我一起來，或許可以幫上我的忙。如此一來，你們其實也在幫助自己的朋友；如果不阻止薩魯曼，剛鐸和洛汗就會面臨腹背受敵的窘境。我們的方向是相同的－－艾辛格！」

　　「我們願意和你一起走，」梅里說：「我們會盡可能地幫忙。」

　　「沒錯！」皮聘說：「我會很高興看見白掌被推翻的，即使我派不上什麼用場，我也很高興可以在現場目擊。我永遠無法忘記烏骨陸和越過洛汗國的那趟噩夢。」

　　「很好！很好！」樹鬍說：「但我太急躁了些，我們絕不可以操之過急，我剛剛太激動了，必須要冷靜下來思考才行。因為大喊『住手』！比實際行動要輕鬆多了。」

　　他走到拱門前，在落下的泉水中又沉思了片刻；然後他大笑著甩甩身子，從他身上紛飛的水滴看來像是紅色和綠色的火花一樣。他走回來，再度躺回牀上，陷入沉默中。

　　過了一段時間之後，哈比人又聽見他開始喃喃自語，他似乎在扳著手指頭數數：「法貢、芬格拉斯、佛拉瑞夫，啊，啊……」他嘆息道：「問題是我們的人數太少了！」他轉過身對哈比人說：「在黑暗之前就誕生於這座森林的樹人只剩下三位，法貢，也就是我；芬格拉斯和佛拉瑞夫，這是我們的精靈名字，你可以叫他們葉叢和樹皮，這樣比較好記。在我們三個之中，葉叢和樹皮恐怕幫不上什麼，葉叢已經變得太像樹了，整天昏昏欲睡；他去年一整個夏天都站在那邊，四周的荒草長到及膝高，他頭上的樹葉可是很豐美的呢！他以前在冬天的時候會醒來，但是最近他變得太遲鈍，連那時候都無法走得太遠。樹皮則是居住在艾辛格西邊的山坡上，也是麻煩最多的區域，他被半獸人弄傷了，許多他的同伴和樹群們也都被殺死或是被摧毀了。他躲到更高的地方去，藏在他最愛的樺木林裡面不敢下來。不過，我想我應該還是可以找到不少年輕的樹人，只要我能夠說服他們這次的危機有多大，只要我能讓他們熱血沸騰；我們可不是那種天性好鬥的生物。真可惜，我們的數量實在太少了！」

　　「既然你們在這邊居住了這麼久，為什麼數量還是那麼少呢？」皮聘問道：「是有很多人去世了嗎？」

　　「喔，不！」樹鬍說：「沒有人因為壽命的關係死去。當然，在過去那邪惡的年代中，有許多死在黑暗的手下，但有更多的樹人變成一般的樹木。不過，我們的數量本來就不多，而且中間也沒有增加；我們已經有很多年沒有小樹人，也就是我們的小寶寶了。你知道，我們的樹妻都消失了。」

　　「好可憐啊！」皮聘說：「她們怎麼會都死掉了呢？」

　　「她們沒死！」樹鬍抗議道：「我根本沒說她們死了。我是說樹妻都消失了。她們消失之後，我們就再也找不到她們了。」他嘆了一口氣：「我以為大多數的人都知道這件事情。有許多歌曲是有關樹人尋找樹妻的故事，從幽暗密林到剛鐸之間的人類和精靈，都會頌唱這些歌謠，它們沒有這麼容易就被忘記吧。」

　　「這樣啊，恐怕這些歌謠都沒有越過山脈，來到夏爾，」梅里說：「你可以告訴我們這個故事，或者是唱幾首這類歌來聽嗎？」

　　「好的，我會的，」樹鬍說，看來對這樣的要求感到十分高興：「但是我沒辦法詳細地描述這個故事，只能簡短說明，然後我們就必須休息了。明天我還要召集會議，還有很多工作要做，甚至要開始一趟旅程。」

　　「那是個十分哀傷的奇異故事，」他暫停了片刻之後說：「當這個世界還沒有這麼古老的時候，森林遍佈大地，樹人和樹妻，當時她們還是樹女－－啊！我還記得芬伯希爾的可愛，風枝那輕盈的步伐，在我們年輕時那快樂的時光！她們一起行動，一起居住。但我們的思緒並沒有一直朝向同一個方向發展：樹人把他們的愛給了在世界上遇到的其他事物，但樹妻則把思緒轉移到其他的東西身上。因為樹人喜愛大樹、野林和高山的陡坡，他們喝的是山泉水，吃的是樹木自然落下的果實，他們學習精靈語，並且和樹木交談；但樹妻把關懷獻給了更小的植物，獻給那些在森林腳底下的草本植物，她們喜愛的是野莓和春天野生的蘋果及櫻桃，以及夏天在荒地上生長的藥草，秋天在大地上生根的草薊。她們不想要和這些植物說話，只想要讓它們聽從給予它們的命令，照著她們的喜好生長出果實和樹葉來；樹妻喜歡秩序、豐饒和安詳（在這裡，安詳的意思是每樣東西都停留在樹妻當初安排的位置上），因此樹妻開始打造花園，變成她們的居所。但我們這些樹人則是四野遊蕩，只會偶爾來到這些花園。然後，北方的黑暗來襲，樹妻們越過了大河，在那邊種植了新的花園，馴服了新的植物，我們和她們更少見面了。在黑暗被推翻之後，樹妻擁有的大地開始豐收，結滿了玉米的果實。人類從樹妻那邊學到了這技巧，對她們十分敬重；但我們對人類來說就成為單純的傳說，只是森林中的神秘意志。但當樹妻的花園全都毀棄之後，我們還好好的站在這裡。人類現在稱呼樹妻過去的花園為褐地。」

　　「我記得那是很久以前，是在索倫和來自海上的人類之間作戰的那段過去，我突然間想要再看看芬伯希爾。在我的眼中她依舊十分的美麗，不過，當我最後一次看見她的時候，她已經和當年的樹女外貌上有了很大的改變。由於她們經年的辛勤工作，樹妻都彎腰駝背，外皮變成棕色，她們的頭髮在豔陽的炙烤之下成了成熟玉米的黃色，臉頰紅得像熟透的蘋果一樣，她們的雙眼依舊是我族人民的雙眸。我們越過安都因河，來到她們的大地，卻發現一塊荒漠；一切都被燒毀破壞，戰火對該處造成了莫大的破壞，但樹妻們並不在那邊。我們找了又找，喚了又喚，詢問所有遇到的人；有些人說他們從來沒看過樹妻，有些人說她們往西走、有人說往北走、有人說往南走或是往東走，但不管我們怎麼找，就是找不到她們。我們非常非常的哀傷，但森林再度呼喚我們，我們只好回到此處。經過了許多許多年，我們依然會離開此地，尋找樹妻，在世界各地呼喊她們美麗的名字，但隨著時光的流逝，慢慢地我們放棄了這項搜尋。現在，樹妻已經成了我們腦海中淡薄的回憶，我們的鬍子也已經斑白飄落。精靈們做了很多歌有關樹人的搜尋，有些歌曲甚至翻譯成人類的語言。但我們並沒有作出任何的歌謠，單單是在寂寞時吟唱她們美麗的名字就已足夠。我們相信終有一天會再度和她們相遇，或許可以找到一個地方和她們廝守終老，但我們有預感，只有可能在我們都失去一切的時候才會完成這個夢想。或許這個末日已經快要到來了，因為若是古代的索倫摧毀了樹妻的花園，現在的魔王恐怕會讓所有的樹木枯死。有一首精靈歌曲，就是描述我剛剛所敘述的故事，至少就我所知是這樣的，曾經一度這首歌傳唱於大河上下游。別搞錯了，這不是樹人的歌曲；如果要用樹人語來唱，這會是很長的一首歌！不過，我們每個樹人都記下這首歌，偶爾會輕輕地哼唱。翻成你們的語言是這樣的：

樹人：當春天吹開山毛櫸的嫩葉，
　　　樹汁滿溢時；
　　　當光芒照在野林的小溪中，
　　　風吹溪畔時；
　　　當步伐輕快，呼吸深沉，
　　　山風冷冽時；
　　　快回到我身邊！快回到我身邊，
　　　讚頌我的國度美麗如詩！

樹妻：當春日來到草場上，
　　　玉米結實纍纍時；
　　　當花朵像未融初雪罩在蘭花樹梢時；
　　　當陣雨和陽光籠罩大地
　　　空氣中充滿芬芳時；
　　　我會留在這裡，不會來到你的地方，
　　　因為我的國度美麗如詩。

樹人：當夏天落入世間，
　　　籠罩在黃金色的午後時，
　　　在沉睡的葉下樹木的美夢
　　　緩緩成真實；
　　　當林地翠綠清涼，
　　　西風吹拂時，
　　　快回到我身邊！快回到我身邊，
　　　讚頌我的領地永不侵蝕！

樹妻：當夏焰暖和樹梢的水果
　　　烤熟了野莓時；
　　　當稻草金黃，玉米穗潔白，
　　　村中收成滿滿時；
　　　當蜂蜜滿溢，蘋果成熟，
　　　西風吹拂時，
　　　我將在陽光下流連，因我的土地
　　　纍纍結實！

樹人：當冬日到來，冷風飛舞
　　　山丘和樹林也低伏時；
　　　當樹木倒下，無星的夜晚
　　　取代了無陽的白晝時；
　　　當吹起致命的東風，
　　　下起苦雨時；
　　　我將尋找妳，呼喚妳；我將不再
　　　讓妳迷失！

樹妻：當冬日到來，歌唱結束；
　　　黑暗終於落下時；
　　　當樹枝斷裂，光明
　　　和勞動的時節已過去時；
　　　我將尋找你，等待你，直到
　　　我們重逢的那時：
　　　我們將攜手共淋苦雨！

樹人與樹妻合：我們將一同踏上
　　　前往西方的道路。
　　　在那遙遠的彼方將會找到
　　　我倆可安息的大陸。

　　樹鬍的歌唱完了。「這首歌就是這樣的，」他說：「當然，原來是精靈語，因此輕鬆、快速，很快就結束了，我覺得這首歌很淒美。但是樹人如果有時間，可能還有更多意見想表達！不過，現在我得站起來，好好睡一覺了。你們要站在那邊睡？」

　　「我們通常要躺下來才能睡的，」梅里說：「在這邊應該就可以了。」

　　「躺下來睡覺！」樹鬍重複道：「當然囉，我都忘記了，嗯，呼姆，我的記性真是有點糟糕。剛剛唱的歌讓我滿腦子都是過去的回憶，幾乎以為我在和年輕的樹人講話呢。啊，你們就躺在這邊吧，我要站在雨裡面睡覺了。晚安！」

　　梅里和皮聘爬上牀，蜷縮在柔軟的苔蘚和乾草上。這張牀有種新鮮的味道，而且還十分的溫暖。四周的光芒慢慢地黯淡下來，樹木的光線也跟著消失；但他們依舊可以看見樹鬍站在房間外，手舉到頭上，動也不動的站著。天空中星光閃燦，照亮那些灑在他身上的雨滴。哈比人們傾聽著這讓人心安的滴水聲，最後終於睡著了。

　　兩人一醒過來，就發現陽光正照耀在這巨大的洞穴中，灑滿了一地的金黃。頭上可以看見稀疏的雲朵，順著東風飄移。樹鬍並不在附近，但是，當梅里和皮聘正在石盆旁盥洗的時候，他們聽見樹鬍滿嘴哼唱著走了進來。

　　「呼，呵！早安哪，梅里和皮聘！」發現他們起牀之後，樹鬍以低沉的聲音問好：「你們睡得可還真久，我從早上到現在都已經走了幾百步了。我們先喝一杯，然後去參加樹人會議。」他又幫兩人倒了滿滿一碗的飲料，但這次是從不同的大甕中舀出來的。那味道也和前碗的不同，感覺起來更醇厚、更讓人飽足，比較像食物。當哈比人坐在牀邊喝著飲料，邊嚼著小塊的精靈乾糧時（這是因為他們覺得早餐一定要吃點什麼，而不是因為他們肚子餓），樹鬍就在站在一旁，用樹人語、精靈語和一些奇怪的語言喃喃自語，看著澄藍的天空。

　　「樹人會議在哪裡？」皮聘大膽問道。

　　「呼？呃？樹人會議？」樹鬍轉過身說：「樹人會議不是地方，而是樹人集合的會議，這可是很少發生的事情喔，但我已經說服很多樹人，讓他們答應前來。我們集會的地方和以往一樣，是人類叫作德丁哥的地方。它在這裡的南方，我們必須在中午前趕到。」

　　不久之後，他們便出發了。像昨天一樣，樹鬍抱著這兩個哈比人。在洞穴的入口處，他往右邊轉，一腳跨過了泉水，沿著樹木稀少的邊坡往南邊走。一路上哈比人們看見了許多叢的樺木和花楸，後方則是黑色高聳的針葉林。很快的，樹鬍就轉了個方向，一頭衝進濃密的森林裡。這裡的樹木更大、更高，是哈比人所見過最濃密的森林。一開始，他們依舊感覺到像初進法貢森林時的氣悶擁擠，但這感覺很快就過去了。樹鬍並不和他們交談，他低沉的哼著曲調，似乎在思索著什麼；對於梅里和皮聘來說，他口中所發出的似乎只是哼哼、呼呼、嗯嗯的節拍聲，只不過音符和曲調時常變更而已。他們不時會聽見森林裡面傳來回應，可能是哼聲或是顫音，彷彿來自地面，或者是他們頭上的枝葉；不過，樹鬍的動作絲毫沒有減緩，頭也沒有往兩邊看。

　　他們走了很長的一段時間，皮聘試著想要計算樹人總共走了多少步，但最後在三千步左右就搞混了；正好在同一時間，樹鬍也放慢了腳步。突然間，他停了下來，把哈比人放下，把手捲成杯狀湊到嘴邊；然後他不知道是用吹還是用喊叫的方式，發出了巨大的轟轟聲，彷彿森林中獨有的震耳號角聲，餘韻還在森林間不停地迴盪。從很遠的地方也傳來了巨大的轟，轟，轟三聲，回應他的呼喚。

　　樹鬍接著把梅里和皮聘扛在肩膀上，再度開始往前走，偶爾還會停下來發出同樣的號聲；每次的回應則是越來越近、越來越大聲。就這樣，他們最後來到了一堵看來是由濃密的長青樹所構成的高牆，哈比人從來沒有看過這種植物。它們從根部就開始長出分支，暗綠色的樹葉看起來有點像無刺的冬青一樣，而樹上還長有許多筆直的花莖，上面拱著許多翠綠色的花苞。

　　樹鬍往左走，繞過這個巨大的圍籬，幾步之後就走進了一個狹窄的入口，穿過入口之後，眼前就是一道長長往下傾斜的陡坡。哈比人注意到他們正走入一個巨大的窪地，如同碗狀的地形，十分的寬廣，邊緣則是被那道圍籬圍住。裡面則是長滿了青草，除了三株高大俊美的銀樺樹之外，草地上並沒有其他的樹木。另外兩道來自東邊和西邊的通道，也同樣通往這塊窪地。

　　已經有幾名樹人先到了，還有許多樹人則是從別的入口進來，其他人則是跟在樹鬍後面。當他們靠近的時候，哈比人仔細地打量他們。起初他們以為會看到和樹鬍沒有多大差別的樹人（就像哈比人在外人眼中看來沒什麼差異一樣），但他們很驚訝地發現自己錯得離譜。他們的長相就像同樣種類的樹一樣，但因為生長過程而外貌有了極大的不同，有些甚至像是不同種類的樹一樣天差地別。這其中也有幾名比較古老的樹人，身上長滿了苔蘚和樹瘤，但都沒有一個比得上樹鬍這麼德高望重；另外，也有許多高大、強壯的樹人，枝枒和樹皮都乾乾淨淨的，彷彿是正值壯年的樹木一般，不過，在場的並沒有小樹人。當他們抵達的時候，谷地中的草地上已經大概站了三十名左右的樹人，還有許多則正在進場。

　　一開始，梅里和皮聘對於樹人之間的多樣化感到十分的驚訝，他們在樹皮、枝葉、顏色、形狀、手臂和腳的長度上各有不同（甚至連手指和腳指，都有從三根到九根的差異）。有幾個樹人看起來就和樹鬍有點關係，讓他們想到樺木或是橡樹；不過，場中也有其他種類的樹木，有些人讓他們想到栗樹：這些樹人的皮膚是深褐色的，手指又大又長，腿則是短而粗壯；有些樹人讓他們聯想到白楊木：又高又直的身軀，手指十分細緻優雅，手臂和腿都很長；有些則讓他們想到杉木（最高的樹人們），其他還有銀杏、椴木、柏樹等等。不過，等到所有的樹人到齊，都低著頭用音樂般的語言交談，並且打量著兩位陌生人的時候，他們才清楚意識到這群型態各異的生物都屬於同一個族類；他們都擁有相同的眼睛。並非每個樹人的眼睛，都像樹鬍一樣的深邃、古老；但都同樣的擁有緩慢、穩定和沉思的神情，以及同樣的綠色光芒。

　　等到所有的人都聚集起來，圍攏在樹鬍身邊之後，他們就開始了一連串讓人無法理解的對話。樹人一個接一個的開始呢喃，直到所有的人都加入這一連串漫長、高低起伏的音律中為止。有些時候這聲音在一邊會特別強烈，有些時候則是在一邊低落下來，隨即又在另一邊以轟鳴聲再度出現。雖然皮聘聽不懂對方的語言，他推測這些都是樹人語，他一開始覺得這聲音聽起來很悅耳；不過慢慢的，他的注意力渙散，且經過很長的一段時間之後（那呢喃聲並沒有絲毫緩慢下來的跡象），他發現自己開始胡思亂想：既然樹人語是種很緩慢的語言，那麼這些傢伙到底說完「早安」了沒有？如果樹鬍要點名，那不知道又會花上多少時間唸完這些傢伙的名字？「不知道樹人語中的『是』或『不是』到底怎麼說？」他邊打呵欠邊想道。

　　樹鬍立刻意識到他的轉變：「嗯，哈，嘿，我可愛的皮聘！」他說，其他的樹人都立刻停下唸誦。「我都忘記你們是群很著急的生物，而且聆聽你們完全不懂的語言也很累人，你們可以下來了。我剛剛才把你們的名字告訴樹人會議，他們也看過你們了，也都同意你們不是半獸人，也同意將你們的那一行歌謠加入古老的列表中。我們還沒有討論到其他的地方，不過，對於樹人會議來說，這樣算很快了呢！你和梅里可以在附近逛逛，如果你們想要喝喝水、沖沖涼，在河北岸的地方有座水井。在會議正式開始之前，我們還有不少東西要談，到時候我會再來找你們，告訴你們事情的發展如何。」

　　他將哈比人放了下來，在他們走遠之前，兩人深深一鞠躬。從他們呢喃的抑揚頓挫和眼睛的眨動看來，這動作似乎讓樹人們大感興趣。梅里和皮聘沿著之前下來的路又走了回去，從入口打量著外面的景象，遠方的松樹襯托著更遠處高大的山脈。他們往南邊看，可以看見森林一路延伸到天際，在更遠的地方可以看見一絲翠綠的影子，梅里猜測那多半是洛汗的草原。

　　「不知道艾辛格在哪裡？」皮聘說。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哪裡，」梅里說：「但是，那座山峯多半是馬西德拉峯，就我所記得的來說，艾辛格好像是在山脈盡頭的一個凹谷中，多半就在座山脈後面。看起來在那山峯左邊似乎有某種濃密的煙霧，你看看我說的對不對？」

　　「艾辛格不知道會是什麼樣子？」皮聘說：「不知道樹人會對他們採取什麼行動？」

　　「我也很好奇，」梅里說：「我記得艾辛格是一圈岩石和小山所構成的地形，中間有塊平地，再來則是正中央的一個孤島還是高塔什麼的，叫作歐散克，薩魯曼在上面蓋了座高塔。在四周的高牆上有一座門，好像還不只一座。我記得中間有條河流，是從山裡面流出來的，一直流過洛汗隘口，看起來不像是樹人可以輕易侵犯的地方。不過，我對這些樹人有種奇怪的感覺，不知道為什麼，我認為他們並不像外表看起來那麼的安全和好笑。他們似乎動作很慢、詭異，而且有耐心，幾乎到了讓人替他們難過的地步；但是，我相信他們是可以被鼓舞起來的，如果一旦發生這種情形，我會希望自己不要和他們處在敵對的狀況。」

　　「沒錯！」皮聘說：「我知道你的意思。一隻公牛在草地上慢吞吞地吃草，或許看來很安全，但牠也可能突然間氣勢洶洶地狂奔。不知道樹鬍能不能夠喚醒這些沉睡的樹人？昨天晚上樹鬍就變得很激動，後來才平靜下來。」

　　哈比人又往回走，樹人的聲音依舊在他們的會議場上不停地起起伏伏。太陽現在已經攀到半空，照著四周的樹叢：陽光照在這些樺木上，讓谷地的北邊都籠罩在和煦的黃色光芒下，他們也在那方向發現了一道涓涓細流。兩人一起走到長青樹腳下的水流旁，能夠再度光著腳踏在青草上，不需要趕路、不需要擔心時間的感覺實在很舒服。他們到溪水旁喝了一大口冷冽的溪水；在一塊長滿青苔的岩石上坐了下來，看著流瀉在草地上的陽光，以及藍天上行雲在地面投下的影子。樹人的呢喃聲融化到背景中，整個谷地似乎化成一個遙遠的世外桃源，讓他們忘卻了一切曾經發生的遭遇。他們開始想念同伴們的聲音和面孔，特別是佛羅多、山姆和神行客的身影。

　　好不容易樹人的聲音停止了，他們抬起頭，發現樹鬍正帶著另一名樹人朝向他們走來。「嗯，呼姆，我又來啦！」樹鬍說：「你們覺得累或是不耐煩了嗎？希望你們不要覺得不耐煩，因為我們才剛結束第一回合的會議呢。我還必須對那些住得很遠的樹人，那些離艾辛格極遠的人、或是我來不及在會議前通知的人解釋這一切；在那之後，我們還必須決定該做些什麼。不過，只要我們詳細地說明了一切發生的事實，對樹人來說，要下定決心執行某個決議並不會花太久的時間。我也不想否認，恐怕會議還得持續很長的時間，多半還要好幾天。因此，我帶了個同伴給你。他在附近有個居所，布理加拉德是他的精靈語名字。他說他已經做好決定，不需要繼續待在會場中。嗯嗯，他是樹人中個性勉強符合你們急躁定義的傢伙了，你們應該會相處得很好。再見！」樹鬍轉身離開了他們。

　　布理加拉德站在那邊，花了一些時間認真地打量哈比人；兩人回瞪著他，心中懷疑不知何時可以看到他展現出「急躁」的個性來。他身材很高，應該是屬於比較年輕的樹人，手臂和腿的外皮都很光滑；除此之外，他的嘴唇紅潤，頭髮是灰綠色的。布理加拉德可以像是輕盈的小樹在風中搖擺一樣的搖晃。最後，他開口了，他的聲音頻率比起樹鬍要高，而且又比較清澈。

　　「哈，嗯嗯，我的朋友們，讓我們散散步吧！」他說：「我是布理加拉德，在你們的語言中是快枝的意思，不過，當然啦，這只是我的綽號而已。自從我在一名老樹人說完問題之前，我就回答『好的』之後，他們就都這樣叫我了。而且，我喝水的速度也很快，在其他人才剛弄濕嘴唇的時候，我就喝完出門去了。你們跟我來！」

　　他伸出兩隻手，牽住兩名哈比人。接下來整天他們都和他一起在森林裡面漫步，唱著歌，歡笑著。快枝是個很愛笑的樹人，如果太陽從雲後探出頭來，他會大笑，如果路上遇到一條小溪，他也會大笑，還會把頭和腳伸進水中潑水；只要在樹林中聽見什麼聲音，他也都會大笑。不論何時，只要他在路上看見花楸樹，他就會停下腳步，伸出手搖晃著身體高聲吟唱。到了晚上，他將兩人帶到他的屋子裡面，這不過是塊長滿青苔的大石，安置在樹下所構成的簡陋遮風之處。四周長滿了花楸樹，如同所有的樹人屋子一樣，房子旁還有山壁中冒出來的泉水。隨著黑暗降臨，他們又繼續談天說地，他們可以聽見遠處樹人會議的聲音，不過，他們的聲音聽起來似乎變得比較嚴肅。偶然會有一個巨大的聲音變得比較快速、急促，其他的聲音都跟著放低音量；不過，布理加拉德依舊在他們身邊，用他們的語言呢喃著。哈比人們稍後知道他是樹皮的同胞，而他們所居住的地方就正是首當其衝遭到破壞的森林，兩人才明白，為什麼他在對付半獸人的這個話題上，會這麼的急躁。

　　「在我的家園中有很多的花楸樹，」布理加拉德幽幽地說：「在我還是小樹人的時候，這些花楸樹就已經落地生根。最早的花楸樹是樹人種下，用來取悅樹妻們的；但她們看著這些樹，微笑著說她們知道哪裡還有更白的花朵和更飽滿的果實，不過，在我眼中，全天下沒有任何比它們更美麗的植物了！這些樹木一直不停地生長著，每株樹都儼然長成一座巨大的綠色廳堂，在秋天時，它們的紅色梅子會變成它們的負擔、美麗與驕傲。以前有許多的飛鳥聚集該處，我喜歡小鳥，即使牠們會吱喳亂叫也不會改變我的想法，而且那時的花楸樹也多得可以和任何人共享。但是，慢慢的那些鳥兒變得貪婪，牠們單純地抓下那些果實，甚至不吃它們；然後，半獸人帶著斧頭來了，他們砍倒我的樹木。我呼喚著它們的名字，但它們聽不見，也無法回應，它們躺在地上，死了。」

　　喔，歐絡法恩，雷沙米塔，卡裡密力！
　　美哉花楸樹，滿樹的白色花苞更襯托你的美麗，
　　我的花楸樹，我看見你沐浴在金黃的陽光裡，
　　你的樹皮光滑，樹葉清飄，聲音柔軟清冽：
　　金紅色的皇冠是你頭上的一切！
　　亡矣花楸樹，你的秀髮乾裂灰敗；
　　你的皇冠粉碎，聲音如花凋謝。
　　喔，歐絡法恩，雷沙米塔，卡裡密力！

　　哈比人在布理加拉德的溫柔歌聲中緩緩睡去，在夢中，彷彿也一同哀悼這許多逝去的美麗樹木。

　　第二天他們也和他一起度過，但這次三人並沒有遠離他的「屋子」。大多數的時間他們坐在岩石下，因為風兒變得更加冰冷，雲朵變灰，更為靠近，而遠處的樹人說話聲音依舊不停地抑揚頓挫，有時強而有力，有時低迴憂傷，有時快，有時則慢得讓人感傷。夜色降臨，樹人會議依舊在滿天星斗之下繼續進行著。

　　第三天破曉的時候，風強而冷冽。天一亮，樹人的聲音就突然變強，隨後又減弱到幾乎無聲的地步。隨著晨光漸漸展露，風停雲止，空氣中充滿了期待的氣氛。哈比人注意到布理加拉德正專注地傾聽著樹人會議中的任何聲響。

　　到了當天下午，太陽漸漸往西方偏移，雲朵空隙間的稀疏陽光是照亮大地的唯一光源。突然間，眾人意識到一切的吵雜聲響都停止下來，整個森林陷入沉寂之中，樹人的聲音早就停息。這代表著什麼意思？布理加拉德站得又高又挺，回頭看著樹人聚集的地方。

　　突然間在一聲巨響中，傳來了讓人熱血沸騰的叫聲：「啦－－轟，啦！」整座森林隨著這聲音搖擺低頭，彷彿被一陣颶風吹襲。又經過了片刻的沉靜，激昂雄壯的進行曲伴隨著樹人低沉、有力的聲音和節拍聲傳了過來。

　　「出發，出發，伴隨著鼓聲前進：噠隆噠－－隆達－－隆達－－轟！」

　　樹人們越走越近，歌聲越來越激昂：

　　「出發，出發，伴隨著戰鼓、號角前進：噠隆噠－－隆達－－隆達－－轟！」

　　布理加拉德抱起哈比人，從房子中走了出來。

　　不久之後，他們就看見行進的隊伍漸漸靠近，樹人們跨著大步朝向他們走來。樹鬍站在最前方，大約有五十名樹人兩兩並肩緊跟在後，他們的腳步齊一，手還同時打著拍子。當他們逐漸靠近的時候，雙眼中的光芒也越來越明顯。

　　「呼姆，轟！我們終於來了，我們終於來了！」當樹鬍看見布理加拉德和哈比人的時候，他大聲喊道：「來吧，加入我們！我們要出發了，我們要前往艾辛格！」

　　「前往艾辛格！」樹人們異口同聲地大喊。「前往艾辛格！」

　　攻入艾辛格！無論它是否被堅不可破的
　　磐石包圍；
　　縱使艾辛格是銅牆鐵壁，易守難攻
　　插翅也難飛，
　　我們衝，我們撞，我們終於要宣戰，敲破那石頭
　　打開它城門；
　　只要邪惡的爐火不停息，我們就會不停往前進！
　　戰鼓雷鳴，大地哀嚎，誓不破城絕不返，
　　前進，前進；
　　艾辛格的末日在眼前！
　　艾辛格的末日在眼前，艾辛格的末日在眼前！

　　他們就這麼唱著戰歌，一路往南而去。

　　布理加拉德的雙眼閃動著火光，在樹鬍的身邊走著。老樹人現在把哈比人抱起來，將他們放回肩膀上，因此，他們可以抬頭挺胸，血脈沸騰地跟著隊伍前進。雖說他們本來就預料到會有驚天動地的變化，但他們對於這些樹人的轉變還是感到十分驚訝。他們的怒氣彷彿山洪爆發一樣的突然，勢不能擋。

　　「樹人們畢竟還是很快下定了決心，對吧？」皮聘過了不久之後，趁著歌聲暫歇，四周只有踏步聲和揮手聲的時候問道。

　　「快嗎？」樹鬍回答道：「呼姆！的確很快，比我想像得快多了。我已經有很多很多年沒有看過他們這麼激動了。我們樹人通常不喜歡情緒上的波動，除非認知到我們的性命和樹群陷入極端的危險，否則我們是不能採取行動的。自從索倫和渡海的人類宣戰以來，這座森林就沒有這樣過了。是那些半獸人肆無忌憚的砍伐激怒了我們，而且，本來應該協助我們的鄰居竟然出賣了我們。巫師們應該知道不能犯下這種致命的錯誤，他們應該知道的。不管是精靈語、樹人語或是人類的語言，都沒有辦法描述這種惡行。我們要推翻薩魯曼！」

　　「你們真的會打破艾辛格的城門嗎？」梅里問道。

　　「呵，嗯，我們真的可以！或許你還不知道我們有多強壯。你們聽過食人妖嗎？牠們擁有一身可怕的怪力。但是，食人妖只是天魔王在黑暗時代裡模仿樹人所做出的仿冒品（註１），正如同半獸人是精靈的仿製品一樣。我們是大地的骨幹所孕育，我們可以像樹根一樣輕易地斷山裂石，只要我們一激動起來，那速度可是快多了！只要我們沒有被砍倒，或是被火焰、魔法給摧毀，我們可以將艾辛格撕成兩半，甚至將它的銅牆鐵壁都化成廢墟。」

　　「但薩魯曼會試著阻止你們，對吧？」

　　「嗯，啊，是的，的確是如此，我並沒有忘記這一點，我的確為此思索了很久。但是，許多的樹人都比我要年輕很多，他們現在都已經被喚醒了，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摧毀艾辛格！不過，不久之後他們的情緒就會比較平復，在我們停下腳步喝水的時候，他們會開始仔細思考這個問題，啊，到時候我們一定會很口渴的。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還有很長的時間可以利用，這些問題都可以在這段時間裡面好好的想。」

　　樹鬍和其他人一起唱著歌，繼續往前進。在過了一段時間之後，他的聲音化成呢喃，最後甚至沉默下來。皮聘看見他的雙眉緊鎖在一起。最後，他抬起頭，皮聘看見他的眼中有著哀傷的光芒，但那並非是不快樂的情緒，他眼中的光芒彷彿沉陷得更深了些。

　　「當然，吾友，也是有這個可能，」他緩緩地說：「我們可能邁向的是我們自己的末日，這是樹人最後一次的進軍。但是，如果我們待在家中袖手旁觀，遲早末日會找上我們。其實我們自己也都意識到了這件事情，這也是為什麼我們會下定決心的原因之一。這並不是倉促的決定，至少，樹人的最後一戰或許可以換取後人的歌頌，啊……」他嘆氣道：「我們在徹底消失之前，或許可以對這世界作出最後的貢獻。不過，我還是很希望在有生之年，能夠看到我們和樹妻的歌謠成真，我實在很想念芬伯希爾！好吧，這麼說吧，歌曲就像樹木一樣，它們結實的方式和時機不是外人可以預料的，有些時候，它們會就這樣枯萎凋謝。」

　　樹人們繼續大步前進，他們此時已經走到一塊往南方攀升的斜坡上，他們不停地往上爬，來到了西邊的高地。眾人離開了森林，來到了只有稀疏樺木生長的空曠高地，然後是只有幾株蒼老松樹的荒地。太陽緩緩地落入眼前的山脈背後，暮色籠罩大地。

　　皮聘回頭看著隊伍，他發現樹人的數量增加了－－還是他看錯了？原先光禿禿的斜坡上現在長滿了樹木，但它們都在移動著，難道是法貢森林整個甦醒過來，越過山丘準備開戰了嗎？他揉揉眼睛，懷疑是否睡意讓他看到了幻影？但那些灰色的身影依舊繼續往前移動，許多的枝枒中都傳來了如同刺耳風聲一般的聲響。樹人們越來越靠近高地邊緣，所有的歌聲也都停了下來。夜色降臨，四野一片寂靜，只有大地在樹人腳下微微顫動和枝葉騷動的聲音。最後，他們走到了高地邊緣，低頭看著一個幽深的黑洞：那是山脈邊緣的裂谷，捻苦路納，薩魯曼之谷。

　　「夜色籠罩艾辛格！」樹鬍說。

【註】
１　在古老的星光第一紀元中，天魔王馬爾寇創造了一種凶猛、強悍，卻毫無智慧的食人生物，這些黑血的巨人被稱為食人妖。據說馬爾寇是模仿樹人們強而有力的體魄，才創造出這個種族。不過，牠們的智慧極度低落，幾乎不會任何的語言，大部份只能用半獸人之間的方言交談。牠們的身材幾乎是一般人類的兩倍高，皮膚則是綠色的鱗甲，可以抵擋刀劍的攻擊；不過，牠們有一個最大的缺陷，就是畏光。由於創造牠們的法術是在黑暗中施展的，如果光亮照到牠們身上，這個法術就會被破除，牠們的外殼就會開始往內生長，將牠們化成石像。因此，牠們在黑夜出沒，或是待在隧道或洞穴中等獵物上門。

　　當第二紀元索倫崛起的時候，他賜給這些愚蠢的生物相當的智力，讓牠們有了學習和製造工具的能力，也成為更恐怖和危險的生物。

３－５　白騎士

　　「我都快冷到骨髓裡了！」金靂跺著腳，揮舞著手臂說。好不容易到了白天。天一亮，三人就想辦法弄出一頓早餐填飽肚子。在晨光中，他們準備繼續搜尋哈比人的足跡。

　　「也不要忘記找那個老傢伙的足跡！」金靂忿忿地說道：「如果我發現他的腳印，我的心情會好一點。」

　　「為什麼呢？」勒苟拉斯問道。

　　「因為有腳、會留下腳印的老人，多半不會是什麼可怕的怪物。」矮人回答道。

　　「或許吧！」精靈回答：「不過，這裡的草叢很乾、很深，即使是沉重的靴子，可能也無法留下腳印。」

　　「這應該難不倒遊俠的，」金靂說：「亞拉岡可以輕易地從彎倒的雜草中判讀出線索來，不過，我也不期望他能夠找到什麼蛛絲馬跡。我們昨天晚上看到的是薩魯曼的影像。即使在大白天，我也敢這麼說，或許他還正從法貢森林裡瞪著我們呢！」

　　「的確很有可能，」亞拉岡說：「但我還是不太確定，我剛剛在思考有關馬匹的事情。金靂，你說牠們昨晚是被嚇跑的，但我並不這麼認為。勒苟拉斯，你有聽見任何的異樣嗎？牠們聽起來像是受到驚嚇的牲畜嗎？」

　　「沒有，」勒苟拉斯回答：「我清楚聽見牠們的聲音，如果不是因為四周的黑暗和我們自己的恐懼，我會說牠們是太過興奮了。牠們的嘶鳴聲就像是馬兒看到許久不見的朋友一般。」

　　「我也是這麼想！」亞拉岡說：「但除非牠們回到我們身邊來，否則我搞不清楚其中的謎團。來吧！天色已經很亮了，還是先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稍後再來猜測吧！我們應該從營地附近往四下仔細搜尋，不要漏掉任何可能的線索，沿著斜坡往森林的方向找。不管我們對於昨晚的訪客有什麼看法，我們的任務還是找到那些哈比人；如果他們真的湊巧逃了出來，應該會躲在樹林間，至少我們也可以看到一些線索。如果在這裡和森林的前緣都找不到任何的痕跡，那麼就必須在戰場的焚灰之間找尋線索。但是，洛汗國的驃騎手段實在太俐落了，我們在那邊恐怕找不到多少痕跡的。」

　　三人在四周的地面仔細搜尋了一陣子，樹木靜靜矗立著，彷彿也在為他們哀悼一般。亞拉岡慢慢地往外走，他來到了河岸邊那些篝火的殘跡旁，沿著地上的腳印走回戰鬥開始的地方。突然間，他停下腳步，臉幾乎貼到草叢中。然後，他發出一聲大喊，其他人連忙跑了過來。

　　「終於，我們在這邊找到了新的線索！」亞拉岡從地面上撿起一片破碎的葉子給大家看，那是個有著金色色澤的蒼白葉片，已經開始緩緩地變成枯萎的褐色。「這是羅瑞安的樹葉，上面還有一些乾糧的碎屑，地面上也有一些。你們看！附近還有幾段被切斷的繩索！」

　　「這是割斷繩索的小刀！」金靂說。他彎下腰，從一叢曾經被踐踏的草叢中，拿起一根短的鋸齒刀刃，被踩斷的刀柄就落在旁邊。「這是半獸人的武器！」他小心翼翼地捏著刀柄，看著它彎曲的形狀，面露噁心之色。刀柄的形狀是一個醜惡的腦袋，臉上露出邪淫的笑容。

　　「好吧，這真是最大的謎團了！」勒苟拉斯抱怨道：「一個被綁住的俘虜，竟然從半獸人和騎士的包圍圈中逃了出來；然後他在沒有任何掩護的地方停了下來，利用半獸人的小刀割斷繩索。可是他們是怎麼辦到的？如果他們的腳被綁住，要怎麼走路呢？如果他的手被綁住，又要怎麼使用小刀呢？如果他的手和腳都沒有被綁，那他又為何割斷繩索？就算他對於自己驚人的表現很滿意，竟然又坐下來舒舒服服的吃乾糧？光從這點，就算沒有羅瑞安的樹葉，我們也可以推斷這傢伙一定是哈比人。在那之後，我想他們應該就長出翅膀來，高高興興地飛進樹林裡面去了。要找到他應該很簡單，我們只要也跟著長出翅膀就好了！」

　　「我猜這一定和魔法有牽連，」金靂說：「不知道那個老人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亞拉岡，你對於勒苟拉斯的推論有什麼看法？你有更好的高見嗎？」

　　「或許吧！」亞拉岡臉上掛著詭異的笑容：「手邊還有一些細微的線索你們沒有考慮到：我同意這名俘虜一定是哈比人，在他抵達這邊之前，手或腿一定已經掙脫了束縛，我猜是他的手，因為這樣讓這個謎題變得比較容易，而且，從其他的線索看起來，他是被半獸人抱到這邊來的。你們看，幾步之外有血跡；那是半獸人的血跡。在這一帶有很深的蹄印，又有重物被拖走的痕跡。這名半獸人是被驃騎殺死的，後來他的屍體又被拖去焚化。但他們並沒有發現哈比人，他並非『毫無掩護』，因為當時還是晚上，他又穿著精靈斗篷。他覺得又餓又累，因此，我們可以推測，在他利用死去敵人的小刀割斷繩索之後，就順便休息了一下，吃掉一些東西。不過，幸好，即使他逃跑的時候沒有攜帶任何裝備，身上至少還有一些蘭巴斯，這種在口袋隨身攜帶食物的習慣也是哈比人的特色之一。我雖然都是用『他』來描述，但我希望梅里和皮聘是一起行動的；很遺憾的，現場沒有其他的線索可以支持我的這個想法。」

　　「根據閣下精巧的推論，請問我們的朋友，一開始又是怎麼掙脫手腕的束縛呢？」金靂問道。

　　「我不知道那是怎麼發生的，」亞拉岡回答：「同樣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有半獸人要把他們抱走；我們可以合理的假設，他絕對不是想幫助他們逃跑。因為如此，我似乎明白了一個從開始就讓我大惑不解的情況：為什麼在波羅莫戰死後，半獸人們甘於只抓走梅里和皮聘就好了？他們並沒有試圖找出我們，也沒有攻擊我們的營地；相反的，他們全速朝著艾辛格前進。他們是否有可能以為：自己已經俘虜了魔戒持有者和他忠實的僕人？恐怕不是。即使他們的主人知道真相，應該也不敢就這樣把這機密說得這麼清楚。他們絕不可能對屬下公開提及魔戒，半獸人不是那麼忠實的僕人；但我想，半獸人的命令應該是不計一切代價俘虜哈比人。在戰鬥開始前，有人試著想把俘虜偷帶走，對於這些人來說，陣前叛變是家常便飯；某些強壯、大膽的半獸人或許想要獨自帶著這獎賞逃跑，獲取利益。這就是我的推斷，也許還有別的可能性，但我一時之間想不出來。我們可以確定一點：我們的朋友至少逃出了一名，現在的任務則是在回到洛汗之前找到他。我們不能夠因法貢森林而退卻，因為他一定被迫躲入了這座森林。」

　　「我不知道什麼比較讓我害怕：法貢森林，還是將來必須走路回洛汗。」金靂悶悶不樂地回答。

　　「那我們還是先進法貢森林吧！」亞拉岡說。

　　過不了多久，亞拉岡又找到新的線索，在靠近樹沐河的地方，他找到了腳印；那些是哈比人的腳印，但對方的腳步太輕，無法確認有多少人。接著，他們又在森林邊緣的一株大樹旁找到了一些痕跡，但該處的泥土太硬了，找不到進一步的線索。

　　「至少有一名哈比人站在這裡，回頭看了一陣子，然後他就轉過身，走進了森林中。」亞拉岡說。

　　「那我們也必須進去，」金靂說：「不過，我不喜歡這座法貢森林的感覺，之前也有人警告我們了，我真希望我們身在別的地方！」

　　「不管傳說是怎麼說的，我並不認為這座森林有邪惡的氣息，」勒苟拉斯說。他站在森林的邊緣，彎身向前，彷彿正在傾聽著森林中的聲響和遊動的暗影。「不，這不是邪氣，就算是，也距離我們很遠。我只能依稀聽到黑暗之處有著黑色樹木的動靜。我們附近沒有任何的威脅，但我可以感覺到提防小心和憤怒的氣息。」

　　「好吧，至少它們不需要對我生氣，」金靂說：「我可沒有傷害它們。」

　　「我當然知道，」勒苟拉斯說：「但它的確受過傷害。森林裡面有什麼事情正在發生，或是即將發生，你們可以感覺到這種風雨欲來的感覺嗎？讓我連呼吸都不太順暢。」

　　「我覺得空氣很悶，」矮人說：「這森林比幽暗密林要來得稀疏，但氣氛卻沒有多大差異。」

　　「這是座非常非常古老的森林，」精靈說：「古老到幾乎讓我覺得自己又變年輕了，自從我和你們這些年輕人一起旅行以來，我就沒有過這種感覺了。這是座充滿了回憶的森林，如果在和平的年代，我在此可能會覺得身心舒暢。」

　　「我想也是！」金靂哼了哼，「畢竟你是木精靈，而所有的精靈都是怪里怪氣的傢伙。但你至少讓我很放心，你去哪裡，我都願意跟著。不過，請隨時準備好你的弓箭，我也會備好我的斧頭，不是要用在樹木上啦！」他看著身邊的大樹，急忙補充道：「我可不想要再意外遇上那個老人，手上還沒有可以『討論』的籌碼。我們走吧！」

　　話一說完，三名百里追蹤的獵人就走進了法貢森林，勒苟拉斯和金靂把觀察足跡的工作交給亞拉岡。森林的地面十分乾燥，又蓋滿了枯葉，不過，亞拉岡推測逃跑的俘虜，多半會靠近水邊走，因此他經常走回溪水邊觀察，也正是因為這樣，他才發現了梅里和皮聘停下腳步喝水和泡腳的地方。所有的人都可以清楚地看見那裡有一對哈比人的足印，其中一雙還比較小。

　　「這真是不錯！」亞拉岡說：「可惜的是這腳印已經是兩天之前的痕跡了。看起來，從這邊開始，哈比人離開了水邊。」

　　「那我們該怎麼辦？」金靂說：「我們沒辦法在法貢森林這麼大的區域搜尋他們的蹤跡，我們的存糧不夠。如果我們不能趕快找到他們，恐怕也幫不上什麼忙；除非我們願意和他們一起坐下來，手牽著手挨餓表達我們的友誼。」

　　「如果我們只剩這個選擇，那也沒有反悔的餘地！」亞拉岡說：「我們繼續往前吧。」

　　最後，他們終於來到了樹鬍的小山丘前斜坡，三人看著通往高地的那座簡陋的階梯。陽光不時從雲朵中灑出金光照耀森林，四周圍看起來也不再那麼的侷促不安。

　　「讓我們上去看看四周吧！」勒苟拉斯說：「我還是覺得胸口有點悶，嚐嚐新鮮的空氣對我可能比較好一些。」

　　一夥人爬上階梯，亞拉岡走得比較慢，最後才爬上高地，一路上他都在仔細地觀察階梯和地面的蛛絲馬跡。

　　「我幾乎可以百分之百確定，哈比人來過這裡！」他說：「但還有其他的痕跡，非常奇怪的痕跡，我竟然認不出來。不知道我們是否可以從這塊高地上看見什麼線索，讓我們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他站直身子，看著四周，但沒有發現任何有用的線索。高地面向南方和東方，但只有東方的視野是開闊的，他可以看見那個方向的樹木，和之前他們所踏足的平原銜接在一起。

　　「我們繞了很大的一圈，」勒苟拉斯說：「如果我們在大河上的第二天或第三天就往西走，都可以毫髮無傷的來到這裡。前途果然是難以預料的啊！」

　　「但我們並不想來法貢森林啊！」金靂說。

　　「不過我們還是到了這邊，又正好陷入了此地的羅網之中，」勒苟拉斯說：「你看！」

　　「看什麼？」金靂問道。

　　「森林裡面的東西。」

　　「哪裡？我可沒有精靈那麼好的視力。」

　　「噓！小聲點！看那邊！」勒苟拉斯指著眼前的景象：「就在森林裡，在我們之前經過的地方，就是他－－你應該可以看見他在森林裡面走動吧？」

　　「啊，我看見了！我看見了！」金靂壓低聲音說：「亞拉岡，你看！我不是警告過你了嗎？那個老人又來了，全身都穿著骯髒破爛的灰衣服，難怪我一開始沒發現他。」

　　亞拉岡低頭一看，發現一個彎腰駝背的身影正在緩緩移動。他的距離並不遠，看起來像是一個倚著拐杖前進的老乞丐。他的頭低垂，並沒有朝向他們的方向打量。在其他的國度中，三人或許會用關懷的話語迎接他，但此時此刻，三人都沉默地看著眼前的景象；感覺到有什麼隱藏的力量或是威脅正逐漸靠近。

　　金靂張大眼呆立了好一陣子，看著那身影越走越近。然後，突然間，他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大喊道：「勒苟拉斯，快拿弓！瞄準他！準備好！那是薩魯曼。別讓他有機會開口，或是對我們說話！先射再說！」

　　勒苟拉斯拿出長弓，緩緩地拉開弓弦，彷彿有另一股力量在和他的意志抗衡。他的手上捻著一支箭，但卻沒有將它搭在弦上。亞拉岡沉默地站著，臉上露出極度專注的表情。

　　「你們在等些什麼？你們到底怎麼搞的？」金靂壓低聲音，緊張萬分地說。

　　「勒苟拉斯是對的，」亞拉岡低聲說：「不管我們有多害怕、有多恐懼，都不可以就這樣攻擊一名老人。我們等著看吧！」

　　就在那一刻，那老人加快了腳步，以驚人的速度來到了石壁之下。然後，突然間他抬起了頭，眾人則是動也不動地往下看。天地之間瞬間變得萬籟俱寂。

　　他們看不見他的面孔，他戴著兜帽，在兜帽之上還有一個寬邊的高帽，遮住了他臉上所有的特徵，只露出鼻子和灰鬍子。不過，亞拉岡覺得自己似乎驚鴻一瞥地看見，對方在帽簷下精光逼人的雙眼。

　　最後，那老人終於打破了沉默：「朋友，真高興見到你們！」他柔聲說：「我想要和你們談談，是你們要下來，還是我要上去？」不待回答，他就開始往上爬。

　　「就是現在！」金靂大喊著：「勒苟拉斯，阻止他！」

　　「我剛剛不是說過要和你們談談了嗎？」那老人說：「精靈先生，快把弓箭拿開！」

　　弓箭果然從勒苟拉斯的手中掉下，他的手卻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

　　「還有你，矮人先生，請你先把手從斧柄上移開，等我上來吧！你不會需要這個『籌碼』的。」金靂動也不動，如同石像一般呆立著，眼睜睜地看著這老人身手矯健如同山羊一般跳上階梯。老人似乎不再如之前一樣的露出疲態，當他踏上高地的時候，似乎有什麼白光一閃，彷彿灰色的破衣底下還穿著華美的白袍，意外顯露了出來。在這一片寂靜中，金靂倒抽一口冷氣的聲音顯得格外刺耳。

　　「我再重複一次，真高興見到各位！」那老人走向眾人道。當他距離只有幾呎遠的時候，他靠著手杖，從帽簷下瞪視著他們：「諸位在這裡有何貴幹？精靈、人類和矮人，全都穿著精靈的衣服，我想這一定有段引人入勝的故事吧！我們在這裡可不常看見這種景象。」

　　「聽您說話的口氣似乎很瞭解法貢森林，」亞拉岡說：「我的推論沒錯吧？」

　　「不敢說是很瞭解，」那老人回答：「我可能要花上好幾輩子的時間才能夠瞭解這裡，但我偶爾會來這邊逛逛。」

　　「我們可以知道您的大名，聽聽閣下的高見嗎？」亞拉岡說：「時間不等人，我們還有一個急迫的任務是不能等的。」

　　「我剛剛已經說過我的高見了，你們在這邊幹什麼，有什麼精采的故事可以和我分享嗎？至於我的名字！」他輕輕地笑了幾聲，亞拉岡覺得那聲音讓他感到全身一股寒意，但卻不是出自於恐懼或是害怕，那感覺彷彿是冰水或是冷風撲面而來，讓他突然間清醒過來。

　　「我的名字！」老人又重複了一次：「你們應該都已經猜到了吧？我想你們之前應該聽過的。沒錯，你們絕對聽過這名字。來吧，還是說說你們的故事吧？」

　　三人沉默地站著，沒有回應。

　　「如果你們還是這種態度，可能會讓人懷疑你們的任務是不是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地方，」老人說：「幸好我知道一些內情，我相信你們在追蹤兩名哈比人的足跡。沒錯，哈比人！別這樣瞪著我，假裝你們好像從來沒聽過這名字一樣；你們聽過，我也不例外。好吧，再告訴你們，他們前天爬到這裡來過，遇見了意料之外的人物。這樣有沒有讓你比較安心一點？現在你們是不是想要知道他們被帶到哪裡去了？好吧好吧，或許我可以告訴你們更多的消息。我們為什麼還站在這邊？你們應該看得出來，這個任務已經沒有那麼緊急了，我們坐下來好好聊聊吧！」

　　那老人轉過身，走向懸崖邊的一堆石頭，自顧自地坐了下來。其他的人彷彿魔咒解除一般，也都回過神來。金靂的手立刻握住斧柄，亞拉岡拔出劍，勒苟拉斯拾起了弓。

　　老人一點也不在意，只是換了個姿勢，坐得更舒服些。接著，他的灰斗篷被風吹了開來，他們這次終於確定的看見了底下穿著白色的衣服。

　　「薩魯曼！」金靂擎著斧頭衝向前：「快說！快說你把我們的朋友藏到哪裡去了！你把他們怎麼樣了？如果你不說，我就給你腦袋上一斧頭，恐怕連巫師都沒辦法應付我這一斧！」

　　老人的動作快到讓人來不及反應，他立刻跳了起來，躍到一塊大岩石之上。他站在那邊，身形突然間變得無比巨大，低頭俯視著所有人。他的兜帽和灰色的破爛衣物都被丟了開來，身上白色的服裝顯得格外耀目。他舉起法杖，金靂的斧頭從他手中飛出，掉落在地面上；亞拉岡的寶劍緊握在他僵硬的手中，此時也跟著發出刺眼的火焰。勒苟拉斯大喊一聲，對著高空射出一箭，它化成一道火焰。

　　「米斯蘭達！」他大喊著：「米斯蘭達！」

　　「真高興見到你，勒苟拉斯！」那老人說。

　　所有的人都將目光集中在他身上。他的鬚髮在陽光下如同白雪一樣潔白，袍子散發著白色的光芒，他的雙眼清澈雪亮，如同陽光一樣直刺人心，他的手中握著無比的力量。眾人的心中充滿了驚訝、歡樂和恐懼，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開口。

　　最後，亞拉岡才回過神來：「甘道夫！」他說：「沒想到你竟然在我們最需要你的時候出現了！我剛剛究竟是怎麼了，竟然沒有認出你！」金靂一言不發跪倒在地上，雙手遮住眼睛。

　　「甘道夫……」那老人覆頌著，彷彿在回想記憶中一個極少使用的字眼：「沒錯，就是這個名字，我以前叫作甘道夫。」

　　他從岩石上走下來，撿起地上的灰斗篷，再度將它披起；眾人有一種太陽再度被雲霧遮掩的感覺。「是的，你們還是可以叫我甘道夫！」他的聲音又再度恢復成他們的老友和嚮導：「起來吧，我的好金靂！我不怪你，你也沒傷到我。是的，老友們，你們的武器根本都沒辦法傷到我的。高興一點吧！我們終於又見面了，正好在一切扭轉的關鍵，前所未見的風暴即將降臨，但局勢已經逆轉了。」

　　他摸著金靂的頭，矮人抬起頭，突然間笑了：「甘道夫！」他說：「可是你為什麼穿著白色的衣服？」

　　「沒錯，我現在只穿白衣了，」甘道夫說：「你們其實也可以把我當作薩魯曼，我扮演的是薩魯曼應該擔任的角色。算了吧，還是告訴我你們的故事吧！在我們分手之後，我越過了火焰和深水的考驗，再度記起了許多我早已忘卻的事物。我可以看見極遠的情勢，但卻對許多近在眼前的消息視而不見。說說你們自己的狀況吧！」

　　「你想要知道些什麼？」亞拉岡問：「如果是自從我們在橋上分離之後的故事，那可能要花上很長的時間。你可不可以先告訴我們有關哈比人的消息？你找到他們了嗎？他們安不安全？」

　　「不，我沒有找到他們，」甘道夫說：「愛明莫爾高地之間的山谷被黑暗所籠罩，直到老鷹發現他們之前，我根本不知道兩人的行蹤。」

　　「老鷹！」勒苟拉斯說：「我之前看到一隻老鷹在很遠的高空飛翔，大概是三天之前，在愛明莫爾正上方的空域。」

　　「是的，」甘道夫說：「那位就是風王關赫，也是將我從歐散克塔救出來的巨鷹。我派牠先到這邊來偵察河邊，收集情報。牠的視力很好，但牠無法看見所有在山中和樹林內的事物；有些是牠看見的，有些是我自己發現的。魔戒現在已經不在我能提供協助的範圍之內了，沒有一個魔戒遠征隊的成員能幫得上忙。它差點就被魔王發現，但它還是逃了開來。我在其中也出了一些力，當時我在高處，由於我和邪黑塔的搏鬥，魔戒才能躲過一劫。因為這樣，我非常非常的疲倦，稍後也為此沉思了很久。」

　　「那你知道佛羅多的去向！」金靂迫不及待地問道：「他的狀況怎麼樣？」

　　「我不敢確定，他暫時逃離了一次極大的危險，但他眼前還有許多的挑戰。他決定單獨前往魔多，而他也出發了。我就只知道這麼多。」

　　「不是單獨一人，」勒苟拉斯說：「我們認為山姆和他一起去了。」

　　「是嗎？」甘道夫的眼中精光一閃，臉上露出微笑：「真的嗎？我現在才知道，但我並不覺得驚訝。很好！非常好！你讓我放心了，你們最好再多告訴我一些。坐到我身邊來，告訴我你們的旅程。」

　　三人坐在他的腳邊，亞拉岡從頭開始敘述一行人的故事。有很長的一段時間，甘道夫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聽著，並沒有詢問任何的問題。他的手放在膝蓋上，眼睛也一直閉著；最後，當亞拉岡說到波羅莫戰死，以及他的屍體被放在大河上的情景時，老人嘆了一口氣。

　　「亞拉岡吾友，你並沒有說出所知或是所推測的全部！」他靜靜地說：「可憐的波羅莫，我沒想到這種事情會發生在他身上。這對他來說是極端嚴苛的考驗，他是一名戰士，也是流有高貴血液的王族。凱蘭崔爾告訴過我他有危險，幸好他最後還是躲過了萬劫不復的結局，我替他感到高興。如果只從波羅莫的角度來看，我們帶來那兩位年輕的哈比人其實是好的，不過，他們所扮演的角色還不只如此。他們被帶到法貢森林來，這兩名哈比人的到來，就像是落在山坡上的小石頭一樣，乍看雖然不顯眼，卻會啟動驚天動地的山崩。即使在我們談話的時候，我也可以聽見那土石鬆動的聲音。在大難來臨的時候，希望薩魯曼最好在他家中面對這一切！」

　　「親愛的朋友，有件事情一直沒有改變，」亞拉岡說：「你依然還是很愛說謎語。」

　　「什麼？謎語？」甘道夫說：「不！我剛剛是在大聲的自言自語，這是我的老習慣了。我習慣對眾人中最睿智的傢伙說話，因為實在沒體力對那些年輕人解釋一切。」他又笑了，但這次，這聲音聽起來像是溫暖的陽光一樣和煦。

　　「即使以古代人類的眼光看來，我都已經不再算是年輕了。」亞拉岡說：「你願意說得更明白一些嗎？」

　　「我又該說些什麼？」甘道夫暫停片刻，思索著：「如果你想要知道我到底在想什麼，我只能說，剛剛所講的都是我對於目前局勢的看法。當然，魔王也早就知道魔戒已經離開了夏爾，而它目前的持有者是一名哈比人。他現在也知道離開瑞文戴爾的遠征隊人數，以及每個人的種族，但是，他依舊還不確定我們的目的和用意。他推測我們都會前往米那斯提力斯，因為如果是他，他也會這麼做。根據他的思考模式，我們這樣的計劃會對他造成極為沉重的打擊。他目前正惶惶不可終日，不知道會有哪個掌握權柄的偉人出現，拿著魔戒挑戰他、以戰爭推翻他，取代他的地位。他根本沒想過我們只想推翻他，不想找人取而代之；我們竟然想摧毀魔戒的這個計劃，也根本從未出現在他最黑暗的噩夢中。毫無疑問的，你也看得出來我們的幸運和希望之所在。由於他幻想中的戰爭，他被迫倉促掀起戰爭，認為自己必須要把握時機。他相信如果是自己先發制人，只要傷害夠大，或許可以不用發動接下來的攻擊，因此，他為最終戰爭所準備的兵力，必須比計劃中更早開始行動。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如果他把所有的力量用來守衛魔多，傾全力搜尋魔戒，那我們才真正只能臣服於他；不管我們使用什麼樣的方法，最後魔戒和持有者都無法躲過他的搜尋。幸好，他的目光在世界各地猶疑，卻沒有注意到自己的家門，大部份的時間都花在米那斯提力斯之上。不久之後，他就會發動全部的兵力攻打該處。」

　　「因為，他已經知道自己派出阻撓遠征隊的部隊已經失敗了。他們沒找到魔戒，也沒有帶回哈比人的俘虜。即使他們只做到了後者，對我們也會是沉重的打擊，甚至可能導致整個計劃的瓦解。不過，我們還是別想太多，免得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至少目前來看，魔王的計劃失敗了。這都要多謝薩魯曼！」

　　「那薩魯曼沒有出賣我們囉？」金靂問道。

　　「他依舊是個叛徒，」甘道夫說：「這是毫無疑問的。不過，這聽起來很奇怪，對吧？艾辛格的陣前倒戈似乎是我們所承受最大的打擊。被我們當作統領和指導者的薩魯曼擁有極為強大的力量，他威脅洛汗國的驃騎不得支援米那斯提力斯，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邪惡的勢力從東方入侵。但是，叛徒是把兩面刃，薩魯曼也有私心想要搶奪魔戒，據為己有，至少想抓到幾名哈比人供作他邪惡計劃的驅使。因此，在索倫和薩魯曼的爾虞我詐之下，他們唯一達成的任務，就是在恰到好處的時機將這兩名哈比人帶到法貢森林來，如果不是這命運的安排，這兩人可能根本沒機會出現在這裡！這樣一來，他們的情報和計劃都出現了極大的漏洞。多謝洛汗國的驃騎，這下子魔多不會知道這場戰鬥的結果了。但黑暗魔君知道有兩名哈比人在愛明莫爾被俘，並且違抗他手下的命令被強迫帶到艾辛格去。現在，艾辛格也成了米那斯提力斯之外的一大隱憂；如果米那斯提力斯陷落，薩魯曼恐怕也會唇亡齒寒。」

　　「真可惜我們的朋友將這兩大勢力分隔開來，」金靂說：「如果艾辛格和魔多之間沒有其他國家作為分隔，我們就可以坐山觀虎鬥了。」

　　「如果這樣，那獲勝者將會擁有比任何一方都要強大的力量，而且也不會再有任何懷疑，」甘道夫分析道：「但艾辛格是無法對抗魔多的，除非薩魯曼先弄到魔戒，現在這已經永遠不會發生了，他還不知道自己的危險，有許多事情他依舊被蒙在鼓裡。他急著想要捕獲獵物，因此迫不及待離開基地，想要觀察和監督他的手下；但這次，他來得太晚了，戰鬥已經結束，他也沒有在這邊停留太久。我觀察過他的思緒，發現了他的疑慮。他不擅長野外追蹤的技巧，因此，他相信那些騎士殺死了所有的人，並且將屍體全都燒光了。但他看不出來這些半獸人是否帶著俘虜，他也不知道他的部下和魔多的爪牙之間的爭執，更不知道有翼使徒的事情。」

　　「有翼使徒！」勒苟拉斯驚呼一聲：「我在薩恩蓋寶激流上，用凱蘭崔爾的弓射了他一箭，讓他從空中墜落。他讓我們恐懼不已，那到底是什麼生物？」

　　「是你無法用弓箭殺死的敵人！」甘道夫說：「你殺死的只是他的坐騎，但騎士很快就獲得了新的坐騎，因為他是九戒靈之一，騎著有翼的坐騎。很快的，他們所帶來的恐懼將會侵襲我們盟友的軍隊，遮蔽陽光的溫暖。但他們暫時還不能跨越大河，薩魯曼也沒機會知道戒靈的新偽裝。他的全副心神都集中在魔戒上。魔戒曾出現在那場戰鬥中嗎？有人找到魔戒了嗎？如果驃騎王希優頓偶然發現了它的力量怎麼辦？他所看見的只有這些，因此，他回到艾辛格，加強對洛汗的騷擾。在這段時間中，有一個更靠近的危險他渾然不覺，只是不斷地的動腦對付洛汗，他忘記了樹鬍這號人物。」

　　「你又在自言自語了！」亞拉岡笑著說：「我不知道樹鬍是什麼人。我大概猜到了薩魯曼的兩面作戰計劃，但我看不出來哈比人到法貢森林這件事有什麼重要的，最多不過是讓我們徒勞無功地緊追數百哩而已。」

　　「等等！」金靂大喊一聲：「我還想先知道一件事情，昨天晚上我們看到的是你－－甘道夫，還是薩魯曼？」

　　「你們看到的絕對不可能是我！」甘道夫回答：「所以，我必須假設你們看到的是薩魯曼。很明顯的我們看起來很相像，所以我可以原諒你想砍掉我腦袋的衝動。」

　　「很好，很好！」金靂說：「我很高興那不是你。」

　　甘道夫又笑了：「是的，親愛的矮人，」他說：「幸好我沒有到哪裡都被認錯，這經驗我可很豐富哪！不過，當然啦，我也不會責怪你對我的歡迎儀式。當初我們還不是把薩魯曼當作盟友，和他商討機密大計，卻沒想到正是和魔王在打交道啊。金靂，但願有一天你可以同時看到我們兩人，那時再作出判斷吧！」

　　「可是那些哈比人呢！」勒苟拉斯打岔道：「我們為了找他們走了很長的一段距離，你似乎知道他們在哪裡。他們現在在哪裡？」

　　「和樹鬍以及樹人們在一起。」甘道夫說。

　　「樹人！」亞拉岡大驚道：「古代傳說樹林中有高大的樹人，原來是真的？世界上還有樹人嗎？如果那不是洛汗國的傳說，我也只會以為他們是古代絕種的生物。」

　　「才不只是洛汗國的傳說呢！」勒苟拉斯辯解道：「不，大荒原上的每名精靈都會吟唱這些樹人的悲歌，但是，樹人只存在於我們的記憶中。如果我遇到樹人，我真的會覺得自己又變年輕了！至於樹鬍，這其實是『法貢』兩個字翻譯成通用語的稱呼，但你似乎好像指的是一個人。這個樹鬍是誰？」

　　「啊！你問太多了，」甘道夫說：「我對他所知甚少，但光是這樣的故事就足以讓你們聽上很久的時間了。樹鬍就是法貢，這座森林的守護者，他是樹人中最年長、也是中土世界太陽下最古老的生物。勒苟拉斯，我真的希望你有機會可以遇見他，梅里和皮聘很幸運，他們就在我們坐的這個地方遇見了他。他在兩天前來到這裡，並且把他們帶去遠方山腳下他居住的地方。他經常來到這裡靜思，特別是在外界的傳言讓他心神不寧的時候。四天以前，我看到他在樹林間穿梭，我想他發現了我，因為他停了下來；但我並沒有開口，因為我當時滿腦子都是憂慮，而且在與魔多之眼的搏鬥之後非常疲倦，而他也沒有開口叫我的名字。」

　　「或許他也把你當作薩魯曼了，」金靂說：「但你似乎把他當做朋友，我一直以為法貢森林是很危險的。」

　　「這算是危險嗎？」甘道夫大聲說：「我也很危險，除非你們親眼見到黑暗魔君，否則我可以算是世界上最危險的人。亞拉岡也很危險、勒苟拉斯也很危險，金靂，你被危險所包圍了……連你自己也很危險。當然，法貢森林的確不平靜，特別是對於那些執斧入山林的人來說更是如此；而法貢本人也很危險，但他同樣的也很睿智和友善。不過，現在他長期累積的怒氣已經滿溢了，整座森林中都充滿了他的憤怒。哈比人的到來和所帶來的消息，讓這怒氣決堤而出；很快的，它們就會化成滔天巨浪，但瞄準的目標是薩魯曼和艾辛格的士兵。有件自遠古以來就沒有發生過的事情即將發生了：樹人將甦醒過來，瞭解自己擁有驚人的力量。」

　　「他們會怎麼做？」勒苟拉斯驚訝地問。

　　「我不知道，」甘道夫說：「我想他們自己也不知道。」他低下頭，陷入沉思。

　　其他人看著他。一道陽光穿破雲層，落到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掌心，讓他看起來彷彿被光芒所籠罩一般。最後，他抬起頭，直視著太陽。

　　「快到中午了，」他說：「我們必須趕快動身。」

　　「要去找我們的朋友和樹鬍嗎？」亞拉岡問道。

　　「不，」甘道夫說：「這不是你們該走的道路。我已經告訴你們希望之所在，但那也只是希望而已，希望並不代表事實，也不代表勝利。我們和所有的盟友們都處身在戰爭中，這場戰爭只有靠著魔戒才能夠讓我們確保勝利。這讓我十分哀傷，更極端的恐懼：許多的事物可能被摧毀，甚至一切可能會失落在黑暗中。我是甘道夫，白衣甘道夫，但黑暗的力量依舊比我強大許多。」

　　他站起身，以手遮日看向東方，彷彿正觀看著極遙遠地方無人能見的事物。然後他搖搖頭。「不！」他柔聲說：「它已經離開了我們的掌握，至少我們應該為此感到高興，我們不再會受到魔戒的誘惑。我們必須在幾近絕望的狀況下面對危機，但至少真正致命的威脅已經去除了。」

　　他轉過身。「來吧，亞拉松之子亞拉岡！」他說：「不要後悔你在愛明莫爾所做的決定，也不要認為那是一場徒勞無功的追蹤。你在一團混亂中理出頭緒，作出了選擇，那選擇是正確的，我們也獲得了回報。正因為如此，我們才能夠即時會面，否則將錯過最好的時機。你和同伴們的任務暫時結束了，下一個旅程則是你對人所許下的承諾，你必須前往伊多拉斯，謁見希優頓，因為他們需要你。安都瑞爾聖劍的光芒必須顯現，才能戰勝那場戰鬥。洛汗國已經陷入了戰爭，還有更邪惡的陰謀：希優頓身陷危機之中。」

　　「難道我們就不會再見到那些快樂的哈比人嗎？」勒苟拉斯說。

　　「我不會這麼說，」甘道夫說：「誰知道呢？別心急，去你該去的地方，心中懷抱著希望！去伊多拉斯吧！我也會和你們一起去的。」

　　「不管對什麼年紀的人來說，那都是段很長的路，」亞拉岡說：「我擔心在我們趕到之前，戰鬥就結束了。」

　　「我們到時就會知道了，到時就知道了。」甘道夫說：「你們願意和我一起走嗎？」

　　「沒問題，我們會一起行動的，」亞拉岡說：「但我猜得到，如果你想的話，其實會比我還要早到達那邊。」他站起來，意味深長地看著甘道夫。其他人瞪著兩人，看著他們面對面地站著。亞拉岡那人類的身影十分高大，如同磐石一般堅定不移。他的手放在劍柄上，看起來彷彿是剛脫離迷霧之海的君王，踏上低等人類的灣岸一樣。在他面前則是一個蒼老的身影，白色的袍子閃著光芒，彷彿有一種經歷歲月磨練的神光隱匿其中，超越了君王的力量。

　　「甘道夫，我說的對不對？」亞拉岡終於說：「只要你想做到，任何事情都可以比我更快達成。這讓你理所當然成為我們的隊長和舵手。黑暗魔君有九名騎士，但我們擁有一名力勝千軍的白騎士。他通過了火焰和深淵的考驗，眾人將對他無比的畏懼，我們願意跟他上山下海。」

　　「是的，我們願意一起跟隨你！」勒苟拉斯說：「但首先，甘道夫，我必須知道你在摩瑞亞到底怎麼了，好讓我心安。你願意告訴我們嗎？難道你就不能多花一點時間，對朋友解釋你是如何逃出的嗎？」

　　「我已經浪費太多時間了，」甘道夫回答：「時間已經不夠了。但即使我們有一整年的時間可以耗用，我也不會告訴你們一切。」

　　「那就請你把握時間，把你願意說的部份告訴我們！」金靂鍥而不捨地追問：「來嘛！甘道夫，告訴我們你和炎魔決鬥的最後結果是如何！」

　　「別提起它的名字！」甘道夫的臉上彷彿閃過一陣痛苦的烏雲，他沉默地坐著，看起來蒼老如風中殘燭。「我不停地往下掉……」他最後終於慢慢的說，似乎連要回憶起這過程都非常痛苦。「我一直往下掉，他也跟在我身邊，我被他的火焰包圍，遭到嚴重的燒傷。然後我們一起落入了深水之中，一切都歸於黑暗；死亡之潮無比的冰冷，我的心臟險些為之凍結。」

　　「都靈之橋下的深淵很深，從來沒人度量過。」金靂說。

　　「但它還是有盡頭的，是在人所未見、光明也無法達到的彼端，」甘道夫說：「最後我終於來到了大地的根基之上。它還是在我身邊，它的火焰已經熄滅了，但它化身成黏稠的形體，比纏人窒息的毒蛇還要致命。我們在地心深處不停地搏鬥，時光似乎停止流逝。它緊抓住我，我也不停地抵抗，最後它逃進黑暗的隧道中。金靂，那些並不是都靈的部下所建造的，在遠比矮人家園還要幽深的地底，那是被無名的生物所挖掘出來的隧道，連索倫都不知道這些生物。雖然我曾經目睹了他們，但我不願意在此提出，讓諸位的心頭蒙上陰影。在那絕望的環境中，敵人成了我唯一的希望，我緊追著它不肯放棄；就這樣，最後它終於帶我來到了卡薩督姆的秘道中。它對這些地方實在是瞭若指掌，我們一直往上走，直到我們來到了無盡之階。」

　　「這個地方已經失傳很久了，」金靂說：「許多人說這個地方只存在於傳說之中，但其他人則認為它已經被摧毀了。」

　　「它的確存在，也沒有被摧毀，」甘道夫說：「它從最底層的地牢一路通往最高階的山峯，是一段高達數千階的螺旋樓梯。它的盡頭是雕刻在西拉克西吉爾峯之內的都靈之塔。在那座山峯的積雪之中有一個孤單的開口，旁邊則有一塊平地俯瞰著整個籠罩在雲霧之中的大地。該處的陽光熾烈，但腳下卻完全被雲霧所遮蔽。它一跳出來，我隨即跟在後面，正好看見它全身冒出新的火焰來。沒有人看見這一切，或許，在未來的歲月中，將會有歌謠描述那段巔峯之戰。」甘道夫突然間笑了：「但歌詞能寫些什麼呢？底下的人頭抬頭望去，只能看見峯頂籠罩在暴風雪中。他們聽見隆隆雷聲，看見耀目的閃電，以及火舌不停地在山峯上吞吐。這樣還不夠嗎？我們四周升起了濃密的水氣，那是蒸氣和白煙，冰雹如同暴雨般落下……我打倒了敵人，它從高處落下，撞毀了大塊的山壁，從此再也沒有爬起來。接下來，我失去了意識，在昏迷的狀況下四處漫遊，經歷了許多的磨難。我又被赤裸裸地送了回來，讓我可以把所有的工作都完成。我就這麼不著寸縷地躺在山頂。身後的高塔已經化為粉塵，出口也消失了，階梯上則是落滿了破裂、燒焦的岩石。我就這麼束手無策地躺在孤絕的山峯上。我瞪著天空，看著星辰運行，每一天都如同一個紀元般的漫長。我依稀可以聽見耳邊傳來世界各地的聲響、歌謠聲、哭泣聲以及岩石承受極大重量的悶哼聲。就這樣，風王關赫最後找到了我，把我帶離了絕頂。」

　　「『伸出援手的老友啊，我注定要成為你的負擔！』我說。」

　　「『你以前或許算是個負擔，』牠回答：『但現在你已經不同了。在我的爪下，你輕得如同天鵝的羽毛一般，陽光幾乎可以穿透你的身體。事實上，我認為你根本不需要我了，如果我鬆開爪子，你可能會隨風飄揚呢！』」

　　「『千萬別鬆手！』我大呼道，這時才覺得生命重新在體內躍動：『帶我去羅斯洛立安！』

　　「『凱蘭崔爾女皇派我來，就是這麼說的。』牠回答。」

　　「因此，我就這麼抵達了卡拉斯加拉頓，發現你們已經離開了。我在那裡流連了一段時間，讓那塊大地給我帶來一切的醫療。我的確獲得了醫治，也獲得了一件白袍。我和他們商談，也獲得了許多忠告。因此，我有許多的消息要告訴你們其中一些人。女皇命我告訴亞拉岡這段話：

　　登丹、伊力薩王現在人在何處？
　　為何你還不知如何自處？
　　失落的王儲重現之時即將到來，
　　灰衣的隊伍也將從北而來。
　　但汝之道路將充滿黑暗：
　　亡者鎮守著那道路通往海岸。

　　她對勒苟拉斯則是說：

　　勒苟拉斯，綠葉在樹下已經歷許久
　　汝已度過快樂的時光，但務需注意那大海不朽！
　　若汝聽見岸邊的海鷗鳴叫，
　　汝之心將不再甘於被森林圍繞。」

　　甘道夫沉默地閉上眼。

　　「她沒有給我任何的話語嗎？」金靂低頭道。

　　「她的話語讓人有不祥的感覺，」勒苟拉斯說：「對於收到的人來說卻又含混不清。」

　　「我還是覺得不公平！」金靂說。

　　「那又該怎麼樣？」勒苟拉斯說：「難道你寧願她預測你的死期？」

　　「是的，如果她無話可說。」

　　「怎麼搞的？」甘道夫張開眼問道：「啊，我想我明白她的意思了。金靂，真抱歉！我剛剛在思索那訊息的意義。但事實上，她的確有話要告訴你，那既不黑暗、也不傷悲。」

　　「『給葛羅音之子金靂－－』她說：『代我向他問好，執吾髮者，不管你到哪裡，我的心思都與你同在。但務需小心，不要將斧頭砍向錯誤的樹木！』」

　　「真高興你能夠和我們重逢，甘道夫，」矮人手舞足蹈地用矮人語唱著歌：「既然甘道夫的腦袋不可動，讓我們找顆理所當砍的腦袋來動手吧！」

　　「時機應該不會太遠了，」甘道夫起身說道：「來吧！老友重聚，已經佔去了我們不少的時間，現在該趕路了。」他又再度披起破舊的斗篷，開始帶路。

　　一行人跟著他，很快地就從高地走下來，進入森林，回到了樹沐河的河岸邊。他們一言不發，直到再度來到法貢森林邊緣的草地為止，四周還是沒有任何馬匹的蹤跡。

　　「他們沒有回來，」勒苟拉斯說：「這次恐怕要走很遠了！」

　　「我可不能走路，事態緊急！」甘道夫說，然後，他抬起頭，吹出一聲嘹亮的口哨聲；那聲音清澈響亮，讓其他人都覺得無比驚訝，很難想像這種聲音會是出自老人之口。他吹了三次口哨，從遙遠的地方，眾人聽見有馬匹的嘶鳴聲，乘著東風飄送過來，他們等待著有奇蹟發生。不久之後，就傳來了馬蹄聲；一開始只有躺在地上的亞拉岡可以感覺到，接著聲音穩定增強，其他人也都可以聽見。

　　「來的不只一匹馬。」亞拉岡說。

　　「當然了，」甘道夫說：「一匹馬可載不了全部的人哪！」

　　「有三匹馬，」勒苟拉斯看著平原的彼端：「你看看牠們跑得多快！你看，那是哈蘇風，旁邊是吾友阿羅德！但領頭的是一匹十分高大的駿馬，我之前沒有看過牠。」

　　「你以後也不會再有機會看見這麼美麗的神駒了！」甘道夫說。「這是影疾。牠是眾馬之王，連洛汗國之王希優頓都不曾看過比牠優秀的駿馬。你們看，牠是不是閃著銀光，跑起來如同激流奔騰？牠是來找我的，牠是白騎士的坐騎，我們將要並肩作戰！」

　　正當老法師還在說話的時候，那匹馬依舊衝勢未緩地奔向他；牠的毛皮閃耀，鬃毛在急馳下跟著狂風飛舞，另外兩匹馬則緊跟在後。當影疾一見到甘道夫的時候，牠立刻緩下步伐，開始大聲的嘶鳴；然後，牠抬頭挺胸奔向前，用鼻子磨搓著老人的脖子。

　　甘道夫輕拍著牠：「老友，這裡離瑞文戴爾可真遠哪！」他說：「但聰明、快速的你，總是在我需要的時候趕來幫忙。讓我們奔馳到天涯海角，再也不分離吧！」

　　另外兩匹馬很快的也跟了上來，靜靜地站立一旁，彷彿在等待著命令。「我們立刻前往梅杜西，前往你主人希優頓的宮殿。」甘道夫神情凝重地命令，眾馬低下頭。「時間緊迫，請諸位同意載送我們，我們懇求你們以全速趕路。哈蘇風載送亞拉岡，阿羅德則是協助勒苟拉斯，我會讓金靂坐在我前面，在影疾的同意之下一起趕路。現在我們先喝點水，然後就出發。」

　　「我這才明白昨晚是怎麼一回事，」勒苟拉斯身輕如燕地躍上阿羅德的背：「不管牠們一開始是不是因為恐懼而逃跑，最後牠們都遇到了族長影疾，因此高興地和牠會合。甘道夫，你知道牠就徘徊在附近嗎？」

　　「是的，我知道！」巫師說：「我的意念投向牠，懇求牠快速趕來。昨天牠還在此地南方極遠的地方，相信牠這次應該可以更加快速地帶我們回去！」

　　甘道夫在影疾耳邊低語幾句，馬王立刻開始奔馳，但並沒有超過其他兩匹馬的步伐。過了不久之後，牠猛然轉向，帶著眾人從河水較為低淺的地方越過河流，領著他們往南踏上一塊平坦的草原。這裡沒有任何道路的痕跡，但影疾並沒有顯出絲毫猶豫。

　　「牠正朝著希優頓在白色山脈下的皇宮前進，」甘道夫說：「這樣子會比較快。東洛汗的道路比較明顯，主要的大路在河的另一邊，但影疾知道這塊土地上的每一條捷徑。」

　　接下來的許多個小時，他們都在草原和河谷間奔馳著。綠草的高度有時甚至達到騎士的膝蓋，眾人的坐騎似乎泅泳於綠色的大海中。他們一路上遇到許多泥塘，甚至包括潮濕危險的沼澤，但影疾都帶領眾人安全通過。慢慢的，太陽開始往西方落下，看著這塊遼闊的平原，騎士們目睹太陽如同烈火一般落入地平線的另一端。在遠方的山脈兩邊都有著紅色的光芒，一道黑煙將落日掩蓋了部份，把夕陽化成了血色的黃昏。

　　「那裡就是洛汗隘口，」甘道夫說：「剛好在我們的正西方，艾辛格就在那個方向。」

　　「我看見了一道濃煙，」勒苟拉斯說：「那會是什麼？」

　　「戰爭的前兆！」甘道夫說：「繼續趕路！」

３－６　金殿之王

　　他們一路騎過了落日和暮色，一直騎進黑暗的夜色當中。當他們終於下馬休息的時候，連亞拉岡都覺得全身痠痛。甘道夫只給了他們幾個小時的休息時間，勒苟拉斯和金靂把握時間睡覺，亞拉岡躺在地上看著天空，甘道夫則是倚著手杖，看著黑暗中東方和西方的動態。萬籟俱寂，當他們再醒來的時候，夜空中飄著許多雲朵，在冷凜的風中飄移著。在冰冷的月光下，他們繼續開始趕路，速度和白天時一樣快速。

　　時間慢慢地流逝，他們依然馬不停蹄趕路。金靂開始低垂下頭，如果甘道夫沒有抓住他，將他搖醒，他可能就這麼落下馬去。疲倦但自傲的哈蘇風和阿羅德，跟隨著牠們毫無疲態的領袖，追著那在黑夜中依稀可見的灰色影子。月亮落入多雲的西方，兩旁的景物都飛快地被拋在腦後。

　　一陣寒意滲進夜空中，東方的黑暗緩緩消逝，化成灰色。紅色的曙光從他們背後的愛明莫爾高地之上一道道竄出。黎明已經到來了，一陣狂風吹過，讓路上的野草全都為之低頭。突然間，影疾停下腳步昂首嘶鳴。甘道夫指著前方。

　　「你們看！」他大喊著。眾人張開疲倦的雙眼凝神望去，在他們眼前就是南方的大山，頂端沾染著白色的積雪，其中滲著一道道黑色的痕跡。草原一路延伸到山腳邊，最後進入許多尚未被陽光照耀的山谷中，隱遁在這些崇山峻嶺的中心地帶。就在這些趕路人的眼前，這塊廣闊的草原像是山脈間的海灣一樣開展，在遠方的山中，他們依稀看見一座孤峯挺立在山谷的入口處，像是一名哨兵般堅守崗位。在那座山的山腳下有一道銀光閃閃的河流，而靠近岸邊，藉著曙光，他們瞥見了一道金色的光芒。

　　「勒苟拉斯，說吧！」甘道夫說：「告訴我們你看見了什麼！」

　　勒苟拉斯伸手遮住刺眼的曙光，定睛一看。「我看見一條積雪所融成的溪流，」他說：「它是從山谷中的陰影中一路流出，東邊還有座翠綠的山丘，有道壕溝和帶刺的圍籬圍住了該處。在那裡似乎有許多的屋舍，在正中央的一塊綠地上，有一座人類所建造的巨大殿堂，在我的眼中看起來，它似乎擁有黃金打造的屋頂，那光芒照耀著四周的城市，它的柱子和大門也都是金色的。宮殿附近還有許多穿著盔甲的人類守衛著，但其他的人都還在夢鄉中。」

　　「這座城市叫作伊多拉斯，」甘道夫說：「那個黃金宮殿叫作梅杜西，洛汗國的驃騎軍團統帥希優頓就居住在該處。我們和曙光一同到來，眼前的道路也十分清楚，但我們必須更謹慎地趕路，因為戰火迫在眉睫；不管從遠方看起來怎麼樣，這些牧馬王隨時都處在枕戈待旦的警戒狀態。不要拿出武器，也不要冒犯對方，一切都等我們來到希優頓的王座之前再說。」

　　當一行人來到河邊時，晨光十分明亮，眾鳥啁啾。湍急的河水一路流入平原上，在山腳下轉了個大彎，往東流去，匯入雜草遍佈的樹沐河河牀之上。大地一片翠綠，在沾滿露珠的野草旁，河岸邊生滿了低垂的柳樹。在這塊南方的土地上，柳樹的枝條已經開始泛紅，可以感覺到春天腳步的靠近。在眾多的柳樹旁則是一個飽經馬蹄踐踏的渡口，四人渡過小溪，踏上一條通往較高地勢的寬廣道路上。

　　在那座被圍牆所包圍的山丘上，那條路繞經許多高而翠綠的小丘。在這些小丘的西邊，草地的顏色潔白如同新降的初雪一般，一朵朵的小花，像是無數的星辰一般綻放其間。

　　「你們看！」甘道夫說：「這些草地上的明亮眼睛多麼美麗啊！它們被稱作永誌花，在這個人類的國度中則被稱為心貝銘花，因為它們整年開放，生長在亡者安息之處。注意！我們已經來到了希優頓的先王們沉眠的地方。」

　　「左方有七座墳丘，右方有九座墳丘，」亞拉岡說：「自從黃金宮殿建成以來，確實經過了很長的一段時間。」

　　「在我們的幽暗密林中，楓葉紅了五百次，」勒苟拉斯說：「這在我們的眼中看來，不過是刹那一瞬。」

　　「但對驃騎們來說，可是極為久遠之前的事情了！」亞拉岡說：「這皇家的興起都已經成為歌謠中記載的傳說，確實的年代也消失在歷史的迷霧當中。現在，他們將這裡稱作家園，語言也和北方的同胞有了區隔。」然後，他開始用一種矮人與精靈都沒聽過的語言吟唱一首歌謠，雖然兩人不知其中的意義，但也被那特殊的旋律所吸引，集中精神傾聽著。

　　「我猜，那就是驃騎國的語言吧，」勒苟拉斯說：「那聽起來就像是這座大地一般，富饒而又平坦，但在某些地方又堅韌、嚴肅如同山脈一樣。但我實在猜不出其中的意義，只感覺出裡面充滿了人壽短暫、歲月無常的悲哀。」

　　「翻譯成通用語是這樣的，」亞拉岡說：「我已經盡力了。

　　駿馬與騎士今何在？
　　號角憾地今何在？
　　鋼盔與鎧甲今何在？
　　那飄揚金髮今何在？
　　春意、農耕、金黃的玉米今何在？
　　一切都如細雨落入山中，
　　如微風吹拂草原；
　　歲月隱入西方，
　　藏入山後的陰霾。
　　誰能收回枯木火焰之湮滅，
　　或挽留大海彼方流逝的歲月？

　　這是一首洛汗國早已遺忘的詩歌，歌頌年少的伊歐有多麼高大、多麼俊美，他策馬自北方而來，他的坐騎費勒羅夫，眾馬之王的四蹄彷彿乘風而起的四翼，人們在傍晚依舊會這樣歌頌自己豢養的馬匹。」在交談間，一行人已經越過這些沉默的墓丘，跟隨著蜿蜒的小路來到了山丘之上，他們最後終於到了勁風吹拂的高牆和伊多拉斯的大門旁。

　　該處坐著許多披掛精亮鎖子甲的人，一看見他們靠近就立刻躍起，以長槍阻住了去路。「陌生人停步！」他們用驃騎語大喊，要求來客表明身分和來意。他們的眼中有著好奇，卻沒有多少的友善之意，全部的人都陰鬱地看著甘道夫。

　　「我很瞭解你們的語言，」他用同樣的語言回答道。「但一般的陌生人卻極少做得到這一點。既然如此，如果你們想要獲得答案，為什麼不照著慣例用西方的通用語提問呢？」

　　「吾王希優頓下令，除非是我國的盟友，瞭解我族的語言，否則不得進入此門！」一名守衛回答：「在這戰火逼近的關鍵時刻，除了我們的同胞，以及來自蒙登堡和剛鐸的人之外，我們不歡迎其他的人。你們穿著奇怪的衣服，大膽地從平原上過來，卻又騎著類似我族的駿馬，你們究竟是誰？我們已經留心觀察你們很久了。我們從來沒看過這麼奇怪的騎士，更沒看過這匹超凡脫俗的神駒。除非我們的雙眼被法術蒙蔽，否則牠一定擁有馬中之王的血統。表明你的身分，你究竟是薩魯曼派來的巫師，還是他的魔法所創造的幻影？快點說！」

　　「我們不是什麼幻影，」亞拉岡說：「你的眼睛也沒看錯。承載我們的確是貴國的駿馬，我猜你在開口之前就已經知道了。馬賊是不可能光明正大騎向馬廄的。這是哈蘇風和阿羅德，是驃騎軍團第三元帥伊歐墨在兩天前慷慨借給我們的。我們遵守承諾，將這兩匹馬帶回來了。伊歐墨是否已經回來，告訴過你們，我們即將前來的消息？」

　　守衛的眼中掠過一絲掙扎：「有關於伊歐墨的消息無可奉告！」他回答：「如果你說的是真的，毫無疑問，希優頓應該已經知道了這件事情。或許有人已經預料到你們的出現。就在兩天之前，巧言大人來我們這邊轉告了希優頓王不准陌生人通過此門的命令。」

　　「巧言？」甘道夫用銳利的眼光看著守衛：「不要再說了！我的任務和巧言沒有關係，我要晉見的是驃騎王本人。時間緊迫。你可以通知王上我們已經到了嗎？」他帽簷下的雙眼，在瞪視著眼前的守衛時精光閃爍。

　　「好的，我會的，」對方緩緩地回答：「但我該以什麼名號通知吾王呢？你外表看起來老態龍鍾，疲倦不已，但我覺得你在這層偽裝下其實是精明幹練的。」

　　「你看得很清楚，也很會說話，」巫師說：「我就是甘道夫，我回來了。你看！我也帶回來一匹駿馬。這是神駒影疾，只有我能夠馴服牠；在我身邊的是流著皇族血統的亞拉岡，他的目的地正是蒙登堡；旁邊的兩位則是精靈勒苟拉斯和矮人金靂，是我們的同伴。快去求見你的主人，告訴他我們正在門口等候，想要和他談談，希望他能夠准許我們進入他的宮殿。」

　　「你給的名號果然不是一般人能夠擁有的！我會將它們呈報給吾主，詢問他的看法。」那名守衛說：「請在此稍後，我會將他的指示轉告給諸位。別抱太高的期望！這是黑暗的年代。」他飛快地離開，讓同僚們看守著這群陌生人。

　　不久之後他回來了。「跟我來！」他說：「希優頓准許各位進入，但你們所攜帶的任何武器，即使只是手杖，都必須留在門口。他們會幫諸位保管的。」

　　黑色的大門隨即打開，一行人跟在帶路人之後排成一列走了進去，眼前是一道寬廣的大路，鋪滿了鵝卵石，一路通往山丘上，還夾雜著許多精心設計的階梯。他們經過了許多木造的房屋和暗色的門扉，在道路旁有一條泉水潺潺流過的渠道，最後，他們終於來到了山丘頂端。在那裡的一塊綠色平地上矗立著一座高大的平台，從那之下有一道泉水從馬頭的雕塑口中噴出，流入一個寬廣的池子裡，最後再流入底下的渠道。在綠色的草地之上有一道高大寬廣的石階，在最高階的左右兩邊有兩個石雕的寶座，四周還坐著其他的守衛，他們將寶劍出鞘，放在膝蓋上。他們的金髮綁成細辮，垂在肩膀上；陽光照在他們綠色的盾牌上閃閃生光，他們的胸甲擦拭打磨得如同鏡面一樣光滑，當他們站起來的時候，也比常人要高出許多。

　　「眼前就是宮殿了，」帶路人說：「我必須回去值勤了，再會！願驃騎王善待諸位！」

　　他轉過身飛快地離開，其他人在那些守衛的打量之下開始一階階往上爬。守衛們一言不發地站著，直到甘道夫踏上最後一階為止。在同一時間，他們用清朗的聲音以本國的語言問好。

　　「停步，遠道而來的旅人！」他們說，並且將劍柄轉向來客以示和平之意。綠色的寶石在陽光下閃耀著。其中一名守衛走向前，以通用語說道。

　　「我是希優頓的看門人，」他說：「在下名為哈瑪，在諸位進門前請將武器交給我。」

　　勒苟拉斯將銀柄的小刀、箭囊和長弓交到他手中：「好好保管！」他說：「這些是來自於黃金森林的武器，是羅斯洛立安的女皇親手交給我的。」

　　那人的眼中閃起驚奇之色，匆忙地將武器放在牆邊，彷彿畏懼這些東西。「我向你保證，不會有人亂動這些武器。」他說。

　　亞拉岡遲疑了片刻：「這不是我的作風，我不願將安都瑞爾離手，或是交給任何人。」

　　「這是希優頓的命令。」哈瑪說。

　　「即使他是驃騎王，我也不確定希優頓的命令，是否能夠凌駕伊蘭迪爾直系子孫，剛鐸王儲亞拉岡的意願。」

　　「就算你坐在迪耐瑟的王位上，這也是希優頓的皇宮，不是亞拉岡的，」哈瑪迅即走到門前，擋住眾人的去路。他已經拔出了劍，指著這些陌生人。

　　「這樣的爭執毫無意義，」甘道夫說：「希優頓的要求是沒必要的，但拒絕他也是無用的。不管是睿智或是愚笨，國王理應可以在宮廷內執行他的命令。」

　　「的確，」亞拉岡說：「若我手中並非安都瑞爾聖劍，即使這只是平民的小屋，我也願意聽從主人的指示。」

　　「不管這把劍叫什麼名字，」哈瑪說：「如果你不願意單槍匹馬面對伊多拉斯的所有臣民，還是要請你將它置放此處。」

　　「他可不是單槍匹馬！」金靂撫弄著戰斧的刀刃，目光凌厲地看著眼前的守衛，彷彿他是一棵正要被砍倒的小樹。「他可不是單槍匹馬！」

　　「不要衝動，不要衝動！」甘道夫說：「別傷了和氣，我們應該要忍耐，如果我們刀劍相向，魔多的嘲弄將會是我們唯一的獎賞。我的任務很緊急，忠誠的哈瑪，這是我的寶劍。好好保管，這柄劍叫作敵擊劍，是遠古的精靈鑄造的，讓我們通過吧。亞拉岡，不要堅持了！」亞拉岡緩緩地解下聖劍，將它小心放在牆邊。「我將它放在此處，」他說：「但我命令你不准碰觸它，其他人也不例外。在這精靈的劍鞘中藏放著斷折重鑄的聖劍。巧匠塔爾查在古代鑄造了這柄神兵。除了伊蘭迪爾的子嗣之外，任何人意圖拔出此劍都將橫屍當場。」

　　守衛後退了幾步，震驚地望著亞拉岡：「閣下似乎是從遠古乘著傳說之翼而來的人物；如您所願，大人！」

　　「好吧，」金靂說：「我的斧頭如果有安都瑞爾作伴，它在這邊也不會可惜了，」他將武器放在地上。「好了，如果一切都已經妥當，請讓我們晉見你的主人。」

　　那名守衛依舊猶豫不決。他對甘道夫說：「你的手杖，請原諒我，但它也要留在門口。」

　　「愚蠢！」甘道夫說：「小心是一回事，但無禮又是另一回事。我已經老了，如果我不能靠著手杖走過去，那麼我就要坐在這裡，等待希優頓王親自走出來和我談話！」

　　亞拉岡哈哈大笑：「看來每個人都有不願意交給別人的東西。可是，要讓老人失去依靠的確太冷酷了。來吧，讓我們進去吧！」

　　「巫師手中的手杖可能不只是年歲的象徵，」哈瑪說。他仔細地打量著甘道夫手中的木杖。「不過，在這種狀況下，自重的人會把一切交給智慧決定。我相信你們是我國的盟友，也是重榮譽的人物，同時也不會有任何的邪心，你們可以進去了。」

　　守衛抬起了大門口沉重的門閂，將咿呀作響的大門緩緩推開，一行人走了進去。在呼吸過山丘上的清新空氣之後，裡面感覺起來又暗又暖。這座大殿極長極寬，四處都是陰影和幽暗的燈光，巨柱支撐起高聳的屋頂，從朝東的窗戶也投射進許多道陽光照亮此地。從屋頂的天窗往外看去，在隱約的雲霧之上是清朗的藍色天空。四人在目光慢慢適應了室內的亮度之後，這才發現地板是由許多色彩繽紛的石頭所鋪設的，上面刻劃著許多奇怪的符文和各種各樣的圖案；這時，他們也發現柱子上有著豐富的圖案，隱隱閃動著金色的反光。牆壁上掛著許多織錦，在織錦之間的空隙則有許多傳說中的人物昂首闊步，有些隨著年歲而變得黯淡，有些則在陰影中顯得十分落寞。但有一幅圖案被灑上了耀眼的陽光：一名年輕人騎著白馬，他正吹動著一隻號角，金黃色的頭髮隨風飛舞；馬兒的頭昂起，鼻翼煽動，嗅聞著遠方的戰火，牠的膝蓋間則有綠色和藍色的流水噴濺著。

　　「注意，那是年少的伊歐！」亞拉岡說：「他就是以這樣的英姿從北方策馬而來，加入凱勒布蘭特平原的戰爭。」（註１）

　　四名伙伴走向前，越過了大殿正中央燃燒的熊熊火焰。在大殿的另一頭，面向北方門口的是一個有三階的高台，在高台的正中央是一個巨大的寶座。寶座上坐著一名男子，他蒼老的外貌讓人幾乎以為他是名矮人；他白色的頭髮又長又密，頭上戴著皇冠，底下則是白髮編成的許多根長辮，在他的前額正中央則掛著一枚鑽石。他雪白的鬍子一路落到膝蓋上，但他的眼中依舊有著閃動的光芒，毫不留情地在陌生人身上掃射著。他的寶座後是一名穿著白衣的女子，在他的腳下階梯上，則坐著一名形容枯槁、擁有一張蒼白多慮的臉孔和一雙眯眯眼的男子。

　　眾人陷入沉默之中，寶座上的老人動也不動。最後，甘道夫終於開口了：「幸會，希優頓！我回來了。請留心！暴風將臨，所有的盟友都需匯聚，否則將被個個擊破。」

　　老人緩緩地站起身，全身重量幾乎都倚在一柄全身黑色、白色骨柄的木杖上。眾人注意到，雖然他現在身形佝僂，但他年輕時必定是龍行虎步，渾身充滿了帝王之氣。

　　「你好！」他說：「或許你還期望我會歡迎你。不過，說實話，甘道夫先生，我對你實在吝於給予歡迎。你一直都是惡兆的先驅，麻煩就像是烏鴉一樣緊跟著你，速度往往比我們推測的快多了。我不需要騙你，當無主的影疾回來的時候，我很高興可以再看到牠，但更高興牠的騎士失蹤了。當伊歐墨回來通知我你已經過世的消息時，我並不為你哀悼。可惜遠方的消息往往讓人空歡喜一場。你又出現了！就像以往一樣，你勢必會帶來更糟糕的消息。巫師甘道夫，為什麼我要歡迎你呢？告訴我吧！」他又慢慢地坐回座位上。

　　「王上聖明，你說的真是一針見血！」坐在高台階梯上的蒼白男人說：「五天之前，我們才得知您的左右手，驃騎軍團的第二元帥，王子希優德戰死在西洛汗。伊歐墨這人又不值得信任，如果讓他掌權，將不會有什麼人來守衛您的宮牆。而且，我們還剛從剛鐸知道黑暗魔君又在東方蠢動，這個四處流浪的傢伙偏偏挑這個時間出現。甘道夫先生，我們為什麼要歡迎你呢？我替你取名叫噩耗，噩耗和惡客一樣不受歡迎。」他神情凝重地乾笑幾聲，邊抬起沉重的眼皮，用黑眸打量著這些來人。

　　甘道夫柔聲說：「老友巧言，毫無疑問的，你被認為是此地智者，王上也很倚重你，每次會帶來噩耗的人有兩種可能。他可能是邪惡的僕人，也可能是在危機時挺身而出的義勇之士。」

　　巧言說：「或許吧！但還有第三種人，食屍者，以他人的哀傷和戰火的蔓延為樂的人。老巫師，你幫過我們什麼？這次你又要怎麼幫我們？上次你來要求的是我們的協助。那時王上請你挑選任何一匹馬，趕快離開。你竟然無禮的挑選了影疾，吾主因此相當懊悔，但只要能夠讓你趕快離開國界，這代價也算是值得的。我想這次多半也會和上次一樣，你又是來乞求我們的幫助的。你帶來援兵嗎？還是馬匹、刀劍、長槍？這才是我所謂的援手，也才是我們目前真正需要的東西。你身後的這些跟班是誰？三個穿著灰衣的流浪漢，你自己看起來就像是個乞丐頭一樣！」

　　「塞哲爾之子希優頓，你宮廷的禮節似乎退步許多，」甘道夫說道：「難道你的看門人沒有匯報我同伴的名號嗎？洛汗國的君王極少有榮幸可以接見這樣的三名貴客。他們置於你門前的武器可值千軍萬馬。他們之所以穿著灰衣是出自於精靈的善意，如此他們才能躲過黑暗的力量，歷經重重危險來到你的駕前。」

　　「那麼，如同伊歐墨所說的一樣，你們和黃金森林的女巫結盟了嗎？」巧言說：「難怪，那座森林裡面全是欺瞞和詭詐的羅網。」

　　金靂準備走上前，但甘道夫的手抓住他的肩膀。他只得停下腳步，渾身僵硬地站著。

　　在羅瑞安，在黃金林
　　在那凡人罕至的森林，
　　只有極少凡人曾看過那光芒，
　　永恆不變，耀目閃爍的光芒。
　　凱蘭崔爾！凱蘭崔爾！
　　妳的井水潔淨名聞遐邇；
　　潔白玉手中星辰閃亮，
　　純潔無暇的森林高尚。
　　在羅瑞安，在黃金林
　　在那凡人難明的美麗樹林。

　　甘道夫溫柔地唱完這首歌，突然間神色一凜，他丟開破爛的斗篷，挺起胸膛，不再倚著手杖，用冷冽清朗的聲音說道：「智者只闡述他所知道的真相，加默德之子葛力馬，你已經墮落成一條無知的蛆蟲。閉上嘴，不要再耍弄你那三寸不爛之舌。我經歷火焰和死亡的考驗，不是要把時間浪費在和下人爭辯上，天雷將證明我的怒氣……」

　　他高舉起手杖，一陣轟隆的雷聲響起，東窗射入的陽光被烏雲給遮蔽了，整個大殿彷彿突然被夜色所籠罩，火焰變成軟弱無力的餘燼。眾人眼中只能看見高大逼人、一身雪白的甘道夫站在那灰燼前。

　　在一片昏暗當中，眾人聽見巧言嘶啞的聲音說道：「王上，我已經警告過你不要讓他帶手杖進來！哈瑪那個笨蛋出賣了我們！」一道刺眼的強光閃過，閃電擊中屋頂。接著一切都安靜下來，巧言動也不動地趴在地上。

　　「塞哲爾之子希優頓，你願意聽我說話了嗎？」甘道夫問道：「你需要協助嗎？」他高舉起手杖，指著一扇天窗。黑暗瞬間消退，從那開口中可以看見一塊高遠的澄淨藍色天空。「並非一切都已被黑暗掩蓋。驃騎王，不要喪志，我能提供的是天下無雙的力量，絕望者將無法從我口中獲得忠告。但我還可以給予你建議、給予你指導。你聽見了嗎？有些話是不可以對別人說的，請你走出大門，望向遠方。你龜縮在陰影中，只聆聽這傢伙的片面之詞已經太久了！」

　　希優頓緩緩地離開椅子。大殿中再度充滿微弱的光線。他身後的女子快步走到他身邊，攙扶著他；老人顫危危地踱走下階梯，虛弱地走向門口，巧言依舊動也不動地趴在地上。他們走到門前，甘道夫用力敲打著門。

　　「開門！」他大喊道：「驃騎王要出來了！」

　　大門轟然開啟，新鮮的空氣蜂擁而入，大殿中吹入了一陣微風。

　　「把你的守衛都遣到樓梯底下去！」甘道夫說：「還有妳，小姐，讓他和我獨處片刻，我會好好照顧他的。」

　　「去吧，王女伊歐玟！」衰老的國王說：「擔心受怕的時刻已經過去了。」

　　那女子轉過身，緩緩地走回大殿內。當她走過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她的眼神中充滿了憂慮，當她的眼神停留在國王身上時，流露出濃濃的憐憫之情。她長得非常美麗，長髮如同黃金的河流一般華麗，瘦高的身軀穿著白袍，繫著銀色的腰帶，但她看來英氣勃發，讓人可以感受到一種鋼鐵般的堅毅，果然是擁有王族血統的女子。亞拉岡第一次在白晝目睹了洛汗之女伊歐玟的美貌，認為她冰冷如同清晨的薄霧，尚未褪去少女的青澀；而她也在一瞬間發現了他：高大的王儲，散發著飽經風霜的睿智，披著灰色的斗篷，她可以感覺到他身上有股隱藏的力量。她僵立了片刻，最後飛快地轉過身，消失在眾人眼前。

　　「王上，」甘道夫說：「看看你的國土！再一次呼吸自由的空氣吧！」

　　他們在皇宮雄偉的門廊前，可以看見洛汗國的疆域一路綿延到地平線的彼端，微風細雨開始緩緩飄落，西方和頭頂的天空依舊雷聲隆隆，遠方山丘上閃電肆虐。但風向迅即轉向北方，來自東方的風暴也開始緩緩消退，往南飄移向大海。突然間，一道陽光從他們身後的雲層破洞而出；細雨在陽光中像是銀絲一般的閃耀，遠方的河流像反光的玻璃一般耀眼。

　　「外面並不黑暗哪！」希優頓呐呐地說。

　　甘道夫回答：「的確，你的年歲也並不像某些人暗示的那麼老朽，拋去你的拐杖吧！」

　　國王的手一鬆，黑色的手杖就這麼落到地面上。他慢慢地直起身，彷彿彎腰許久的僕人一般小心翼翼。現在，他抬頭挺胸的站著；當他看著天空時，湛藍的雙眼閃閃發光。

　　「我最近所做的夢都是晦暗的，」他說：「但我覺得自己重獲新生。甘道夫，如果你早些來，我可能已經醒過來了。我擔心，你到來的時機會不會已經太遲了，你只能見到我皇室的末日，伊歐所興建的壯麗皇宮恐怕就快要蕩然無存了。火焰將吞沒我國的寶座，我能做些什麼？」

　　「你有很多事情要做，」甘道夫說：「但請先召伊歐墨進宮。我猜，你應該在那個自稱巧言的葛力馬讒言之下，將他關進監牢去了吧？」

　　「是的，」希優頓說：「他違抗我的命令，在宮殿中公然威脅要殺死葛力馬。」

　　「敬愛你的人，多半不會敬愛巧言和他的忠告。」甘道夫說。

　　「或許吧，我會照你所說的做。召哈瑪過來，既然他不適任看門的職務，那我就讓他跑跑腿好了，讓犯錯者去帶領犯錯者來接受審判！」希優頓的聲音十分凝重，但他看著甘道夫的臉上露出笑容，原先許多因憂慮而生的紋路都在這一笑之間被撫平，蕩然無存。

　　當哈瑪被找來執行命令之後，甘道夫帶著希優頓在一張石椅上坐下來，接著在最高的階梯上坐了下來，亞拉岡和同伴們都站在附近。

　　「我沒時間把所有你應該知道的事情告訴你，」甘道夫說：「但如果我的預測是正確的，不久之後我就可以更完整的告訴你一切。千萬小心！你即將面臨連巧言的謊言都無法比擬的極大危險中。但你看！至少我已經將你從謊言的羅網中拯救出來，你又活了起來。剛鐸和洛汗並非孤軍作戰，敵人比你想像的還要強大，但我們擁有他無從知曉的一線希望。」

　　甘道夫的口氣越來越急促，他的聲音現在壓得極低，除了國王之外沒人聽見他講些什麼。但眾人都可以看見希優頓眼中的光芒越來越盛，最後他以無比的氣勢站了起來，甘道夫也跟著起立，兩人並肩看向東方。

　　甘道夫用中氣十足的雄渾嗓音說：「是的！我們的希望就在那裡，但我們最大的恐懼也在該處。我們的處境可說是千鈞一髮，但只要我們能夠再堅守陣地一段時間，戰況就還有希望。」

　　眾人也紛紛將視線轉向東方。他們的思絮越過綿延的草原，直到視線的盡頭，又繼續越過山脈，來到了魔影之地的黑暗山脈。魔戒持有者身在何方？懸掛千鈞的一髮依舊岌岌可危！視力極好的勒苟拉斯，似乎看見了一道白色的閃光，那或許是陽光照在遠方衛戍之塔上的亮光。在更遠處，燃起了一道小小的火舌，那是還很遙遠，卻是目前最迫切的威脅。

　　慢慢地，希優頓再度坐下，他體內的疲倦彷彿依舊在和甘道夫作對。他轉過身看著雄偉的宮殿。「唉！」他說：「為什麼在我戎馬半生終獲和平之後，邪惡要挑選在此刻降臨呢！哀哉勇者波羅莫！年少者離世，而年長者竟只能苟活、衰老。」他用滿是皺紋的手抓住膝蓋。

　　「如果你的手能夠再度握住劍柄，相信他們會恢復舊日活力的！」甘道夫說。

　　希優頓站起身，將手往腰間一探，但卻沒有摸到寶劍。「葛力馬把我的寶劍收到哪裡去了？」他喃喃自語道。

　　「收下這個，王上！」一個爽朗的聲音說：「這將永遠效忠王上！」兩人飛快地走上來，站在較低的階梯上。眼前的人是伊歐墨，他沒有頭盔也沒有鎧甲，僅僅只有手中的一柄寶劍。他跪下來，將劍柄交到國王的手上。

　　「怎麼會這樣？」希優頓嚴厲地說。他轉過身看著伊歐墨，對方驚訝於他身上久未出現的活力，楞楞地看著他。原先那個蜷縮在寶座上，或是倚著拐杖走路的老人到哪裡去了？

　　「是我自作主張，王上，」哈瑪顫抖著聲音說：「我知道伊歐墨將會被釋放，我可能被高興沖昏了頭、犯了錯；但是，既然他被釋放，他就是驃騎軍團的元帥，我只能遵命將他的寶劍交給他。」

　　「只為了將它奉上您的駕前，王上！」伊歐墨恭敬的說。

　　希優頓沉默了片刻，看著跪在他面前的伊歐墨，兩人都動也不動。

　　「你不接下寶劍嗎？」甘道夫問道。

　　希優頓緩緩地伸出手。當他的手指一碰到劍柄時，在旁觀者的眼中，精力似乎一瞬間回到他的手上。他猛地取起劍，將它在陽光下揮舞著，然後他大吼一聲；接著用雄渾無比的聲音，以洛汗語喊出備戰的命令。

　　奮起，奮起，希優頓的騎士！
　　邪惡甦醒，東方黑暗現。
　　備好戰馬，吹響號角！
　　伊歐子嗣齊向前！

　　禁衛軍們以為自己被召喚，飛快地衝上來。他們驚訝的看著王上的轉變，不約而同地拔出劍，將它們放在國王的腳前。「謹遵吾王聖旨！」他們異口同聲地說。

　　「吾王希優頓萬歲！」伊歐墨大喊道：「能看到您恢復活力實在太高興了！甘道夫，我們將永遠不會再說你是噩耗的傳信人！」

　　「伊歐墨啊，我的外甥，收回你的寶劍！」國王說：「去吧，哈瑪，把我自己的劍找回來！葛力馬把它收了起來，把它帶到我面前吧。甘道夫，你說如果我願意聽的話，你有忠告可以給我，那麼，你的建議是……」

　　「你已經照我的建議做了！」甘道夫回答道：「你信任伊歐墨，而不再對一個巧言令色的人推心置腹；你忘卻遺憾與恐懼，將意志集中在當下。如同伊歐墨的建議一樣，派出你所有的兵力即刻往西前進，我們必須把握機會，先摧毀薩魯曼的威脅。如果這場仗失敗了，我們全盤皆輸。如果我們成功了，就還有下一個目標要達成。在此同時，你所有留下來的子民，包括女人、小孩和老弱，都必須躲進山中，他們一定早就對這邪惡的一天做好準備了！讓他們收拾補給品，但不准他們為了財寶而拖延，他們的生命才是最珍貴，也才是最危險的。」

　　「我現在覺得你的建議果然很好，」希優頓說：「讓所有的子民都準備好！至於我的賓客們－－甘道夫，你說得對，我的宮殿之中禮儀蕩然無存。你們一整夜馬不停蹄，現在都快中午了，而你們居然未曾闔眼、粒米未進。在你們用過餐之後，我們應該替你們準備客房，讓你們好好休息。」

　　「不需要，王上，」亞拉岡說：「不管我們多麼疲倦，都還不能休息；洛汗國的戰士必須今天就出發，我們得帶著斧頭、聖劍和長弓跟著一起出發，驃騎王，我們帶這些武器來並非是要在您的宮牆上休息的。我也答應了伊歐墨，我將會和他並肩作戰！」

　　「勝利的希望這下才真正來臨了！」伊歐墨說。

　　「只是希望而已，」甘道夫說：「別忘記，艾辛格依舊十分強大，還有其他的威脅正在不斷的靠近中。希優頓，不要拖延，在我們出兵之後，快點帶著子民們躲到山中的登哈洛去！」

　　「不，甘道夫！」國王說：「你不知道自己已經徹底醫治好了我的心病，我不會照你說的做，我將御駕親征；若有必要，我將不惜戰死沙場，這樣我才能夠安息！」

　　「那麼，就算洛汗國戰敗，也將成為史詩中最壯烈的篇章！」亞拉岡說。站在附近的士兵們敲擊著武器，大喊道：「驃騎王御駕親征！驃騎萬歲！」

　　「但你的子民，絕不能同時失去戰鬥和引導他們的力量，」甘道夫說：「誰將代替你管理和指引他們？」

　　「在我走之前我會想出答案的，」希優頓回答：「我的諮詢大臣可不就來了嗎？」

　　就在同一時間，哈瑪再度從大殿中走了出來，在他身後被兩個人左右駕著的是巧言葛力馬。他的面孔極為蒼白，他的眼睛在陽光下忍不住不停地眨眼。哈瑪跪下來將一柄收在包覆黃金，鑲有綠色寶石的長劍晉獻給國王。

　　「王上，這是西魯格因，您的家傳寶劍！」他說：「是在他的箱子裡面發現的，他極度不願意交出鑰匙，箱子裡面還有許多其他人弄丟的東西。」

　　「你說謊，」巧言心虛地說：「這柄寶劍是你的主人親手交給我保管的。」

　　「現在這主人又再度向你要這柄劍了，」希優頓說：「你有意見嗎？」

　　「當然沒有，王上，」巧言說：「我心心念念都只為您的福祉和安危著想，王上，千萬別累著或耗費太多力氣，讓其他人來打點這些不速之客吧。您的午餐已經快準備好了，難道您不想要用餐嗎？」

　　「我當然會，」希優頓說：「把這些客人的食物放在我的桌上，大軍今天就開拔。派出傳令！召喚所有居住在附近的戰士，命令所有能夠使用武器、擁有馬匹的男子，在正午過後兩小時之內集結在城門口！」

　　「王上！」巧言大喊著：「這正是我所害怕的，這個巫師對您下了魔法！難道沒有任何兵力留下來，保衛我王朝代代相傳的黃金宮殿和財寶嗎？難道沒有人要留下來保護驃騎王？」

　　「如果這是什麼魔法，」希優頓說：「也比你的讒言要讓我感覺舒服多了。你不斷地吸取我的精力，最後終有一天會讓我退化成四腳走路的野獸。不！我們一個人都不留，連葛力馬也一樣，葛力馬也得騎馬上陣。去吧！你還有時間打點一切，清理你寶劍上的鏽痕！」

　　「開恩啊，王上！」巧言趴在地上哀嚎著：「請饒恕為您鞠躬盡瘁的小人物，千萬別把我派離您身邊！至少在其他人都離開的時候，我將會寸步不離地守護你。別將您的忠僕葛力馬趕走啊！」

　　「我特別對你開恩，」希優頓說：「我不會把你遣離我的身邊，我將會御駕親征，我要求你和我一起出陣，證明你的忠誠。」

　　巧言仔細地打量每個人的臉，他的眼神彷彿野獸在獵人的包圍中尋找出路似的絕望。他用蒼白的長舌舔著嘴唇：「這樣的決心，果然只有伊歐子嗣的國王才會擁有，即使他已經年老力衰了，」他說：「但是，真正敬愛他的忠臣會考量到他的年紀。我看得出來，現在已經太遲了，某些不會因我王駕崩而難過的人已經說服了他。如果我不能揭穿他的陰謀，王上，請至少聽我一言！您至少該讓一名瞭解您的想法、服從您的命令的人留在伊多拉斯。指派一名忠誠的僕人管理此地，請讓您的大臣葛力馬替您保管一切，直到您回來！我祈禱您將會安全回來，雖然沒有多少人認為這是可能的。」

　　伊歐墨哈哈大笑道：「如果這樣的建議無法讓你躲避戰爭的話，最尊貴的巧言先生，」他說：「你會接受什麼比較低賤的工作嗎？如果有人願意讓你揹負糧食上山，你會接受嗎？」

　　「不，伊歐墨，你對巧言先生的詭計還是沒有完全理解，」甘道夫將銳利的目光轉向巧言：「他非常大膽、工於心計，即使在這種絕望的邊緣，他還是在玩弄詭計，而且還換取了我寶貴的時間。跪下，毒蟲！」他突然間用震耳欲聾的聲音大吼：「跪下來！薩魯曼多久以前就買通了你？他承諾的價格是多少？當所有的人都死去之後，你才會拿走這些寶物、帶走你想要的女人吧！你那雙眼睛已經在她身上，不知遊移打量了多久！」

　　伊歐墨握住劍柄。「我早就知道了！」他喃喃道：「光是為了這個原因，我就甘冒禁律，在大殿中斬殺他於劍下。但我還有其他的原因足以殺他－－」他大步向前，但甘道夫伸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伊歐玟現在已經安全了，」他說：「但是你，巧言，你已經替你的主人盡力了，或許你最後終將可以換到一些獎賞；不過，薩魯曼以不守信用而惡名昭彰，我建議你最好趕快前往，提醒他不要忘記你忠貞的為他犧牲奉獻。」

　　「你說謊！」巧言無力地反駁道。

　　「這三個字也未免說得太輕鬆、太頻繁了吧！」甘道夫說：「我不說謊。希優頓，你看，這就是你王朝中的毒蟲！為了你的安全，你不能帶他走、也不能把他留下來，處死他並不算過份，不過，有時最明顯的解決之道並不是最好的方法。他曾經是你的部下，為你做了不少事，給他一匹馬，讓他自己愛往哪裡去就往哪裡去；從他的選擇中，你將知道他的為人。」

　　「巧言，你聽見了嗎？」希優頓說：「眼前是你的選擇：和我一起上戰場，讓我們看看你的忠心在戰鬥中是否經得起考驗；或者是現在離開我們，隨你愛去哪裡！不過，如果我們有機會再相見，我將不再開恩。」

　　巧言慢慢地站起來。他半閉著眼睛看著所有人。最後，他的目光落到希優頓身上，彷彿準備說些什麼。突然間，他站了起來，雙手抽搐著，怨毒的眼神讓四周的人不由自主地後退。他露出滿嘴的利牙，對著國王的腳邊啐了一口，接著狂奔下階梯。

　　「去追他！」希優頓說：「不能讓他傷害任何人，但也不要弄傷他或是阻攔他！如果他想要的話，可以給他一匹馬。」

　　「那還必須要有馬願意讓他騎才行。」伊歐墨忿忿不平地說。

　　一名守衛奔下階梯，另一名守衛跑到水井邊，用頭盔盛了滿滿的清水，用來洗乾淨巧言弄髒的地面。

　　「客人們，來吧！」希優頓說：「讓我們把握時機，享受倉促之下所能準備出來的餐點吧！」他們再度走回宮殿中。此時，他們已經可以聽見傳令兵在底下的城市中宣佈集合，備戰的號角也開始吹響了，只要城內的居民和附近的人們都集合完成，國王就會馬上出發。

　　在國王用餐的地方坐著伊歐墨和其他四名客人，負責侍奉國王的則是伊歐玟。他們用餐的速度很快，當希優頓詢問甘道夫有關薩魯曼的情報時，其他人都沉默不語。

　　「誰猜得到他到底多久之前就背叛了我們？」甘道夫說：「他並非自始就是邪惡的，我相信他曾經是洛汗國之友，甚至當他的心腸逐漸變黑的時候，他也覺得你們還有利用價值。但他已經暗中計劃毀滅你們很長的一段時間，只是戴著友誼的假面具，等到他準備好為止。在這些年裡面，巧言的工作很簡單，你的所作所為都會被立刻匯報到艾辛格去，因為當時你的國境是開放的，陌生人可以自由來去。巧言則是不停地在你耳邊進獻讒言，毒害你的思想、冷卻你的熱情、削弱你的活力，其他人則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發生，因為你被巧言玩弄在股掌之間。」

　　「但是，當我逃出來之後，我警告了你，那張友善的面具在明眼人之前被揭穿了。在那之後，巧言被迫只能在剃刀邊緣討生活，不停地想辦法拖延，阻止你集合所有的兵力。他的心機很重，有時擴大人們的恐懼、有時玩弄人們的警覺。你還記不記得他是多麼迫切地說服你不應該浪費兵力在北方邊境的巡邏上，應該把重兵駐守在西邊？他說服你禁止伊歐墨獵殺那些入侵的半獸人。如果伊歐墨沒有違抗你被巧言欺騙而下的命令，這些半獸人將會帶著他們劫掠來的驚人成果，抵達艾辛格。那成果並非是薩魯曼最想要的，不過，我們隊伍中的兩名伙伴不只將為此犧牲，更可能斷絕我們的另一線希望－－請王上見諒，現在我還無法告訴你那究竟是什麼希望。你能夠想像我的同伴們受盡折磨的痛苦，或者是薩魯曼得知我方弱點時的得意狂妄嗎？」

　　「我虧欠伊歐墨許多，」希優頓說：「忠言逆耳啊，果不其然。」

　　「這麼說吧，」甘道夫說：「對於遭到蒙蔽的人來說，真相或許反而是比較醜陋的。」

　　「的確，我完全遭到他人的蒙蔽！」希優頓說：「貴客們，我能夠擺脫這個命運都要感謝諸位，你們又再度即時伸出援手。在你們離開之前，請任意挑選禮物，我絕不會吝嗇。除了我的寶劍之外，任何一樣我朝的寶物都可以送給你們！」

　　「我們還不知道這次的援手到底是否及時，」甘道夫說：「至於你所說的禮物，王上，我選擇一項十分實用的禮物，請將影疾賜給我！你之前只是將他借給我，但我現在必須騎著牠和黑暗對抗，在陰影中射出一絲銀光，我不敢用任何不屬於我的生命來冒險。而且，我們人馬之間已經有了密不可分的感情。」

　　「你很聰明！」希優頓說：「我很榮幸可以將牠送給你。這是項十分寶貴的禮物，沒有其他的馬匹比得上影疾。牠彷彿是古老的神駒復生一般。從今以後，可能再也不會有這麼偉壯的駿馬了。至於其他的貴客們，我可以提供兵器庫中的一切給你們。你們不需要刀劍，但我的庫藏中有剛鐸賜給我先祖精工打造的盔甲，在你們離開之前請記得挑選所需要的盔甲，願它們協助你們戰無不勝！」

　　人們從國王的寶庫中，拿出盔甲來替亞拉岡和勒苟拉斯穿戴。他們選擇了頭盔和圓盾，盾牌的邊緣裝飾著黃金，鑲上了綠紅白三色的寶石。甘道夫不用穿盔甲，金靂也不需要洛汗的鎖子甲，即使洛汗國的寶庫中有符合他身材的盔甲，也不會有任何一件比得上他在北方山脈之下打造的甲胄。不過，他還是挑選了一頂鑲鐵的皮帽戴在頭上，以及一面小圓盾，圓盾上面有著綠底的白馬標記，那是伊歐皇族的家徽。

　　「願你好好使用它！」希優頓說：「那是我父命人在我少年時打造給我的。」

　　金靂鞠躬為禮。「驃騎王，能夠使用您的盾牌我覺得很驕傲，」他說：「我寧願揹馬，也不願意騎馬。事實上，我比較偏好用腳走路。不過，或許有一天我能夠遇到在平地上和人作戰的機會。」

　　「很有可能！」希優頓說。

　　國王站了起來，伊歐玟立刻拿著醇酒走上前。「向希優頓致敬！」她說：「飲下這杯中的酒，紀念這歡樂的一刻，願你們身體永保健康！」

　　希優頓從杯中喝了一口，她接著將杯子遞給每一名客人。當她站在亞拉岡面前時，她突然停下腳步，楞楞地看著他，眼中閃動著莫名的光芒。當他看著她美麗的面孔時也不禁露出微笑，可是，當他接下酒杯，手無意間碰觸到伊歐玟的玉手時，他可以清楚地感覺到對方的顫抖。「敬亞拉松之子亞拉岡！」她說。「敬洛汗國的王女！」他回答，但臉上的笑容已經在瞬間斂去。

　　「各位聽我說！這次親征可能是我最後一次的出戰，」希優頓說：「我沒有子嗣，吾兒希優德已經戰死沙場，我宣佈外甥伊歐墨未來成為王儲，繼承我的王位。如果我們兩人都無法生還，國民們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選出新領袖。但是，現在，我必須將我的國民交給一位值得信任的人帶領。誰願意留下來？」

　　無人開口。

　　「你們沒有任何中意的人嗎？我的子民究竟信任什麼人？」

　　「他們信任的是伊歐王室。」哈瑪回答。

　　「但是我捨不下驍勇善戰的伊歐墨，他也不會願意留下來，」國王為難地說：「而他是王室的最後一名成員。」

　　「我指的不是伊歐墨，」哈瑪回答：「他也不是最後一名王室成員，還有伊歐玟，他姊姊的女兒。她十分勇敢，活力充沛，全國的人民都敬愛她。讓她在我們離開的時候，擔任洛汗國的領袖吧！」

　　「就這麼辦！」希優頓說：「傳令下去，伊歐玟公主將率領他們！」

　　國王坐了下來，伊歐玟從他手中接下了一柄寶劍和一頂美麗的皇冠。「再會了，王女！」他說：「這是個危機四伏的時刻，但或許我們還有機會回到黃金宮殿。不過，登哈洛的人民需要有睿智的領袖帶領他們，而萬一這場戰爭失敗了，逃回來的殘兵也會需要妳的保護。」

　　「千萬別這麼說！」她回答道：「您不在的時候，我將度日如年。」不過，當她這樣說的時候，目光悄悄地飄向亞拉岡。

　　「國王會歸來的！」他說：「別害怕！我們的真正威脅不在西方，而是在東方。」

　　國王接著和甘道夫並肩走下階梯，其他人緊跟在後。在通過宮門的時候，亞拉岡回頭望了一下，伊歐玟孤單地站在門口，她手握著劍柄，將劍支在面前；她披著閃亮的鎖子甲，在陽光下渾身發出銀光。

　　金靂扛著斧頭，走在勒苟拉斯身邊。「呼，我們終於出發了！」他說：「人類每次要做什麼事情總是會說一大堆話，我的斧頭都等得不耐煩了，不過，我並不懷疑這些洛汗人在戰鬥時的能力。真可惜他們習慣的作戰方法和我不同，我要怎麼和他們並肩作戰？我希望可以用雙腳走路，而不必像一袋行李似地在甘道夫的馬鞍上彈來彈去。」

　　「我想，那位置比大多數人都安全多了，」勒苟拉斯說：「不過，當戰鬥開始的時候，甘道夫或是影疾都會很高興能夠擺脫你的，畢竟斧頭並不適合騎馬作戰。」

　　「矮人不是天生騎士，我適合砍斷半獸人的脖子，而不是替人類剃頭。」金靂拍著斧柄說。

　　到了城門口，他們發現已經有一大群老老少少的人騎馬集結完畢了，眼前至少有超過一千名以上的戰力，他們的長槍羅列起來，如同濃密的樹林一樣驚人。當希優頓走上前的時候，眾人都不約而同地大聲歡呼。有些人前來領著國王的坐騎雪鬃，有些人則是替勒苟拉斯和亞拉岡牽馬。金靂侷促不安地皺著眉頭，伊歐墨領著自己的馬走到他身邊。

　　「你好，金靂！」他大喊著：「你還沒有信守承諾，讓我在你的身邊聆聽溫柔有禮的話語。但我們可否暫時將爭執放到一邊？至少我不會再說森林女皇的壞話了。」

　　「伊歐墨啊，我可以暫時忘記那次的不愉快，」金靂說：「但如果你未來有機會親眼目睹凱蘭崔爾女皇，你一定要同意她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女子，否則我倆的友誼將就此結束。」

　　伊歐墨說：「就這麼說定了！但在那之前請暫時原諒我，為了表示歉意，我懇求你和我一起上戰場。甘道夫和驃騎王並肩共騎，如果你願意的話，我的坐騎火蹄將搭載我們兩個。」

　　「非常感謝你！」金靂十分高興地說：「如果我的同伴勒苟拉斯願意和我們一起共騎的話，我會很高興接受您的好意。」

　　伊歐墨說：「就這麼辦！我的左邊是勒苟拉斯，亞拉岡在我右邊，這個組合將無人能擋！」

　　「影疾呢？」甘道夫問。

　　「在草地上散步呢！」眾人回答：「牠不讓任何人碰牠。你看，牠就在河邊，像是柳樹底下的陰影一樣。」甘道夫大喊著坐騎的名字，吹了聲很響的口哨；遠方的影疾昂首嘶鳴，如同飛箭一般衝向集結的部隊。

　　「這就像西風吹過一樣，影子自然出現在眼前。」伊歐墨看著駿馬奔到巫師面前時說道。

　　「看來這禮物已經自己送到你面前了。」希優頓說：「注意！我在此宣佈我的客人甘道夫，將永遠是我國最睿智的諮詢者、最受歡迎的漫遊者、馬隊的貴族、洛汗國的領袖；我在此，鄭重地將馬中之王影疾獻給他。」

　　「感謝你，希優頓王！」甘道夫說。他隨即拋開灰色的斗篷，丟下帽子，一躍而上馬背。他並不穿戴盔甲，白色的頭髮在風中飛舞，白袍在陽光下閃閃生光。

　　「白騎士駕臨！」亞拉岡大喊道，所有的人都跟隨著一起喊。

　　「吾王與白騎士！」他們大喊著：「驃騎出發了！」

　　號角聲響起，馬匹紛紛提起前蹄應和，長槍敲擊著盾牌。國王一揮手，洛汗國的勁旅就如同疾風奔雷一般馳向西方。

　　伊歐玟孤身一人站在寂靜的皇宮門口，看著草原上槍尖的反光。

【註】
１　洛汗國的奠基就是始自於第三紀二五一○年，當時剛鐸的大軍正在凱勒布蘭特平原苦戰，由伊歐率領的一支遊牧民族經過，解救了大軍於危機之中。為了感謝他們伸出援手，剛鐸將一整個省份的土地劃歸給他們，讓他們成為一個獨立自主的盟邦，這就是洛汗建國的歷史。

３－７　聖盔谷

　　當他們離開伊多拉斯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西沉，落日的光芒讓眼前洛汗的大草原染上了黃金的火焰。他們沿著一條西北方靠著白色山脈的大路前進，越過許多條細小的河流。他們的右方極遠處是聳立的迷霧山脈，隨著他們的腳步，它變得越來越高大、越來越黑暗。太陽在他們面前緩緩沉墜，暮色也跟著降臨。

　　馬隊繼續前進，他們擔心太晚抵達，於是以全速前進，偶爾才會停下來休息。洛汗國的良馬善馳耐久，但眼前還有許多哩的旅程。從伊多拉斯到艾辛河渡口的直線距離，大約有一百二十哩，他們希望能夠在那邊和阻擋薩魯曼入侵的部隊會合。

　　夜色將眾人包圍。不得不停下來紮營。他們已經馬不停蹄地趕了五個小時路程，但眼前還有超過一半的距離。他們在滿天的星斗和月光下繞成一個大圓，紮起了營帳。由於他們不熟悉四周的狀況，因此也不敢生火，但還是在四周設下了重重的守衛，斥候也騎到遠方打探敵情。這一晚就相安無事的度過了，到了黎明，號角聲再度響起，一個小時之內他們又踏上了征途。

　　天上沒有一絲雲朵，但他們可以感覺到空氣凝重；以這個季節來說，這是相當炎熱的一天。升起的太陽帶著血色，其後還有一大塊黑雲跟著出現，彷彿東方有暴風雨即將降臨；在西北方似乎也有另一道黑影在不斷的遊移，在巫師之谷上緩緩移動。

　　甘道夫策馬奔回勒苟拉斯和伊歐墨身邊，「勒苟拉斯，你擁有精靈的敏銳視覺，」他說：「可以在數哩之內分辨麻雀和幼雛的分別。告訴我，你在往艾辛格的方向看見了任何異常嗎？」

　　「距離那邊還有很遠的距離，」勒苟拉斯用手遮住日光，邊觀察道：「我看見一道黑影，裡面有一些生物在移動；在河邊有許多高大的身影在移動，但我看不出來那是什麼。遮蔽我視線的並非是雲霧，而是某種籠罩大地的力量，它正沿著那河流往下擴散；感覺上，好像是樹林之中的陰影都從山丘上集體流瀉而出。」

　　「而在我們的身後則是魔多來的風暴，」甘道夫說：「這將會是危險的一夜。」

　　第二天眾人依舊繼續趕路，但空氣變得越來越沉重。過了中午，烏雲開始趕上他們，高聳的雲中閃動著雷電的光芒，太陽籠罩在一片煙霧中，血紅地滾落大地。驃騎們的槍尖反射著血紅的烈焰，眼前則是白色山脈最北邊的三座山峯；在夜晚來臨之前，馬隊的先鋒看見一個黑點奔向他們。那是一名狂奔的騎士，他們停下腳步等待他。

　　他終於來到馬隊之前，那是一名頭盔髒污、盾牌裂成兩半的騎士。他有氣無力地爬下馬，不停喘氣，最後他終於擠出說話的力氣：「伊歐墨在嗎？」他問道：「你們終於來了，但是已經太晚了！兵力也太少了！在伊歐德戰死之後戰況急轉直下，我們昨天承受了慘重的犧牲，並且被迫強渡艾辛河，許多戰士在渡河的過程中戰死。當天晚上，對方的生力軍又夜襲我們的營地，全艾辛格的兵力一定都已經派出來了，薩魯曼把山上的野人和登蘭德的牧羊人都收納成為旗下的士兵，並且驅使他們攻擊我軍。我們寡不敵眾，盾牆遭敵擊潰，西谷的鄂肯布蘭德帶著殘兵退守聖盔谷，其他的戰士則只有四散奔逃……伊歐墨在哪？告訴他前方的戰況已經沒有希望了。在艾辛格的惡狼抵達伊多拉斯之前，他應該回防我朝最後的宮殿。」

　　希優頓一言不發，刻意隱在前鋒之後，對方話一說完，他立刻策馬向前。「瑟歐，來我面前！」他說：「帶隊的是我，驃騎的最後大軍已經來到這裡了，我們不會不戰而退！」

　　那人的臉上突然間充滿了喜悅，他立刻挺直腰，睜大眼望著面前的景象；接著立刻跪下，將滿是缺口的長劍獻給國王：「王上，請下令吧！」他大喊：「請饒恕我的無知！我以為－－」

　　「你以為我躲在梅杜西，像老狗一樣龜縮不出。當你們出兵的時候的確是這樣的，但一陣西風吹醒了沉睡的雄獅……」希優頓說：「給這人一匹新馬！讓我們一起去支援鄂肯布蘭德！」

　　在希優頓說話的時候，甘道夫往前騎了一段距離，孤身看著北方的艾辛格和西方的落日，最後他趕了回來。

　　「希優頓，我們動作得快！」他說：「快去聖盔谷！別去艾辛河渡口，也別在平原上徘徊！我得要先離開你們一陣子，影疾必須載我去執行另一個急迫的任務。」他轉過身看著伊歐墨和亞拉岡以及全體的驃騎，大喊著：「好好保護驃騎王，等我回來，在聖盔之門前等我！再會了！」

　　他在影疾的耳邊低語幾句，駿馬就如同飛箭一般勁射而出，在落日之下，他的身影如同一道銀光和旋風般捲過草原；雪鬃揚首嘶鳴，想要跟在後面狂奔，但只有飛鳥能夠追過急馳的影疾。

　　「這是怎麼一回事？」一名禁衛軍問哈瑪。

　　「甘道夫有要事待辦，」哈瑪回答道：「他經常都是來無影去無蹤的。」

　　「如果巧言在這邊，恐怕可以編出許多理由來。」另一人說。

　　「的確是，」哈瑪說：「至於我嘛！我寧願等待甘道夫回來。」

　　「或許你會等上很久。」另一名禁衛軍接話道。

　　部隊離開了朝向艾辛河渡口的道路，轉往南進，夜色降臨，他們依舊頭也不回的奔馳。山丘越來越靠近，白色山脈的山峯已經被夜色所吞沒。在數哩之外西谷的另一邊，有一座深綠色的峽谷，那是三面環山的峽谷，當地的人們稱呼它為聖盔谷，為了紀念一名古代在此躲藏的英雄。這座山谷的地形從北一路延伸，越來越陡峭，在白色山脈的陰影之下不停攀升，直到兩旁的峭壁如高塔一般地矗立，遮擋住一切的光線為止。

　　在聖盔谷的入口、聖盔之門前，北方的峭壁上有一座巨石伸出；在那底下有一道遠古所建造的高牆，牆內則是一座聳立的高塔。人類有傳說在剛鐸全盛之時，海上之王藉由巨人之手建造了這座要塞。這裡被稱為號角堡，因為在塔上吹響的號角會在後方的深谷中迴繞，彷彿古代的戰將從深谷的洞穴中甦醒而戰。古代的人類也將這道高牆，從號角堡延伸到南邊的峭壁，完全阻擋住峽谷的入口。深溪從底下的渠道中流出，它在號角岩的位置轉了個彎，從聖盔之門流向聖盔渠，再從那邊落入深溪谷，最後流進西谷中。西谷的領主鄂肯布蘭德，就駐守於位在聖盔之門的號角堡中，在這危機四伏的年代中，有遠見的他修復了城牆，並且更強化了堡壘的防禦能力。

　　部隊的主力大多還在深溪谷之中，先遣的斥候就已經聽到了殺聲和號角吹動的聲音，在黑暗中箭矢呼嘯四射。很快，一名斥候策馬回報，狼騎士出沒在山谷中，一群半獸人和野人正從艾辛河渡口急行軍，目標似乎是朝向聖盔谷。

　　「我們發現了許多同胞在撤退時遭到殺害的屍體，」斥候報告道：「我們在路上還遇到了群龍無首、漫無目的奔跑的散兵，似乎沒人知道鄂肯布蘭德的下場如何。就算他沒有在遭遇戰中犧牲，在到聖盔之門前也很可能就被敵軍趕上。」

　　「有任何人看見甘道夫嗎？」希優頓問道。

　　「是的，王上，許多人看見一名穿著白衣的老人騎在馬上，像風一般在草原上四處奔波，有人以為他是薩魯曼。據說他在天黑之前被目擊奔向艾辛格，有些人也說他們早先看到了巧言，帶著一群半獸人往北逃。」

　　「如果甘道夫遇到他，巧言可就慘了，」希優頓說：「我還真想念新舊兩名顧問。不過，在這種時刻，我們別無選擇，只能繼續往前進，不管鄂肯布蘭德在不在，我們都必須照著甘道夫的指示前往聖盔之門。有人知道北方的部隊兵力多少嗎？」

　　「對方數量非常龐大，」斥候說：「雖然撤退的士兵會因為草木皆兵而誇大敵人的數量，但我和比較老練的戰士當面談過，我相信對方擁有的部隊，是我們在此集結兵力的好幾倍。」

　　「那我們就必須更快些！」伊歐墨說：「讓我們先衝殺這些阻擋在我們和要塞之間的敵人。聖盔谷中有許多可以躲藏數百人的洞穴，還有通往山中的密道。」

　　「別相信密道的隱密性，」國王說：「薩魯曼對此地已經觀察許久。不過，我們應該還是可以死守住該處。快出發吧！」

　　亞拉岡、勒苟拉斯和伊歐墨並肩而行，他們頭也不回地騎進夜色之中，隨著四周越來越黑暗，地勢越來越陡峭，他們的速度也越來越慢。眼前的敵人並不多，他們偶爾會遇到走散的半獸人隊伍，但是在驃騎來得及動手之前，這些傢伙便拔腿就跑，根本追不上他們。

　　「我擔心的事情恐怕不久之後就要發生了！」伊歐墨說：「敵軍的首領可能很快會知道我們部隊趕來的消息，我還不確定對方是薩魯曼，或是哪個大將。」

　　身後的威脅也逼近得很快，這時他們已經可以聽見身後傳來粗啞的歌聲。當他們回頭觀看的時候，部隊已經進入了深溪谷。眼前的景象十分驚人，他們在黑色的大地上，可以看見火把所造成的無數紅點像是紅花一般綻放，或是長蛇一般的延伸，偶爾還會有某些地方燃起熊熊烈火。

　　「對方的兵力確實驚人，而且還緊追不捨！」亞拉岡說。

　　「他們一路放火，」希優頓說：「不管是花草樹木都被他們燒個精光。這裡曾經是座水草豐美、畜養很多牲畜的山谷，現在全都被這些傢伙糟蹋了！」

　　「如果現在還是白天，我們可以像山脈席捲而下的暴風一樣，殺進他們的隊伍中！」亞拉岡說：「被迫在他們面前不停逃跑，讓我覺得滿腔怒火。」

　　「我們不需要再逃多遠，」伊歐墨說道：「眼前不遠就是聖盔渠，那是從聖盔之門底下穿過、綿延數哩的古老壕溝，我們在那邊可以轉身應戰。」

　　「不行，我們的數量不足以守住聖盔渠，」希優頓說：「它的長度大概一哩左右，其中的缺口還相當寬。」

　　「如果我們能夠通過該處，一定得派後衛駐守那些缺口。」伊歐墨說。

　　當騎士們來到聖盔渠的時候，天上無星也無月亮，小溪從山上流出，兩旁的道路則是通往號角堡。眼前的防禦工事如陰影一般的出現在面前，在那之前還有一座很深的陷坑。當他們騎近的時候，一名衛兵詢問他們的身分。

　　「驃騎王要前往聖盔之門！」伊歐墨回答道：「我是伊歐墨。」

　　「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衛兵說：「動作快！敵人緊追在後！」

　　部隊通過了那缺口，停留在斜坡上。他們很高興地發現鄂肯布蘭德留下了很多人防守聖盔之門，而且還有很多逃過大難的士兵回來協助防守這個地方。

　　「我們或許可以湊出一千名可以戰鬥的步兵，」帶領部下防守聖盔渠的老兵加姆林說：「但這些人裡面，不是像我一樣見識了太多寒暑，就是和我這位孫子一樣乳臭未乾。有任何關於鄂肯布蘭德的消息嗎？我們昨天聽說他帶著西谷最強騎兵團的殘兵一起撤退，但他並沒有出現。」

　　「我想他恐怕不會來了，」伊歐墨說：「我們的斥候根本打聽不到關於他的任何消息，身後的山谷中更是擠滿了敵人。」

　　「我衷心希望他逃過這場大難，」希優頓說：「他是個驍勇善戰的人，他擁有遠古英雄再世般的勇氣和意志，但我們不能在這邊空等，我們必須趕快將所有的部隊都撤進城牆內才行。你們的補給夠嗎？我們當初是準備和敵人決戰，沒想到必須面對圍城的局面。」

　　「在我們身後的聖盔谷中，集合了西谷中的老弱婦孺，」加姆林說：「不只如此，還有許多的食物和牲畜，以及給他們的糧秣也都集中在該處。」

　　「非常好，」伊歐墨說：「敵人在後面的谷地上放火破壞了一切。」

　　「如果他們想要來聖盔之門乞求我們的食物，他們可得要付出極大的代價！」加姆林說。國王和所有的部隊繼續前進，他們渡過了小河後，立刻下馬集合，所有的驃騎都牽著馬匹，走進號角堡的大門中。在那邊，守軍又再度熱情地歡迎這些生力軍的到來；有了這些戰力，他們才終於獲得了足夠防禦要塞和城牆的兵力。

　　很快的，伊歐墨就下令部隊備戰，國王和他的禁衛軍，以及許多西谷的戰士負責鎮守號角堡；不過，伊歐墨將大部份的兵力，都安排在深溪牆和它的高塔附近，因為如果敵方集中兵力攻打此處，這裡的防禦是最脆弱的。馬匹則被領到聖盔谷的深處，以僅存的少數兵力來看守。

　　深溪牆高達二十呎，寬可以讓四個人並肩齊步，防禦守軍的胸牆則只有身材高大的人才能夠伸頭往外看，牆上到處佈滿了可以讓弓箭手瞄準敵人的箭孔。這道防禦工事擁有一條由號角堡外圍的空地上過來的階梯，另外還有三道從背後的聖盔谷過來的階梯。不過，在面對敵人的正前方則是光滑平整的高牆，巨大的石塊彼此之間嚴絲合縫，毫無任何可以落腳的地方。對於進攻的部隊來說，眼前是一道如同懸崖一般難以克服的阻礙。

　　金靂靠著城牆發呆，勒苟拉斯則是坐在胸牆上撥弄著弓弦，看著眼前的黑暗。

　　「我就是喜歡這樣！」矮人用力跺著腳底的岩石說：「我們越靠近山脈，我的心情就越好。這裡的岩石都很堅固，這可是塊骨骼牢靠的大地。我從壕溝那邊走上來的時候，用腳就可以清楚地感覺到它們的強韌。只要我有一百名同胞和一年的時間，我就可以把這地方改造成能讓那種兵力煙消雲散的堡壘。」

　　「我相信你，」勒苟拉斯說：「你畢竟是矮人，矮人都是怪里怪氣的傢伙。我不喜歡這個地方，就算天亮也不會改變這想法。不過，金靂，你是個可以讓我放心的人；我很高興能夠看著你拿斧頭屹立在我身邊；我真希望有更多你的同胞加入我們。但我更希望能有幽暗密林的百名弓箭手來防守此處，我們會需要他們。驃騎們擁有自己獨特風格的射手，但數量太少了，太少了！」

　　「以射箭來說，現在嫌黑了些，」金靂說：「的確是該睡覺的時候了。睡覺！現在我可能是有史以來最需要睡眠的矮人了，騎馬真是累人。但我的斧頭不甘寂寞地在手中跳躍，只要你給我一整排的半獸人和揮舞斧頭的空間，我想這疲倦就會一掃而空！」

　　時間緩慢流逝，底下的山谷依舊野火四竄，艾辛格的部隊正沉默地前進。守軍們可以清楚的看見他們的火把排成許多列，同時朝向此地進發。突然間，人類的慘嚎和戰呼從聖盔渠的方向傳了過來，火把似乎全都擠在渡口附近，接著它們分散開來，消失了。人們開始往城牆內撤，躲進號角堡的防禦之中，西谷的後衛們已經被敵軍趕出了之前的陣地。

　　「敵軍來襲！」他們大喊著：「我們射光了箭，讓聖盔渠內躺滿了半獸人的屍體，但這無法阻止他們太久，他們已經從許多地方同時渡過了壕溝，像是螞蟻雄兵一樣的蜂擁而來。不過，我們已經給他們上了慘痛的一課：別帶火把！」

　　時間已經過了午夜，天色一片漆黑，沉悶的空氣預言了將臨的風暴。突然間，一道讓人目眩的亮光劃破了雲朵，閃電的獠牙刺在東邊的山丘上，在那一瞬間，所有的守軍看到了底下如同白晝噩夢般的景象：地面上擠滿了黑色的身影，有些矮胖、有些高壯，戴著頭盔和黑色的盾牌，數以百計的敵人不停地擁過壕溝，穿過那唯一的開口，這道黑色的浪潮一路噴濺到兩側的懸崖上。閃電在山谷中滾動著，滂沱大雨毫不留情地嘩嘩落下。

　　如同大雨一般密集的箭雨瞄準城牆射來，全都被堅固的岩石給阻擋了，只有極少數射中了目標。對聖盔谷的攻擊已經展開了，但守軍卻沒有任何的回應，也沒有回射一箭一矢。

　　進攻的部隊停了下來，被那岩石和高牆沉默的威脅所阻擋。閃電一再地扯裂黑暗，接著，半獸人們嘶啞的大吼，揮舞著刀劍和長矛，對著防禦工事中任何會動的目標發射箭矢。驃騎軍團驚訝地看著這一片被旺盛戰意所鼓動的黑色大海，不禁為他們的氣勢所震懾。

　　刺耳的號角聲響起，敵人紛紛衝向前，有些人擠向深溪牆，其他人則擠在通往號角堡大門的路口和斜坡上，最高大的半獸人都擠在那裡，登蘭德的野人也被指派到該處。他們遲疑了片刻，也跟著衝向前，在閃電的照耀下，每個頭盔和盾牌上艾辛格的白掌都顯得十分刺眼。進攻的部隊抵達了峭壁邊，開始衝向城門。

　　最後，守軍的回應終於出現了，一陣濃密的箭雨和巨石從城牆上落下。攻方猶豫了片刻，陣形隨即被打破，只得轉身逃跑，不久之後又再度集結進攻。如此週而復始，他們每次都更進一步攻佔了幾吋的土地。當號角聲再度響起的時候，一群大吼大叫的人類衝了出來，他們高舉著巨盾如同屋頂一般遮擋著上方的攻擊，在隊形中則是兩棵大樹的樹幹，在他們之後則是一群蜂擁而上的半獸人弓箭手，壓制城牆上的守軍；他們就這樣衝殺到了門前，在許多雙強壯手臂的揮舞之下，大樹一次又一次地衝撞城門。如果有任何人被守軍丟下的巨石砸死，立刻有兩人前來支援。一次又一次，巨大的破城鎚狠狠撞擊在城門上。

　　伊歐墨和亞拉岡並肩站在深溪牆上，他們聽見那破城鎚一次又一次發出震耳的敲擊聲，在一陣閃光之下，他們發現了城門已經岌岌可危。

　　「快來！」亞拉岡說：「這是我們並肩拔劍的時刻了！」

　　兩人十萬火急地沿著城牆狂奔，爬上樓梯，走到號角岩之上，同時他們也集合了一群強悍的劍士。該處有一座小門通往西邊城牆和峭壁會合的地方，門外則是一條狹窄的小路，在巨岩和城牆的夾縫間通往城門外。伊歐墨和亞拉岡兩人並肩衝出小門，部下緊跟在後，兩柄劍同時拔出，如同一柄劍一般激射出光芒。

　　「古絲溫出鞘！」伊歐墨大喊著：「古絲溫為驃騎而戰！」

　　「安都瑞爾！」亞拉岡大喊著：「安都瑞爾為登丹人而戰！」

　　兩人從旁邊的山壁上奮不顧身地撲向那些野人，安都瑞爾不停地揮舞，發出白色的火焰。守軍紛紛開始大呼：「安都瑞爾！安都瑞爾上戰場了！斷折的聖劍今晚再現神光了！」

　　負責破城的敵軍被這氣勢所壓，只得丟下大樹，轉身迎戰；但他們的盾牌陣形彷彿被一道閃電所衝破，潰不成軍。守軍如同斬瓜切菜一般砍倒這些野人，或是將他們推到底下的河流中。半獸人弓箭手們一陣亂射之後，也跟著逃跑了。伊歐墨和亞拉岡站在城門前環顧四方，雷聲現在已經漸漸遠離，閃電依舊在南方的山脈中肆虐。陣陣的強風再度從北方吹拂而來，天上的濃雲被撕扯吹開，星辰也探出頭來，西沉的月亮從雲朵空隙中將暈黃光芒灑在山坡上。

　　「我們來得還是太遲了。」亞拉岡看著城門說。巨大的門樞和上面的鐵條都被撞彎，不少根木板都已經出現了裂縫。

　　「可是，我們站在門外也無法抵禦敵人的攻擊，」伊歐墨指著通往要塞入口的道路，已經有一整群的半獸人和人類，在河流旁邊再度聚集。箭矢呼嘯而來，撞上他們身旁的岩石。「快來！我們得趕回去，看看要如何從門內修補這座門。來吧！」

　　他們轉過身準備再度衝回要塞內，就在那時，有數十名躺在地上裝死的半獸人跳了起來，無聲無息地緊跟在後；兩名半獸人撲倒了伊歐墨，把他壓在地上。千鈞一髮之際，一個之前沒人注意到的矮小身影從黑暗中跳了出來，沙啞地大喊：Baruk Khazâd！Khazâd ai-mênu！一柄斧頭在黑暗中飛舞，那兩名半獸人的腦袋就這麼飛上半空中，其他的半獸人見勢頭不對，也立刻轉身開溜。亞拉岡還沒來得及跑到伊歐墨身前，對方就已經擺脫糾纏，站了起來。

　　側門又關了起來，城門也從內側堆上石塊和用鐵條閂上補強。在一切都安排妥當之後，伊歐墨轉身說道：「金靂，多謝你的救命之恩！」他說：「我當初還不知道你和我們一起衝了出來，看來，不速之客往往是最好的客人。你是怎麼出現在那邊的？」

　　「我跟你們一起跑出去是為了擺脫睡意，」金靂說：「但是我看著那些野人，發現他們體型似乎太高了些，所以我就在旁邊的石頭上坐下來，欣賞你們的劍技表演。」

　　「你的恩情實在難以報答！」伊歐墨說。

　　「在今晚結束之前你應該會有很多機會的，」矮人笑著說：「不過，我自己倒是已經相當滿意了。自從我離開摩瑞亞之後，除了木頭之外幾乎什麼都沒砍。」

　　「兩個！」金靂拍著斧頭說，他已經回到之前在城牆上的崗位。

　　「兩個？」勒苟拉斯說：「看來我的表現好很多，等下我還得去找人借箭才行。我至少射中了二十個敵人。可是，倒下的敵人和對方全軍的數量比起來，只算是九牛一毛而已。」

　　天空此時變得十分清朗，緩緩西沉的月亮發出耀眼的光芒，但這光芒並無法給驃騎們帶來任何的希望，他們眼前的敵人似乎越來越多，而且遠方的山谷中還有更多的敵軍正在集結，從號角岩上的突襲只爭取到極為短暫的時間；稍後，對城門的攻擊變得加倍猛烈，艾辛格的部隊如同怒潮一般不停地拍打深溪牆，半獸人和野人把城牆前面的空地擠得水泄不通。底下不停丟上的抓鉤讓守軍們疲於奔命，砍斷繩索的動作，幾乎趕不上它們丟上來的速度。數以百計的長梯也在牆邊架了起來，許多梯子被守軍給砸爛，但又有更多的梯子衝了上來；半獸人飛快地在梯子上攀爬，如同南方森林中的猿猴一般矯健。牆角的屍體堆積如山，但敵人卻視若無睹地蜂湧而來。

　　洛汗國的戰士開始感到疲倦了，他們的箭矢幾乎都已經消耗完畢了，每柄劍都出現了缺口，盾牌也傷痕累累。亞拉岡和伊歐墨為了鼓舞他們的士氣，三次衝殺敵軍，安都瑞爾的火焰也跟著絕望地在城牆上燃燒了三次。

　　然後，要塞後方的聖盔谷中傳來了騷動，半獸人像是老鼠一樣從溪水的渠道中鑽了進來。他們在峭壁的陰影中悄悄集結，等到戰況最熾烈、幾乎所有的人都衝上城牆時才跑了出來。已經有一些半獸人衝到了聖盔谷口的地方，開始和馬群的守衛發生衝突。

　　金靂從城牆上一躍而下，震耳的戰呼在山壁之間迴響。「凱薩德！凱薩德！」很快的，他就不再感到無聊寂寞了，「喂！」他大喊著：「半獸人混進來了！注意注意！勒苟拉斯，快過來！這邊夠我們兩個好好殺一頓。衝啊！」

　　老兵加姆林從號角堡往下看，在滿山遍野的喧鬧中聽見了矮人的大吼聲。「半獸人進入聖盔谷了！」他大喊：「聖盔谷守軍注意！衝啊！」他帶著許多西谷的戰士從巨岩上衝了下來。

　　他們的反擊猛烈得超乎對方想像，半獸人的隊形在他們面前徹底瓦解。不久之後，他們就被圍困在峽谷中的角落，這些入侵者不是被殺，就是被逼得在慘叫聲中落入深谷中。

　　「二十一個！」金靂說。他雙手一揮，最後一名半獸人倒在他腳前。「現在我的殺敵數終於超過了勒苟拉斯啦。」

　　「我們必須要堵住這個老鼠洞，」加姆林說：「據說矮人是控制岩石的奇才，大師，請協助我們！」

　　「我們無法用指甲或是戰斧來雕塑岩石，」金靂說：「我只能盡力幫你們。」

　　他們盡可能地蒐集了許多的小塊石頭和岩石碎塊，在金靂的指導下，西谷的戰士們阻擋住渠道的這一端，只留下一個小開口。深溪在大雨的助長之下，在被堵塞的溝渠之間亂竄，慢慢地在峭壁之間累積起了一汪汪的積水。

　　「上面會乾一點，」金靂說：「來吧，加姆林，我們回去看看守城的人表現如何！」

　　他爬上城牆，發現勒苟拉斯站在亞拉岡和伊歐墨身邊，精靈正在磨著手上的小刀。在從渠道入侵的企圖失敗之後，敵人的攻擊似乎暫時鬆懈了一陣子。

　　「我殺了二十一個！」金靂說。

　　勒苟拉斯說：「很好！但我已經累積到二十四個，剛剛上面有一場激烈的白刃戰。」

　　伊歐墨和亞拉岡都疲倦地倚著寶劍，在他們的左方號角岩上，又再度響起了激烈的戰鬥聲，不過號角堡依舊如同大海中的孤島面對浪潮一般屹立不搖。它的城門已經破爛不堪，但在重重的工事和岩石阻擋下，暫時還沒有敵人可以入侵要塞內。

　　亞拉岡看著蒼白的星辰和即將落入山谷的月亮說道：「這一夜和一年一樣漫長！」他說：「到底還要多久才會天亮？」

　　「就快了！」加姆林跟著爬上城牆：「不過，我擔心陽光並不會對我們有任何幫助。」

　　「曙光永遠會給人類帶來希望！」亞拉岡說。

　　「可是，這些艾辛格的變種怪物，在薩魯曼的魔法調製和混種之下，並不會懼怕陽光，」加姆林說。「同樣的，山中的野人也不會因此退卻。你聽見他們的聲音了嗎？」

　　「我聽見了，」伊歐墨說：「可是在我耳中聽起來，它們似乎只是鳥獸的嘶吼聲。」

　　「其中有許多用的是登蘭德的語言，」加姆林說：「我聽得懂那種語言，那是人類所使用的一種古語，驃騎國西邊谷地一帶曾經流行過這種語言。哼！他們恨我們，這時也感到很高興，因為看來我們是鐵定會慘敗了。『他們的國王！國王！』他們大喊著：『我們會親手殺死他們的國王。稻草頭去死吧！北方的強盜去死吧！』這些都是他們替我取的渾名。五百年來，他們從來沒有忘記剛鐸將這塊土地賜給伊歐的仇恨。薩魯曼煽動了這過去的仇恨，在仇恨的驅使下，他們是凶猛的戰士，除非希優頓王戰死，或是他們全被消滅，否則不管黑夜或是白天，都無法阻擋他們的怒火。」

　　「不論如何，白晝都會替我帶來希望！」亞拉岡說：「傳說中，不是只要有人守護號角堡，它就永不會陷落嗎？」

　　「吟游詩人是這樣說的。」伊歐墨說。

　　「那就讓我們懷抱希望守護這裡吧！」亞拉岡回答。

　　就在他們交談的時候，又響起了另一陣號角聲。一陣爆炸聲和火焰及煙霧飄過，深溪的水流冒著青煙流出要塞外：水流已經不再堵塞，牆上被炸出了一個大洞，一大群黑暗的身影湧進洞內。

　　「這是薩魯曼的計謀！」亞拉岡大喊道：「在我們談話的時候，他們又爬進了那道溝渠，還在我們腳下點燃了歐散克塔的妖火……衝啊，殺啊！」他大喊著跳下城牆，但在此同時，數百條雲梯也對著城牆豎立了起來，敵方的最後一波攻勢，從城牆上和城牆下瘋狂展開，守軍被敵人給衝散了。一部份的驃騎被逼得朝著聖盔谷的方向撤退，沿路拼死戰鬥，只希望能夠來得及撤入洞穴中做最後的奮戰，其他的敵軍則是切斷了他們撤回要塞的退路。

　　聖盔谷中有一道寬大的階梯，通往號角岩和號角堡的後門，亞拉岡就站在階梯底部，安都瑞爾在他的手中閃閃發光，聖劍的威力暫時逼退了敵人，好不容易退到階梯邊的守軍，一個接一個撤入堡壘中。勒苟拉斯單膝跪在亞拉岡身後的階梯上，他彎弓瞄準，但手上只剩下孤單的一枚羽箭，他凝神看著前方，準備射死第一個膽敢靠近階梯的半獸人。

　　「亞拉岡，退到階梯前的守軍都已經安全進入堡壘了，」他大喊著：「快回來！」

　　亞拉岡轉過身，飛快地奔上階梯；但久戰的疲倦讓他一步踏空，摔倒在階梯上。敵人們立刻蜂擁衝向前，半獸人們大吼著伸出長長的手準備抓住他，當先的第一個半獸人被勒苟拉斯一箭射中咽喉，但其他人還是爭先恐後地衝上來……就在此時，守軍從牆上丟下一枚巨石，將其他的半獸人全都撞回聖盔谷中。亞拉岡把握機會，一個箭步衝到門內，門轟地一聲關了起來。

　　「這下子糟糕了，老友！」他用手臂擦去額上的汗珠，邊說道。

　　「情況的確是夠壞了，」勒苟拉斯說：「但只要還有你在，就還沒到絕望的地步。金靂到哪裡去了？」

　　「我不知道，」亞拉岡說：「我最後一次看到他的時候，金靂還在外面奮戰，但敵軍把我們衝散了。」

　　「糟糕！這真是個壞消息！」勒苟拉斯說。

　　「他可是個身經百戰的戰士，」亞拉岡說：「我們只能希望他可以逃到洞穴中，在那邊他可以暫時安全一陣子，至少比我們要安全多了，那樣的地點或許反而最適合矮人呢。」

　　「我也這麼希望，」勒苟拉斯說：「不過，我真希望他是朝這個方向撤退的，我很想告訴金靂老大，這回我的戰績已經有三十九人了！」

　　「如果他能夠殺進洞穴中，一定可以再勝過你，」亞拉岡笑著說：「我從來沒看過這麼刁鑽的戰斧。」

　　「我得趕快去找些箭才行，」勒苟拉斯四下觀望著說：「如果天亮了，我就有更好的條件可以瞄準了。」

　　亞拉岡終於回到要塞中，他失望地發現伊歐墨沒來得及撤入號角堡。

　　「不，他沒有往號角岩這方向走，」一名西谷的戰士說：「我最後看見他的時候，他在聖盔谷口集結人馬，準備反攻。加姆林和矮人都和他在一起，但我無法衝到他們身邊去。」

　　亞拉岡越過要塞的內院，進入塔中最高的房間。國王站在那邊，站在窗後的陰影中凝視著山谷中的戰況。「亞拉岡，有什麼消息嗎？」他說。

　　「王上，深溪牆已被攻陷，守軍都被衝散了，但還是有很多人躲進了號角岩。」

　　「伊歐墨回來了嗎？」

　　「沒有，大人，但你有不少兵力撤入了聖盔谷，有人說伊歐墨就在他們之中。藉著該處狹窄的地形，他們或許可以擋住敵人的入侵，撤退入洞穴中，之後該怎麼辦我就不知道了。」

　　「我想至少比我們有希望多了，據說裡面有很豐富的補給，而且，因為山壁上有很多的裂縫通風，洞穴中的空氣也還算乾淨。只要守軍決心堅守，沒有任何的力量可以強行侵犯，他們應該可以支撐很長的一段時間。」

　　「但半獸人們從歐散克塔帶來了可惡的魔法，」亞拉岡說：「他們有種會爆炸的火焰，靠著那火焰，他們輕易地炸開了城牆。就算他們攻不進洞穴中，也可以把守軍封死在裡面。唉，多說無益，我們還是仔細想想該怎麼守住號角堡才行。」

　　「我被困在這牢籠中，」希優頓說：「如果我可以帶著部隊衝上戰場，或許可以身先士卒地享受那種置死生於度外的感覺，就這麼戰死沙場也比困守在此地好多了。」

　　「在這裡，至少你是在驃騎國最堅強的要塞中，」亞拉岡說：「在這裡比在伊多拉斯，或甚至是登哈洛都要容易防守多了。」

　　「據說號角堡從未被攻陷過，」希優頓說：「但我現在也不禁感到有些動搖，世事多變化，一度強盛的國家可能在轉眼間崩潰，世界上怎麼可能有任何建築，能夠抵禦這種狂暴的攻勢和無邊無際的仇恨？如果我早知道艾辛格的勢力已經如此坐大，或許我就不敢這麼狂妄地上戰場，就算有甘道夫的所有魔法在背後支援也一樣。他的建議現在看起來並沒有白天時那麼的妥當！」

　　「在大勢底定之前，不要輕率評斷甘道夫的忠告，王上。」亞拉岡說。

　　「不久一切就會結束了，」國王說：「但我可不願意像是隻鼠輩一樣被困在這牢籠中。雪鬃和哈蘇風以及禁衛軍的坐騎都在內院裡，只要天一亮，我就會下令部屬吹起聖盔谷的迎戰號角，親自策馬出陣。亞拉岡，你願意和我一起上戰場嗎？或許我們可以殺出一條血路來，或至少來上一場可歌可泣的戰鬥－－希望到時還會有人活下來，記載我們的事蹟。」

　　「這是我的榮幸！」亞拉岡說。

　　他向國王告退，回到城牆上，把握每一個機會激勵守軍，哪裡戰況最激烈，他就奮不顧身地前去支援，勒苟拉斯和他一同冒險犯難。城下不停爆炸的火焰一次又一次撼動城牆，敵方又丟出了許多抓勾和攻城梯；半獸人一次又一次的意圖衝進城內，而守軍也一次次將他們擊退。

　　最後，亞拉岡站在城門上，不顧敵方的箭雨，看著東方天空逐漸泛白。然後，他舉起右手，對著敵人伸出掌心，示意對方要談判。

　　半獸人們歡聲雷動。「下來！下來！」他們大喊著：「如果你想要和談，快下來！把你們的國王帶出來！我們可是善戰的強獸人；如果他不來，我們就會把他抓下來！把你們懦弱的國王帶出來吧！」

　　「國王愛來就來，愛走就走。」亞拉岡說。

　　「那你在這邊幹什麼？」他們回答：「你為什麼看著這個方向？你想要親眼看見我們壯盛的軍容嗎？我們可是驍勇的的強獸人啊。」

　　「我想要看看黎明的景色。」亞拉岡說。

　　「黎明又怎麼樣？」他們輕蔑地回答：「我們是強獸人，不管白天黑夜、風霜雨雪，我們都不會停止戰鬥，黎明又算是哪根葱？」

　　「沒有人知道嶄新的一天會帶來些什麼，」亞拉岡說：「你們最好趕快撤退，免得必須面對厄運。」

　　「你不下來，我們就把你射下來，」他們大吼著：「這根本不是什麼和談，你根本無話可說。」

　　「我還有幾句話要說，」亞拉岡不為所動地回答：「號角堡從來沒被敵人攻陷過，趕快撤退，否則我們將會把你們趕盡殺絕，沒有人可以活著回去向北方的主人匯報軍情，你們還不知道自己正面對著末日。」

　　亞拉岡身上散發出舉世無匹的王者之氣，讓地面上的野人停下動作，不安地回頭看著山谷的入口，有些甚至抬頭看著天空。但半獸人們則是毫不留情地哈哈大笑，亞拉岡從高牆一躍而下，身後的箭矢如雨激射。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和刺眼的火光爆射，亞拉岡之前所站立的地方，一瞬間在濃煙中崩塌了下來，城門底下的防禦工事似乎受到閃電擊打一般的崩潰了。亞拉岡狂奔向國王所在的高塔，但是，就在大門被攻陷、半獸人們狂吼著準備衝鋒時，他們的身後忽然響起了低語的聲音，彷彿是遠方的和風帶來了不祥的預兆。號角岩上的半獸人聽見這聲音，不禁轉頭回顧；就在那時，從要塞中的高塔響起了聖盔谷的迎戰號角。

　　所有聽見這聲音的人都不禁渾身顫抖，許多半獸人伏倒在地，用爪子摀住耳朵。從聖盔谷中傳來了不斷的迴響，一聲接一聲，彷彿每座山峯上都有一名號手回應這呼喚。守軍們專注地傾聽著，號角聲不停地在山谷中迴響，不但沒有減弱，更顯得越來越狂野奔放、越來越高昂振奮。

　　「聖盔！聖盔！」驃騎們大喊著：「古代的勇士復生了，將協助希優頓王打勝仗！」

　　國王在眾人的歡呼聲中出現了，他的馬匹潔白勝雪、盾牌金黃耀眼、長槍無比銳利，他的右邊是伊蘭迪爾的子嗣亞拉岡，身後則是伊歐皇室的禁衛軍。曙光劃破天際，夜色悄然消退。「驃騎們，衝啊！」一聲大吼，所有的馬隊全都朝敵人衝鋒。他們衝出了倒塌的大門，一路所向披靡，像是狂風吹過草原一般席捲過艾辛格的部隊。在聖盔谷中則是傳來之前倖存者的回應，他們從洞穴中殺出，趕走了流連在該處的敵人。號角岩所有殘存的守軍全都一湧而出，震耳的號角聲依舊在山丘中不停地四處迴響。

　　國王帶領著禁衛軍奮勇衝殺，敵人的統帥和軍官，不是死於長槍之下就是四散奔逃，沒有任何的半獸人或是人類可以阻擋他們的攻勢。驃騎不停地追趕，敵人沒命的奔逃，艾辛格的部隊潰不成軍－－黎明的確給他們帶來了意想不到的致命打擊。

　　希優頓王就這樣，一路從聖盔之門衝殺到聖盔渠，部隊在那邊停了下來，天色越來越明亮。陽光開始從東方的山丘後一道道的躍出，反射在他們的槍尖上。但他們只能沉默不語地坐在馬上，目瞪口呆望著深溪谷的景象。

　　大地的容貌已經完全改變了，原先那裡是一塊傾斜的大草原，現在卻出現了一座森林。這些樹木沉默地矗立在草原上，糾纏的枝枒間幾乎沒有任何的空隙，它們扭曲的根部深深鑽入土壤中，森林中則是漆黑一片。在聖盔渠和這座無名的森林之間，只有不到一哩的空隙，薩魯曼引以為豪的大軍就被困在該處，因為驃騎的威力加上恐怖的樹林而無法動彈。他們沒命地奔逃，卻被困在深溪谷中；他們徒勞無功地攀爬著峭壁，想要逃開這困局，卻只是白費力氣；而他們真正的致命一擊，則是從西方出現了。

　　一名穿著白袍的騎士，在刺眼的陽光下突然出現在山坡上，號角聲再度從山下響起，一千名手握鋼劍的步兵從他身後出現。在他們的隊伍中有一名高大強悍的戰士，他握著紅色的盾牌，當他來到谷口時，他舉起一隻巨大的黑色號角，湊到唇邊吹響－－

　　「鄂肯布蘭德駕到！」驃騎們歡欣鼓舞地大喊：「鄂肯布蘭德！」

　　「還有白騎士！」亞拉岡大喊道：「甘道夫又回來了！」

　　「米斯蘭達！米斯蘭達！」勒苟拉斯說：「這可真是奇蹟！快來！我要在魔法消失之前，看看這座森林。」

　　艾辛格的部隊倉皇狼狽地四處碰壁，偏偏每個方向都是死路。高塔中又再度響起號角聲，國王領著驃騎沿著聖盔渠的開口衝了出來，西谷的領主鄂肯布蘭德也帶兵從山坡上衝下來；而影疾則以飛快的速度衝向山谷，白騎士的出現讓他們恐懼得快要發狂，野人們趴在地上不敢動彈，半獸人狂叫著丟下武器只管逃命。他們像是被強風吹散的黑煙一般四散奔竄，在走投無路之下，他們只得哭喊著衝入森林的陰影中，再也沒人活著離開這裡。

３－８　通往艾辛格之路

　　就在這樣一個美麗的清晨，希優頓王和白騎士甘道夫，於深溪旁的草原上再度會面了。當時在現場的還有亞拉岡、精靈勒苟拉斯、西谷的鄂肯布蘭德，以及黃金宮殿的眾諸侯們。洛汗國的驃騎們都聚攏在領袖身邊，他們的心中充滿了戰勝的喜悅，目光都投射往森林的方向。突然間一陣大喊，之前被追入聖盔谷的殘兵都一湧而出，老兵加姆林、伊歐墨和矮人金靂都在行列中。金靂的頭盔不見了，腦袋上包著沾血的紗布，但他的聲音依舊中氣十足：「四十二個啊，勒苟拉斯！」他大喊著：「真可惜，我的斧頭都砍出缺口了，第四十二名敵人脖子上竟然有個鐵項圈。你那邊情況怎麼樣？」

　　「你贏我一個！」勒苟拉斯回答：「但我並不沮喪，能夠看見你生還，實在是太讓我喜出望外了啊！」

　　「歡迎，伊歐墨！」希優頓說：「看見你沒有受傷，我真是高興。」

　　「驃騎王，」伊歐墨致意道：「黑夜已經過去了，白晝又降臨，但我沒想到跟隨著白晝而來的會是這麼奇怪的景象。」他轉過身，眼中充滿了驚奇，先是看著那座憑空出現的森林，然後是甘道夫：「閣下再一次不請自來地拯救我們於危難之中。」他說。

　　「不請自來？」甘道夫說：「我說過，我會回來和你們在這邊會合的！」

　　「但是你並沒有說是什麼時間，也沒有告訴我們你會怎麼回來，你帶來的幫手可真是奇怪。白袍甘道夫，你的法術真是讓人吃驚！」

　　「或許吧，不過，其實我還沒有露出真正的實力來，我只不過是在危機中給予良好的建議，並且善用影疾的速度罷了。你們自己的奮戰不懈和西谷戰士連夜行軍，才是勝利的關鍵。」眾人用著更為訝異的眼神看著甘道夫，有些人不安的看著森林，同時還揉揉眼睛，彷彿不相信眼前看到的景象。

　　甘道夫哈哈大笑：「你們是指那些樹嗎？」他說：「不，我眼中的森林和諸位眼中的是一樣的，那可不是我的功勞，這是超越了賢者思慮的奇蹟，比我的計謀還要好；從結果來看，甚至超越了我原先的預料呢！」

　　「既然這不是你的，那會是誰的魔法？」希優頓說：「很明顯這不是薩魯曼的，難道是我們還未曾得知的，更強大的賢者嗎？」

　　「這不是魔法，卻是種更為古老的力量，」甘道夫說：「那是在精靈歌唱或人類鐵鎚響起之前，就生存在這世界上的力量。

　　在鐵礦被發掘、樹木被砍伐前，
　　月下的山脈還是少年；
　　在魔戒鑄造、邪惡誕生前，
　　它就已經在森林中行走多年。」

　　「你這個謎語的答案是什麼呢？」希優頓問道。

　　「如果你想要知道，你們應該跟我一起來艾辛格。」甘道夫回答。

　　「去艾辛格？」眾人異口同聲地大喊。

　　「是的！」甘道夫說：「我必須回到艾辛格，願意的人也可以跟我一起來，他們或許可以在該處看到奇異的景象。」

　　「但是，就算所有的傷兵都恢復體力、醫治好傷口，驃騎們也沒有足夠的兵力進攻薩魯曼的堡壘。」希優頓說。

　　「無論如何，我還是會去艾辛格，」甘道夫說：「我不會在這邊待太久的，我的目標是往東方。在月亮虧蝕之前，你們可以在伊多拉斯等我！」

　　「不！」希優頓說：「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或許我曾有過懷疑，但是我不願意在此和你分開。如果你的忠告是如此，那麼我會和你一同前往。」

　　「我想要把握機會，趕快和薩魯曼談談，」甘道夫說：「既然他對你們造成了極大的傷害，你到場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是，你們多快可以出發？」

　　「我的部下都兵疲馬倦了，」國王說：「我也疲憊不堪，我日夜不停地趕路，幾乎沒有闔眼。唉！我的衰老並不只是由於巧言的影響，這是連甘道夫都無法完全醫治好的疾病，人類本來就會衰老。」

　　「那麼，要和我出發的人，最好現在就休息，」甘道夫說：「我們可以連夜趕路，這也正好，因為我建議大家移動時最好儘量保持隱密。對了，希優頓，請不要帶太多人同行，我們這次去是會談，而不是開戰。」

　　國王接著挑選了沒有受傷、擁有快馬的戰士，派遣他們將勝利的消息，通知到洛汗國的每個角落；他們也受命通知所有的男子，不管年少或蒼老，都必須趕往伊多拉斯，驃騎王將會在滿月後的第二天，在該處集結所有能夠戰鬥的成年人。至於和他一起前往艾辛格的隨從，他則挑選了伊歐墨和二十名禁衛軍；和甘道夫同行的則有亞拉岡、勒苟拉斯和金靂。矮人雖然受傷，但還是頑固地不肯留下來。

　　「對方的力氣很小，頭盔又擋住了他的攻擊，」他說：「這種半獸人的抓傷，才不足以讓我留下來呢！」

　　「我趁你休息的時候治好它吧！」亞拉岡說。

　　國王回到號角堡中陷入沉睡，他已經有很多年沒有經歷過這樣安詳的睡眠了，他所選擇的隨從也把握時機休息。但其他沒有受傷的驃騎們，則開始了另一項艱鉅的任務，因為戰場上有許多的戰死者，暴屍在荒野中或是山谷內。

　　沒有任何的半獸人活著，他們的屍體難以計數；但有許多的野人投降了，他們害怕地大聲求饒。驃騎們沒收了他們的武器，派他們開始清理戰場。

　　「協助我們收拾你們犯下的過錯，」鄂肯布蘭德說：「在那之後，你們必須發誓永不攜帶武器跨越艾辛河渡口，也不准再和人類的公敵一起生活；然後，你們就可以自由地回到家園去。我們知道，你們其實是被薩魯曼所欺瞞，許多人因信任他而戰死在此處。但即使你們獲勝了，可能也不會比死亡好到哪裡去。」

　　登蘭德的人聽得目瞪口呆，因為薩魯曼告訴他們洛汗國的戰士十分殘酷，會活活的將俘虜燒死。

　　在號角堡之前的戰場上堆起了兩座千人塚，所有為了保衛此地而陣亡的驃騎們，都安息在此處。東洛汗的放在一邊，西谷的則堆在另外一邊。在號角堡的陰影下，一座墓穴中躺著禁衛軍首領哈瑪的屍體，他戰死在聖盔之門前。

　　半獸人的屍體則在遠離人類屍體的地方堆積如山，距離那座森林則不是很遠。人們感到相當為難，因為這堆屍體多到無法掩埋，連用火燒都燒不完。而他們又沒有多少柴火。即使甘道夫沒有警告他們絕不可傷害這座森林，他們也不敢對這些幽暗的樹林刀斧相向。

　　「就把半獸人的屍體放在那邊吧，」甘道夫說：「到時候我們就知道該怎麼辦了。」

　　到了下午，國王的隨從們準備出發，埋葬屍體的工作才剛開始。希優頓特別停下來哀悼禁衛軍隊長哈瑪的犧牲，並且將第一抔土灑在他的墳上，「薩魯曼對我和對這塊大地造成了極大的傷害，」他說：「當我們見面的時候，我絕對不會忘記這件事情！」

　　太陽已經漸漸的靠近附近的山頂，甘道夫和希優頓以及同行的伙伴們這才開始進發。驃騎和西谷的人民不管老弱婦孺，都聚集在身後送行，他們吟唱著雄壯的戰歌，最後沉默下來，擔憂地看著那些樹林，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

　　騎士們來到森林邊，人馬都一起停了下來，他們都不願意貿然進入。樹木看來泛灰，有種咄咄逼人的感覺，四周瀰漫著一層霧氣和黯影。它們搖擺的枝枒伸出，如同搜尋敵人的手指，底下的根部則蠢蠢欲動的揚起，好像某種不知名怪物的觸角一般，觸角底下還有著幽深的黑色洞穴，但甘道夫還是領著隊伍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原先的道路在和森林會合的地方出現了一個開口，甘道夫走了進去，其他的人也跟在後面。他們驚訝地發現這條路竟然一直延伸下去，旁邊有著深溪，頭頂還看得見金黃色的天空。即使如此，兩旁的樹木似乎已經被包圍在自己的濃蔭當中，在無法穿透的黑影中竊竊私語；他們可以聽見枝枒搖動的嘎吱聲和遠方的呼喊，以及飄移不定的詭異聲響，似乎都蘊含著無比的怒氣，沒有任何半獸人或是其他生物的蹤跡。

　　勒苟拉斯和金靂共騎著一匹馬，他們刻意保持在甘道夫身邊，因為金靂很害怕這座森林。「這裡好悶熱！」勒苟拉斯對甘道夫說：「我覺得有股強烈的怒氣在四周盤旋，你有沒有覺得似乎空氣跟著這股意志在共振？」

　　「有的！」甘道夫說。

　　「那些倒楣的半獸人下場怎麼樣？」勒苟拉斯問。

　　「那個啊，我想永遠都不會有人知道了。」甘道夫回答。

　　他們沉默地騎了片刻，但勒苟拉斯一直不安地看著四周，只要金靂同意，他經常會停下來傾聽森林的呢喃。

　　「這是我所看過最奇怪的樹林了！」他說：「而我看過無數幼苗和參天古木，我真希望有時間可以讓我自由自在於此探索，它們有獨特的語言，只要有時間，我可以理解它們的想法。」

　　「不，千萬不要！」金靂說：「我們最好趕快離開！我猜得到它們的想法：痛恨所有用兩隻腳步行的生物，它們不停呢喃著要勒死和壓碎這些傢伙。」

　　「它們並非痛恨所有用兩隻腳步行的生物，」勒苟拉斯若有所思地說：「這點你錯了，它們恨的是半獸人，因為他們本來不屬於這裡，對人類和精靈所知甚少，他們是在遠方的山谷生長的。金靂，我猜他們是從法貢森林的深谷中長出來的。」

　　「那麼，這兒一定是這個世界上最危險的森林了！」金靂說：「我很感謝它們所扮演的角色，但我實在很難愛上它們。你或許會認為它們很不錯，但我已經看過比這世界上任何花草樹木都要美麗的景象，我現在腦中還充滿著那裡的幻影。」

　　「勒苟拉斯，人類的舉動真是奇怪！他們在這裡擁有的是北方世界最壯麗的景色，而他們是怎麼描述的呢？洞穴，就這麼簡單兩個字！洞穴！戰時用來躲藏、儲存補給品的地方！親愛的勒苟拉斯，你知道嗎，聖盔谷的洞窟有多麼的美麗和廣大？如果矮人知道這樣的奇景，他們將不遠千里而來朝聖，只為了能夠看它一眼。啊，真的，他們願意用黃金來換取這樣的景象！」

　　「我會用黃金換取不必看它的權利，」勒苟拉斯說：「如果我走了進去，我還會用兩倍的黃金來換取自由！」

　　「你沒親眼目睹，我可以原諒你的想法，」金靂說：「但你真的是太武斷了，你以為幽暗密林中在矮人協助下建造的皇室廳堂算美麗嗎？它們和我在這邊所看到的奇觀比起來，只像是陋室一樣窮酸；這裡是難以言喻的龐大宮殿，水滴落下的節奏濺跳在四周，所聚集成的池水則美麗得恍如星光下的鏡影湖。」

　　「勒苟拉斯，不只如此，當人們點起火把，走在高聳的圓頂下時，呵！勒苟拉斯，我看見牆壁上有著寶石和水晶的礦脈在牆壁上閃爍，火把的光芒滲透入天然的大理石中，它們輕薄透明地如同凱蘭崔爾女皇的玉手一般。四處還有白色、紅色和粉紅色的石柱，雕樑畫棟像是夢境一般的美麗。這些石柱從多彩的地面竄出，和頂上閃閃發亮的裝飾會合：精緻的屋簷和尖頂，如同冰凍的雲霧一般的簾幕，長槍、旗幟和飄浮在空中的堡壘！地下水所構成的湖泊映射著這些奇景，彷彿透過一面漆黑的窗戶覷向外面的華麗景象一般；壯偉的都市、擁擠的街道和精緻的廳堂，連都靈作夢都無法想像的美景，竟然隱藏在永無光芒照耀的黑暗中。滴答一聲，水滴落下，漣漪讓所有的高塔和建築，如同海面下的珊瑚與海草一般搖曳生姿。夜晚來臨，它們閃爍著消失在眼前，火把又通往另一個房間、另一個夢幻。勒苟拉斯，那裡有接連不斷的房間，綿延數哩的廳堂，接續延伸的圓頂，無止無休的階梯，而這美景卻依舊蜿蜒進入了山脈的核心。洞穴！聖盔谷的洞窟！幸運眷顧我才會讓我機緣巧合進入該處，離開那裡時，我竟忍不住熱淚盈眶。」

　　「那麼我祝福你，金靂，希望能夠讓你好過些，」精靈說：「但願你能夠從這場戰爭中生還，活著回來再度欣賞這美景。但不要將這秘密和你的同胞分享！從你的描述中，我可以感覺到這巧奪天工的奇觀，已經不再需要斧鑿去畫蛇添足。或許這裡的人們不願大肆聲張是正確的，一群忙碌的矮人帶著錘子和鑿子，可能會造成更多的傷害。」

　　「不，你不明白，」金靂說：「沒有任何矮人會對這美景無動於衷，即使這裡可以開採出鑽石和黃金，都靈的子嗣也絕不會冒瀆此處。難道你們會在春天的時候砍倒發芽的新木，只為了收集柴火嗎？我們會好好地照顧這岩石的花園，絕不可能破壞它。我們會小心翼翼，一鑿一鑿地開挖，隨著歲月的流逝，我們將可以把遠處隱藏在黑暗中的洞穴挖掘出來，讓人們一睹這隱藏許久的美麗。啊，光明，勒苟拉斯！我們還會製造燈光，就如同凱薩督姆的燈光一樣，我們可以用它來驅趕走遠古以來就存在的黑暗，而當我們想要休息的時候，我們可以輕易地讓夜色重新降臨。」

　　「金靂，你把我說動了，」勒苟拉斯說：「我從來沒聽過你用這種口氣說話，你幾乎快讓我後悔沒有機會見到這美景。來！讓我們做個約定，如果我們都能夠從眼前的無數危機中生還，我們一起旅行，可以一起拜訪法貢森林，而我會和你去參觀聖盔谷的奇觀！」

　　「我本來不想這樣繞路的，」金靂說：「不過，如果你答應和我一起回到這洞穴，分享它的美景，我就願意忍耐法貢的景象。」

　　「我答應你，」勒苟拉斯說：「可惜啊！我們現在都必須暫時把洞穴和森林拋開。你看！我們已經到了森林的邊緣。甘道夫，距離艾辛格還有多遠？」

　　「直線距離大約四十五哩，」甘道夫說：「從深溪谷到渡口大約十五哩，從那邊到艾辛格的大門大約三十哩。不過，我們今晚應該不需要整夜趕路。」

　　「當我們到那邊時，會看到什麼呢？」金靂問：「你或許已經知道了，但我可猜不到。」

　　「我自己也不太確定，」巫師回答：「我昨天日落之後曾經到過該處，但這段時間中應該發生了很多事情。不過，我想，即使你必須被迫離開愛加拉隆的閃耀洞穴，你應該也會覺得不虛此行的。」

　　最後，一行人終於穿過了森林，出現在道路的分岔口，往東是通往伊多拉斯，往北則是通往艾辛河渡口。當他們走出森林的蔽蔭時，勒苟拉斯停下馬，回頭遺憾地看著森林，然後他突然間大叫一聲。

　　「有眼睛！」他說：「從樹幹之間有眼睛看著我們，我從來沒看過這樣的眼睛！」

　　其他人也都吃驚地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森林，勒苟拉斯則是準備再度策馬進入森林。

　　「不行，不要！」金靂大喊：「隨便你要怎麼樣都行，先讓我下馬！我不想看什麼眼睛！」

　　「留下來，勒苟拉斯！」甘道夫說：「別走回森林裡！時機還沒到。」

　　正當他們交談的時候，有三個奇怪的身影從樹林中走了出來。他們和食人妖一樣的高大，每個至少都有十二呎高，他們粗壯的身體看來跟正值壯年的樹木一樣堅韌，上面披著灰色和褐色的皮或是衣物；他們的四肢修長，有很多隻手指，頭髮看來很堅硬，鬍子則是像苔蘚一樣是灰綠色的。他們用嚴肅的眼睛看著眼前的景象，但他們並非注視這些騎士，他們的目光拋向北方。突然間，他們將手湊到唇邊，發出一連串如同號角般的清澈、悅耳的響聲；接著，那呼喚有了回應，騎士們又轉過頭，看見同樣的生物從草原上大步走來。他們從北方而來，走路的姿態如同蒼鷺一樣優雅，但速度可並不含糊，他們細長的雙腳動起來比蒼鷺的翅膀還要快。騎士們失聲驚呼，有些甚至伸手握住了劍柄。

　　「你們不需要動用武器，」甘道夫說：「這些只不過是牧人而已。他們不是敵人，事實上，他們根本不會管我們！」

　　似乎的確是這樣，因為當他說話的時候，這些高大的生物對他們並沒有多看一眼，只是自顧自地走進森林中就這麼消失了。

　　「牧人！」希優頓說：「他們的牲畜在哪裡？甘道夫，這些到底是什麼生物？或許對你來說並不陌生，但我們可是一無所知哪！」

　　「這些是樹牧人，」甘道夫回答：「你已經很久沒有聆聽營火邊的傳說和故事了吧？你的國家裡面有很多孩童，可以用比你更快速的反應找出答案來。國王啊，你剛剛看到的是樹人－－法貢森林的樹人，那座森林在你們的語言中是樹人林。難道你以為這個名字是亂取的嗎？不，希優頓，那是有原因的，對他們來說，你們不過是歷史的一瞬；從少年伊歐到老人希優頓這麼長的時間，對他們來說都只是一刹那；你們皇室所有的豐功偉業，在他們眼中不過是過眼雲煙。」

　　國王沉默了片刻。「樹人！」他最後終於說：「我想，傳說中的事物讓我大概理解了樹木的神妙，我親眼目睹的真是奇蹟！數百年來，我們只是忙於照顧牲畜、耕種，興建房屋、打造工具，或者是協助米那斯提力斯對抗邪惡，我們認為這就是人類的一生，就是整個世界運轉的道理，我們對於邊界之外的事物毫不關心。我們的歌謠中描述了這些生物，但我們卻開始忘卻這一切，只漫不經心的把它當作童謠來看待。現在，歌謠中的傳說活生生地出現在我們面前，在光天化日之下展示他們的力量。」

　　「希優頓國王，你應該感到高興才對，」甘道夫說：「因為，此時受到威脅的不只是人類渺小的生命，也包括了這些傳說中的生物。即使你渾然不覺，但你並非孤立無援。」

　　「但我還是應該感到傷悲，」希優頓說：「因為，不管我們的戰爭多麼順利，總會有很多美麗、奇妙的事物，從此永遠消失在中土大陸上，對吧？」

　　「或許是的，」甘道夫說：「我們無法完全修復索倫的邪惡所造成的破壞，更不可能讓它變得從未發生過。但這是我們注定的命運，我們還是繼續原先選擇的旅程吧！」

　　眾人開始踏上通往渡口的道路，勒苟拉斯不情願地跟在後面。太陽已經落入地平線下，但是，當他們看著西方的洛汗隘口時，那裡的天空依舊是紅色的，讓該處的雲朵彷彿著火一般的鮮紅；在這紅光中有許多黑色翅膀的飛鳥，發出淒厲的哭嚎聲，飛回岩石中的家園。

　　「這些禿鷹在戰場上，可是十分忙碌哪！」伊歐墨說。

　　他們不疾不徐地繼續往前騎，夜色撲天蓋地落在眼前的平原上。月亮緩緩升起，在銀色輝光中，豐饒的草原像是無際的大海一般上下起伏。當他們終於靠近渡口的時候，已經騎了將近四小時，長長的斜坡通往河流在平坦草原上和緩的灘頭，眾人從風中可以聽見狼嚎的聲音，一想到這裡曾經有許多同胞戰死，他們就覺得心情沉重。

　　他們所走的道路蜿蜒伸向河邊，在河的對岸又再度往上攀升。對岸有三道岩石鋪設的階梯，中間還有專門給馬匹通過，經過河中沙洲的渡口。騎士們看著這渡口，覺得有些不尋常；此地原先是河水喧囂流過的地方，無時無刻都可以聽見水花拍擊岩石的聲音，但現在一切都沉寂下來，河牀幾乎已經乾了，只剩下灰色的沙洲和乾枯的水生植物。

　　「這裡怎麼變得這麼奇怪？」伊歐墨說：「這條河到底生了什麼病？薩魯曼已經摧毀了很多美景，難道他連艾辛河都要破壞？」

　　「看起來的確是這樣。」甘道夫說。

　　希優頓說：「可惜啊！我們一定得經過這裡，踏上無數驃騎慘遭禿鷹吞食的戰場嗎？」

　　「我們只能走這裡，」甘道夫說：「戰死者的確讓人懷念不已，但至少山中的惡狼不會吞食他們，這些狼吃的是他們的戰友半獸人，這邪惡的關係就是彼此吞食啊。來吧！」

　　他們走入了枯竭的河流，那些野狼也跟著銷聲匿跡。當狼群看見月光下的甘道夫和影疾渾身染著銀光時，感覺到一種無比的恐懼。騎士們走到中央的沙洲上，對岸的陰影中，有許多眼睛依舊在虎視眈眈地注視著他們。

　　「你們看！」甘道夫說：「友軍在這邊留下了痕跡。」

　　在沙洲的正中央堆起了一個墳堆，四周插著許多的長槍。

　　「在附近陣亡的驃騎都被埋葬在此處。」甘道夫說。

　　「願他們安息！」伊歐墨說：「在他們的長槍鏽蝕之後，願他們的英靈繼續鎮守艾辛河渡口！」

　　「吾友甘道夫，這也是你努力的成果嗎？」希優頓說：「你在一夜的時間內，完成了這麼多驚人的事情！」

　　「當然，是靠著影疾和其他人的協助，」甘道夫回答：「我騎得很快，去到很遠的地方。不過，在這座墳堆旁我倒是有話可以安慰你：的確有許多人戰死在渡口，但並沒有人們想像的那麼多。有許多人只是被敵軍衝散，我派一部份去和鄂肯布蘭德會合，另一部份則是在這邊完成了這些工作，他們現在應該已經往伊多拉斯進發了；除此之外，我還派了很多人回去鎮守你的宮殿。我知道薩魯曼派出了他的全部兵力來對付你，他的僕人放下手邊所有的工作來攻擊聖盔谷，這塊大地上似乎所有的敵人都消失了，但是，我還是擔心會有狼騎士或是盜匪趁隙攻擊梅杜西。不過，我想現在你可以不用擔心了，你的宮殿將會完好如初地歡迎你的歸來。」

　　「我看到它也會很高興的！」希優頓說：「但是，我想，和它相處的時間恐怕不會太長。」

　　於是，隊伍告別了沙洲中的墳堆，越過河流，來到河的對岸，他們繼續前進，離開讓人哀傷的渡口。此時，狼嚎又再度響起。

　　有一條古老的道路從艾辛格通往這渡口，一開始它隨著這河流往東和往北偏移，最後則是直朝著艾辛格的大門而去，從那裡開始，距離山谷的入口大約有十六哩左右的距離。他們沿著這條路走，但大部份的時間是在旁邊的短草硬地上奔馳。一行人加快了腳步，到了午夜的時候，已經距離渡口大約十五哩之遠。由於國王已經累了，他們停了下來，結束今晚的工作。他們已經到了迷霧山脈的山腳，巫師之谷的側臂延伸出來和他們會合，由於月亮已經西沉，光芒被山丘給遮擋，眼前的山谷中一片黑暗；但是，從那山谷中升起了一道夾雜著蒸氣和濃煙的霧氣，在月光的折射下，化成一道扭捲著銀色和黑色的巨柱伸向天空。

　　「甘道夫，你覺得那是什麼？」亞拉岡問道：「外人可能會以為巫師谷起了大火呢。」

　　「這些日子以來，那座山谷就是這樣被煙霧環繞，」伊歐墨說：「但我之前從來沒看過這樣的景象，這些大多數是蒸氣，黑煙只佔極少部份。薩魯曼多半又在策劃什麼陰謀對付我們，或許他想要煮沸所有艾辛河的水，也因此河水才會枯竭。」

　　甘道夫說：「或許吧，明天我們就會知道他在幹什麼了，讓我們把握機會先休息一下！」

　　他們在艾辛河的河牀旁邊紮營，一度喧鬧的河流如今沉默空曠。有些人把握時間睡了片刻，但到了凌晨，守夜的人一聲大喊，所有的人都醒了過來。月亮已經消失了，只剩滿天的星斗照耀大地，但地面上有些比夜色還要沉鬱的形影在移動著，河流兩邊都是他們的影子，這些形體似乎正朝著北方而去。

　　「留在原地！」甘道夫說：「不要拔劍！等等！他們會過去的！」

　　一陣迷霧籠罩住眾人，他們依舊看見天空上有幾顆星斗無力地閃耀著，但四周都陷入了無法穿透的迷茫中，他們被困在快速移動的高大陰影之間。他們依稀可以聽見一些聲音，那是低語、嚎叫和無盡的嘆息，大地為之顫抖。他們似乎呆坐了極長的一段時間，心中充滿了恐懼，但最後，那黑暗和低語聲還是過去了，消失在群山之間。

　　在遙遠南方的號角堡中，半夜人們突然間聽到了巨大的聲響，彷彿有強風吹入谷中，地面不停的震動；所有人都極為害怕，沒有人敢冒險出去察看。但是，到了早晨，他們一出門就看到了讓人驚訝的景象，那些半獸人的屍體和森林一起消失了！在谷地開口的地方，草地受到嚴重的踐踏，許多土壤都被翻了起來，彷彿有一位高大的放牧者，驅趕著一大群巨大的牛在原野上狂奔。在距離聖盔渠一哩遠的地方被挖了一個大坑，上面用石頭堆成了小山。人們相信半獸人的屍體被埋在該處，但之前躲進森林裡面的半獸人是否也在一起就不得而知了。那座小山從此之後被稱作死亡丘，沒有任何的人類膽敢涉足其上，該處也從此寸草不生。這些奇怪的樹木再也沒有出現於深溪谷中，他們在黑夜中出現，又連夜回到了法貢森林的黑暗深谷中，他們終於報了半獸人濫墾濫伐的深仇大恨。

　　國王和隨從們當夜無法再入睡，但他們再也沒有看見任何奇異的景象，唯一的例外，是潺潺河水聲似乎突然間清醒過來。他們在半夜聽到水流沖上河牀岩石的聲音，然後，艾辛河恢復了舊觀，再度成了一條水流湍急的溪流。

　　到了黎明的時候，他們已經準備好要出發了。東方泛著灰光，但他們看不見太陽升起的樣子，空氣中充滿了霧氣，眼前的大地充斥著煙霧，他們走在大道上，緩緩前進。道路又寬又廣，經過相當良好的保養，迷霧中他們依稀可以看見捻苦路納，巫師之谷的兩側斜坡慢慢升起。這是座三面環山的山谷，只有南方有一個出口，它曾經一度是個美麗、翠綠的地方，艾辛河穿越其中，在流入平原之前已經成了深而有力的河流；因為它沿路吸取了許多泉水和山中與水匯流而下的小溪，它的流域原先是座祥和、富饒的大地。

　　現在一切都改觀了，在艾辛格的牆下，依舊有數畝由薩魯曼的奴隸所修剪的花園，但大部份的谷地都成了雜草和荊棘遍佈的地方。荊棘四處生長，攀爬在灌木叢和河岸邊，構成了小動物出沒居住的洞穴。此地光禿禿的，沒有任何樹木生長，但是在雜草之間，尚可看見遠古森林慘遭砍伐和燒毀的殘樁斷木。這是個讓人感覺到哀傷的大地，只有河水撞擊岩石的單調聲響，煙霧和蒸氣在雲霧間飄移，也在谷地間亂竄。騎士們一言不發，許多人心中十分疑惑，不知道這次的冒險將會有什麼樣恐怖的結局。

　　在他們又繼續騎了一段時間之後，原先的大路成了寬廣的街道，地上鋪滿了巧匠精心安排的扁平大石，任何的接縫中都沒有一絲一毫野草叢生的景象。道路兩邊的溝渠，有水不停地往外流，一個高大的石柱無聲無息的出現在眾人眼前，石柱是黑色的，上面有塊巨大的岩石，雕刻繪製著一隻白掌，它的手指指向北方。眾人知道不遠處應該是艾辛格的大門了，他們覺得心情十分沉重，但霧氣依舊籠罩著未知的前程。

　　在山脈之間，巫師谷之中，有塊經歷了無數的歲月，人們始終稱之為艾辛格的地方。該處一部份是天然的地勢，但西方皇族在那邊興建了極為雄偉的建築；薩魯曼在那裡居住了很長的一段時間，他並沒有虛度這些時光。

　　在薩魯曼被許多人認為是巫師之長的全盛時期時，這裡的安排是這樣的：一道由巨大的岩石所組成的高牆從山邊來回環繞著這裡，唯一的開口是在南邊牆上的巨大拱門。在這些黑色的岩石之間開鑿出了一道很長的隧道，兩邊的開口都是由鐵門所看守。這兩道門都是巧匠竭盡心力的結果，因此，這兩扇沉重的大門雖然固定在門樞上，但只要拉開門閂，任何人都可以用雙手輕輕一推，無聲無息地打開它。當來客穿越一道很長的隧道抵達對面時，他會看見一個廣大的平原，一個像是淺底大碗的地形，對角的長度幾乎有一哩左右。這裡曾經一度長滿了奇花異果，由兩旁山脈中流下的泉水所灌溉，最後匯聚成一個小湖；但是，在薩魯曼統治的後期，這裡所有的綠意都被破壞殆盡。道路被鋪上了黑硬的岩石，在原先生長著樹木的地方，現在只剩下許多石柱，有些是大理石打造的，有些則是鋼鐵或青銅，之間都由沉重的鎖鍊串在一起。

　　這裡有許多房屋和通道，全都藉由隧道和內牆相連，因此，這塊圓形的空地，無論日夜都處在無數的窗戶和門扉的監視之下。這裡可以居住數以千計的居民：工人、僕役、奴隸和戰士，以及大量的武器，狼群則被飼養和照顧在地底的洞穴中。地面也被挖得千瘡百孔，隧道的開口都被岩石的圓頂所封閉，因此在夜間，艾辛格看起來像是一座不甘寂寞的墓園，大地常會無端震動。這些隧道直入地底，底下有許多蜿蜒曲折的通道和巨大洞穴，薩魯曼在這邊藏放著他的財寶、兵器庫、倉庫、鐵匠和巨大的熔爐，鋼鐵的輪子在此處日夜不停地轉動，鐵鎚永不止息地發出敲擊聲。到了夜間，這些隧道會冒出許多的蒸氣，被底下的紅光、藍光或妖異的綠光所照亮。

　　所有鎖鍊所構成的道路都通往中央的一座高塔，那座雄偉的高塔是由遠古的工匠所建造，整個艾辛格的圍牆也都是他們的傑作。但是，這座高塔卻不似人類的創造物，反而像是硬從地面拉扯出的骨架一般。它其實是一座孤立的岩峯，黑色的表面反射著光芒，四座巨大的多面體被強行融合在一起，到了頂端卻又枝開葉散，尖端銳利得如同槍尖，邊緣鋒利得好似刀刃。在這些尖銳的岩石之間有一塊平台，打磨光滑的地面上刻劃著許多奇怪的符號，站在上面的人可以從距離地面將近五百呎的高度俯瞰地面，這就是歐散克塔，薩魯曼的要塞。不知是巧合或是刻意，這個名稱有兩個意思：在精靈的語言中歐散克代表的是牙之山；但在驃騎國的古語中，歐散克代表的是狡詐之心。

　　艾辛格是個易守難攻的壯偉之地，它一直以美麗的面貌迎接了許多個歲月，這裡曾經居住過許多偉大的君王、剛鐸的西方諸侯駐蹕在此、智者從這裡仰觀天象；但薩魯曼利用多年的時間將此地重新改造，在他那被欺瞞的心智中，覺得自己將此地改造得盡善盡美。這裡有許多他捨棄了原先的睿智所換來的技術和科技，他原先一直以為都是他自己的創造，但實際上全都是來自魔多。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兒戲，只是薩魯曼對巨大的邪黑塔、要塞巴拉多的模仿和抄襲，他抄襲了那裡的兵器庫、監獄和地牢，卻恍然不覺。邪黑塔則是安坐著在東方，享受著對方的愚行，同時被難以估計的強大力量所護衛著，高枕無憂地面對這一切。

　　這就是原先人們知道的薩魯曼要塞在傳說中的形貌，因為沒有任何洛汗國的人們，曾經活著通過這扇門；或許只有極少數像是巧言這樣的人物會悄悄地進入此地，卻不敢和其他人分享這裡的所見所聞。

　　甘道夫騎過白掌的高大石柱，同時，騎士們驚訝地發現石柱上的巨掌不再是白色的；上面彷彿沾著乾掉的血跡，靠近一看，他們才發現它的指甲也變成紅色的。甘道夫若無其事地繼續向霧中前進，眾人遲疑地尾隨在後面。他們環顧四周，發現這裡好像不久前遭遇到洪水，地上一窪一窪的都是積水，所有的空洞中幾乎都裝滿了水。不知來自何處的清水，則是從岩石的裂縫中涓涓淌下。

　　最後，甘道夫終於停了下來，示意眾人靠近。一行人這才看見甘道夫身前的霧氣已經散開，蒼白的陽光照耀在大地上，剛過正午不久，他們來到了艾辛格的大門。

　　但大門卻被丟在地上，扭曲變形得慘不忍睹。四周散佈著許多被打成碎片的瓦礫和碎石，有些還被刻意集中成數堆。高大的拱門依舊存在，整個隧道卻被打成了露天的街道，兩旁的岩壁上有著縱橫交錯的刻痕和凹洞，牆壁上的高塔則被搥打成齎粉。即使大海升起，撲向附近的山丘，恐怕也無法造成比眼前更大的損害。

　　隧道之後的內牆積滿了水，看起來像是一個冒泡的大鍋一般，水面上漂浮著許多殘破的木頭和箱子、桶子以及各種家具。斷折的石柱只剩下頂端露出水面，底下的道路全都被水淹沒了；看來距離很遠的地方，則是原先壯偉的岩城。歐散克塔並沒有受到暴風的破壞，依舊漆黑地聳立在水面上。

　　國王和所有的部下全都一言不發地坐在馬上，驚訝地明白薩魯曼已經被推翻了。但他們想破頭也猜不出來是怎麼辦到的。當眾人轉過頭看著破爛不堪的拱門和飽經蹂躪的鐵門時，突然注意到一堆瓦礫上躺著兩個小小的身影。這兩個生物穿著灰色的外衣，在瓦礫中幾乎讓人無法發現，他們四周有許多的鍋碗瓢盆，可能剛剛才大吃大喝了一頓，現在正把握機會休息。一個人似乎睡著了，另一個則是雙手交疊在後腦上，好整以暇地翹著二郎腿，靠著大石仰望天空，嘴裡冒出一個又一個的煙圈。

　　希優頓和伊歐墨等人，就這麼不知所措地瞪著他倆；在艾辛格的一片殘破景象之中，這兩人顯得格格不入。但在國王開口前，那吐煙的小傢伙就發現對方沉默地站在門口，他立刻坐了起來。這人看起來像是名年輕人，但身高卻不及一般人的一半；他有一頭褐色的捲髮，但身上穿著的是和甘道夫及同伴們來到伊多拉斯時一樣的灰色斗篷。他將手放在胸前，深深一鞠躬，接著，他似乎沒注意到巫師和他的朋友們，轉過頭對伊歐墨和國王說起話來。

　　「歡迎大人們來到艾辛格！」他說：「我們是這裡的看門人，在下梅里雅達克，是沙拉達克之子；而我的同伴，啊，恐怕已經在休息了！」說到這裡，他踢了那名同伴一腳。「他是皮瑞格林，圖克家族的帕拉丁之子，我們的故鄉在遙遠的北方。薩魯曼大人還在裡面，不過，他目前正和巧言被困在裡面，否則，我想他一定會前來歡迎諸位這麼尊貴的客人！」

　　「他一定會的！」甘道夫笑著說：「不知道是不是薩魯曼命你們在吃完大餐之後，分心替他看看門的呢？」

　　「不，大人，他沒想到這一點，」梅里神情凝重地回答：「他太忙碌了，我們的命令是來自接管艾辛格的樹鬍。他命令在下必須要用最適當的言詞歡迎洛汗的國王，我已經盡力了。」

　　「那你又是怎麼對待我們這些一起共患難的朋友？勒苟拉斯和我又怎麼辦？」金靂再也忍不住了，不禁大吼道：「你這個傢伙，你這個毛毛腳，全身長毛、好吃懶做的傢伙！你們害我們跑了多遠知道嗎？整整六百哩！從草原到森林，經歷戰鬥和死亡，都只為了救你們！在我們做牛做馬東奔西跑之後，你們竟然還在這邊大吃大喝，而且還－－抽煙！抽煙！你們這些壞蛋，煙草是哪裡來的？天哪，我又高興又生氣，如果我不發洩一下，實在會受不了啊！」

　　「金靂啊，你把我心裡的話都說出來了！」勒苟拉斯笑著說：「不過，我比較想要知道他們的酒是哪裡來的。」

　　「你們追了這麼久，有一樣東西沒找到，那就是更聰明的腦子，」皮聘張開一隻眼說：「你們發現我們坐在勝利的戰場上，在兵荒馬亂之後的廢墟中，竟然還問我們，怎麼有資格好好休息！」

　　「有資格休息？」金靂說：「我才不相信哪！」

　　騎士們笑了。「毫無疑問的，這是好朋友會面的場景，」希優頓說：「甘道夫，原來這些就是你們失蹤的朋友啊？今天可真是充滿奇蹟的一天。在我離開皇宮之後已經見識到了許多奇蹟，但現在眼前竟然又出現了另一群傳說中的人物。你們是不是傳說中的半身人，我們之中有人稱呼你們為哈比特蘭？」

　　「王上，請叫我們哈比人。」皮聘說。

　　「哈比人？」希優頓說：「你們的語言好像改變了，不過，這個名字聽起來倒是很恰當。哈比人！果然是耳聞不如一見啊。」

　　梅里再度鞠躬，皮聘跳了起來，也跟著深深一鞠躬：「王上，您太客氣了，我希望您是真心的，」他說：「我也遇到了另一個奇蹟！自從我離家之後已經見識過了許多國度，但之前從來沒有任何人聽過哈比人的事情。」

　　「我族是許久以前離開北方的居民，」希優頓說：「但我不想騙你們，我們知道的其實並不多。我們只知道在很遠的地方，越過許多山脈和河流，有一群矮小的生物居住在洞穴或是沙丘中。但沒有任何關於他們的傳說，因為據說他們遊手好閒，躲避人類的目光，可以在一瞬間消失，而且他們還可以將嗓音偽裝成飛鳥的啁啾聲。不過，看來似乎並不只是這樣。」

　　「的確，王上。」梅里說。

　　「就以眼前的景象來說，」希優頓說：「我就沒聽說過他們會從嘴裡噴煙。」

　　「這可不讓人驚訝，」梅里回答：「因為這是一門我們已經有好幾十年沒有表演過的藝術了。在我們的紀年一○七○年時，是居住在長底的托伯•吹號者，第一次在他的花園中種植真正的煙草。至於老托伯是怎麼發現這植物的……」

　　甘道夫打岔道：「希優頓，你不知道你面對著什麼樣的危險，如果你表現出一絲一毫的耐心，這些哈比人就會在戰場的廢墟旁，和你討論用餐的快樂、他們父親、祖父、曾祖父或是九等親的芝麻蒜皮小事。或許你應該利用其他時間，再來聽聽抽煙這檔事的歷史。梅里，樹鬍呢？」

　　「我相信他應該是在北邊吧，他想去喝點乾淨的水。大多數的樹人都和他一起走了，他們還在那邊忙碌地工作著。」梅里對著冒煙的湖泊揮舞著手，當眾人轉頭看去時，他們聽見什麼東西崩塌的聲音，似乎山崩了一樣，更遠的地方則是傳來轟轟，呼姆的聲音，似乎有人正吹響著勝利的號角。

　　「沒有人看守歐散克嗎？」甘道夫說。

　　「有這些水就夠了，」梅里說：「不過，快枝和其他的樹人其實還在警戒中，水裡面的柱子其實不完全是薩魯曼的傑作。我想，快枝就在那個階梯附近的巨岩旁。」

　　「沒錯，那邊有個高大的灰色樹人，」勒苟拉斯說：「他的手臂插在腰間，直挺挺地像是柱子般矗立在那裡。」

　　「已經過了中午了，」甘道夫說：「我們從一早就沒有吃任何東西，不過，我希望能夠儘快和樹鬍見面。他沒有留話給我嗎？還是這些鍋碗瓢盆讓你忘記了他說的話？」

　　「他有留話，」梅里說：「我剛剛正準備要說，你們的一大堆問題打斷了我的進度嘛！我正準備說，如果驃騎王和甘道夫願意騎馬到北方的牆邊，他們會發現樹鬍就在那邊，他會親自招待兩位。請容我補充一句，你們也可以在該處找到最上等的食物，那是由你們謙遜的僕人親手挑選的。」他鞠躬說道。

　　甘道夫笑了，「這樣好多了！」他說：「好吧，希優頓，你願意和我一起去找樹鬍嗎？我們必須繞點路，幸好還不算遠。當你見到樹鬍之後，你會知道更多的。因為樹鬍就是法貢，也是樹人之中最年長的領袖，當你和他說話的時候，你會聽見世間最古老的語言。」

　　「我願意和你一起走，」希優頓說：「再會了，哈比人！願我們可以在我的宮殿中再會！那時，你們可以坐在我旁邊，告訴我所有你們想說的東西：父祖輩或一切你記得起的小事都可以，我們也可以討論老托伯和他的草藥知識。再會了！」

　　哈比人深深鞠躬。「這位洛汗國的國王還真好！」皮聘壓低聲音說：「他人真不錯，很客氣呢！」

３－９　殘骸和廢墟

　　甘道夫和國王一行人往東騎去，準備繞過艾辛格殘破的城牆；但亞拉岡、金靂和勒苟拉斯則留了下來，他們讓阿羅德和哈蘇風在附近吃草，在哈比人身邊坐了下來。

　　「好呀，好呀！這場追獵終於已經結束了，我們好不容易會面了，卻是在一個完全沒想到的地方。」亞拉岡說。

　　「既然偉大的人物們去討論重要的事情，」勒苟拉斯說：「這些獵人或許可以從朋友身上知道那些謎團的真相。我們一路追蹤你們留下的痕跡到森林裡面去，但有許多事情讓我們感到十分好奇。」

　　「而我們也有很多事情想要請教你們呢，」梅里說：「老樹人樹鬍告訴了我們一些東西，但總覺得意猶未盡呢。」

　　「沒問題，不過待會兒再說，」勒苟拉斯說：「我們是辛苦出力的人，你們應該先告訴我們之前的經歷。」

　　「這件事也還不急，」金靂說：「吃完飯之後可能聽起來會舒服些。我頭很痛，時間又過了中午了。你們這些懶惰蟲應該找到不少吃的東西吧？如果有好吃好喝的，可以勉強消我心頭的怒氣啦。」

　　「沒問題！」皮聘說：「你們要在這邊吃，還是在薩魯曼的衛哨室廢墟裡面吃？它就在拱門底下那邊。我們剛剛在這裡野餐，因為得注意道路上的動靜。」

　　「恐怕沒那麼專心吧！」金靂說：「我可不願意在半獸人的屋子裡面吃飯，更別說碰任何半獸人污染過的食物。」

　　「我們可不敢要你這樣做，」梅里說：「我們也已經受夠了半獸人。別忘記，艾辛格還有許多其他的種族。薩魯曼還算聰明，不敢完全信任半獸人，他有人類看守大門，我想這是他最忠實的僕人。反正哪，他們可是相當受到寵幸，擁有很不錯的補給品唷！」

　　「有煙草嗎？」金靂說。

　　「不，我想沒有好到那個地步，」梅里笑著說：「不過，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我們可以等到吃完午餐再說。」

　　「那我們就去吃午餐吧！」矮人這才覺得輕鬆多了。

　　哈比人在前面帶路，一行人通過了拱門，在左邊找到了一連串的階梯，在頂上有一扇門，那扇門直接通往一個大房間，遠端則有其他的小門，甚至還有壁爐和煙囱。這個房間是由岩石所打造的，過去可能十分的昏暗，因為它唯一的窗戶是面向隧道的。不過，由於屋頂已經被打破，外面的日光就直接流洩進來，壁爐內還正燃著熊熊的火焰。

　　「我生了一些火，」皮聘說：「在大霧裡面烤火感覺好多了。附近柴火很少，我們能找到的幾乎都泡濕了。幸好壁爐裡面還藏了不少，而煙囱也沒有被堵塞。有火真的很方便，我幫你烤些麵包吧！不過，這些麵包恐怕已經有點久了，大概做了三四天吧。」

　　亞拉岡和同伴們在一張長桌的盡頭坐了下來，哈比人則跑進另一扇門中。

　　「這邊是儲藏室，幸好沒被水淹到。」皮聘拿著盤子、杯子、碗、刀叉和各種各樣的食物回來。

　　「金靂大爺，你也不需要聞到味道就皺鼻子，」梅里說：「樹鬍說，這些可不是半獸人的東西，而是人類的食物。你想喝葡萄酒還是啤酒？裡面還有一桶啤酒，味道不錯喔！這是頂級的醃豬肉，如果你需要的話，我也可以替你切一些培根，幫你煎一煎。真抱歉沒有蔬菜啊，過去幾天補給可能稍稍受到了一些影響吧！除了奶油和蜂蜜之外，我也沒有別的東西可以讓你夾麵包，這樣滿意嗎？」

　　「啊，還算滿意啦，」金靂說：「我的怒氣一看到食物就陣亡不少囉！」

　　三人很快地狼吞虎嚥起來，兩名哈比人也跟著湊熱鬧似地開懷大吃：「我們可不能坐在旁邊發呆，這樣未免太失禮了！」他們說。

　　「你們今天早上可還真是有禮貌啊！」勒苟拉斯笑著說：「不過，如果我們沒來，可能你們也會繼續再吃下去吧。」

　　「或許吧，為什麼不呢？」皮聘說：「我們可是和半獸人周旋了很久，在那之前又都吃得很少，很久沒有開懷大吃了哪！」

　　「啊，的確是，」金靂從杯邊打量著兩人：「哇！你們的頭髮比我們上次看到的時候又濃密了許多，甚至變得更捲了些。我打賭你們好像還長高了一點，我不知道像你們這種年紀的哈比人還會長高啊？這個樹鬍可沒讓你們餓著吧？」

　　「他是沒有，」梅里說：「但是樹人靠著喝東西過活，光喝東西可是很難讓我填飽肚子的。樹鬍的飲料可能營養充足，但我們總覺得要有些可以嚼的食物才能夠填飽肚子，即使是精靈的乾糧也會吃膩的。」

　　「你們喝了樹人的水，對吧？」勒苟拉斯說：「啊，那麼我想金靂沒有看錯，法貢森林的飲料可是有不少傳說的哪。」

　　「這塊土地有許多奇異的傳說，」亞拉岡說：「但我卻從來無緣親身一探。來吧，告訴我這些傳說，也好好描述一下這些樹人吧！」

　　「樹人是……」皮聘說：「樹人－－樹人每個都不一樣，但他們的眼睛，他們的眼睛真的很特別。」他囁嚅了幾句，最後又閉上嘴。「喔，好吧，」他繼續道：「你們應該已經從遠方看過這些樹人了，至少他們看見了你們，回報說你們已經在過來的路上了。我想，在你們離開這裡之前，應該會看到更多的樹人，你們會有自己的看法的。」

　　「等等，先別急！」金靂插嘴道：「我們說故事的順序錯亂了，我要從一開始來聽這個故事，先從我們遠征隊分散的那天開始說起吧。」

　　「如果有時間的話，我們會仔細地告訴你，」梅里說：「如果你們吃飽了，可以先把煙草塞到煙斗裡面。至少我們可以暫時假裝還在布理，或是在瑞文戴爾，好好的輕鬆一下！」

　　他掏出了一個裝滿煙草的袋子。「我們有一大堆喔，」他說：「在離開這裡之前，你們愛拿多少就拿多少，皮聘和我今天早上可做了不少資源回收的工作，水上漂著各種各樣的東西。我們找到了兩個小桶，我想是從某個倉庫裡面被沖出來的吧，當我們打開桶蓋的時候，發現裡面裝滿了這些東西：頂級的煙草，而且還沒有壞呢！」

　　金靂捏了一些，在手掌中揉搓著，又聞了聞。「摸起來很好，聞起來更香！」他說。

　　「這真的很棒！」梅里說：「我親愛的金靂啊，這是長底葉！桶子上面還有吹號者家的標籤，很明顯呢！我不知道這是怎麼跑到這邊來的，我想，多半是薩魯曼專用的吧。不知道這東西會運到這麼遠的地方來，不過，現在正好派上用場。」

　　「是啦，」金靂說：「如果我有煙斗就更好了，唉，我的在摩瑞亞還是什麼時候弄丟了。你們有沒有找到煙斗呢？」

　　「不，恐怕沒有，」梅里說：「我們沒找到，在這房間裡面也沒有，薩魯曼喜歡自己享受。我想，就算現在去敲歐散克塔的大門跟他要煙斗，恐怕也沒什麼用吧！看來我們得要一起分享好東西啦。」

　　「等等！」皮聘說。他把手伸進外套的胸前口袋，掏出一個綁在繩子上的小袋子。「我竟然收藏了兩個比魔戒還要珍貴的寶物－－這是一個，我自己的舊木頭煙斗，還有另一個，以前沒用過的新煙斗。我帶著這兩樣東西到處跑，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在我的煙草用完之後，我也不認為路上還會找到煙草。不過，現在還是派上用場了。」他掏出一個扁扁的小煙斗，遞給金靂，「這樣你總該不生氣了吧？」他說。

　　「我對你們的不滿早就拋到九霄雲外去了！」金靂說：「高貴的哈比人，這讓我反過來倒欠你們很多哪！」

　　「好啦，我要回去外面看看狀況如何了！」亞拉岡說。

　　他們走出門外，在大門前的石堆旁坐了下來。現在他們可以清楚地看到山谷的風景，煙霧在清風吹拂下全都飄走了。

　　「讓我們輕鬆一下吧！」亞拉岡說：「我們可以坐在廢墟旁邊聊天，讓甘道夫在別的地方忙吧，我很少覺得這麼累。」他將灰色的斗篷裹起來，藏住身上的鎖子甲，雙腿一伸躺了下來，接著開始吞雲吐霧起來。

　　「大家看！」皮聘說：「遊俠神行客又回來了！」

　　「他從來沒離開過，」亞拉岡說：「我既是神行客，也是登納丹，我屬於北方也屬於剛鐸。」

　　他們沉默地吸了一陣子的煙，陽光照在眾人身上，太陽緩緩西沉入西方山谷的雲中。勒苟拉斯躺在地上，專注地看著天上的變化，邊低聲哼著歌。最後，他坐了起來，「可以了吧！」他說：「已經過了很久啦！如果不是因為你們抽煙，霧氣也都散去了。你們到底說不說？」

　　「好吧，我的故事一開始的時候是：我醒了過來，發現自己渾身被綁住，身在半獸人的營地中，」皮聘說：「讓我算算，今天是幾號？」

　　「是夏墾曆的三月五號，」亞拉岡說。皮聘扳著手指計算著。「才不過九天以前！」他說。（註１）

　　「我還以為我們被抓了一年了咧！好吧，雖然其中有一半像是噩夢一樣，但我可以清楚地知道中間過了非常恐怖的三天。如果我忘記任何重要的關鍵，梅里會提醒我的。我不準備詳述所有的鞭打和臭味，那不值得我這麼努力去回憶它。」他一說完，就開始仔細描述波羅莫的最後一戰，和半獸人從愛明莫爾趕往森林的過程，其他人在符合他們猜測的地方紛紛點頭。

　　「這裡是幾樣你們弄丟的寶物，」亞拉岡說：「相信你們會很高興找回這些東西的！」他解開了斗篷底下的腰帶，拿出兩柄小刀來。

　　「太好了！」梅里說：「我根本沒想到會再找到這些東西！我用我的刀子傷了不少半獸人，但烏骨陸把我們的武器給沒收了。他瞪我們的眼光可真是兇狠啊！一開始我還以為他準備要刺死我們，不過，他隨即就把這兩個武器丟開，彷彿會燙手一樣。」

　　亞拉岡說：「皮聘，還有你的別針，我替你好好保管這件東西，它可是很珍貴的。」

　　「我知道，」皮聘說：「丟掉它我真心痛，但我有什麼選擇呢？」

　　「恐怕你的確是別無選擇，」亞拉岡說：「如果不能壯士斷腕，恐怕你會遇上更大的麻煩，你的選擇是正確的。」

　　「割斷你手上的繩子也真是聰明的一招！」金靂說：「雖然可以說是你運氣好，但你也是用雙手掌握住了機會。」

　　「也給我們留下了個大謎團，」勒苟拉斯說：「我還以為你們長出翅膀了呢！」

　　「很不幸的沒有，」皮聘說：「但你們還沒聽到有關葛力斯那克的部份。」他打了個寒顫，不願意繼續說下去，留給梅里描述那恐怖的一刻：無情的雙手、惡臭的呼吸和葛力斯那克擁有怪力的臂膀。

　　「光是描述這個魔多的半獸人，或是他們口中的路格柏茲，就讓我覺得很不安，」亞拉岡說：「黑暗魔君已經知道太多了，他的下人也一樣。葛力斯那克很顯然在爭執之後，設法送了些消息到河對岸去。血紅眼將會十分注意艾辛格，薩魯曼這回可是自作自受了。」

　　「是啊，不管哪一方獲勝，他的前途都十分黯淡，」梅里說：「在他手下的半獸人踏上洛汗國的時候，厄運就跟著降臨了。」

　　「甘道夫暗示我們曾經看過這個老壞蛋，」金靂說：「就在森林附近。」

　　「那是什麼時候？」皮聘問道。

　　「五天之前的晚上。」亞拉岡說。

　　梅里說：「讓我算算看，五天之前－－那就是你們一無所知的部份了。那天早上，我們在戰鬥後遇上了樹鬍，當天晚上我們在他的樹屋威靈廳休息。第二天早上我們去樹人會議，也就是樹人集合開會的地方，那是我這輩子看過最詭異的情形了。他們的會議持續了整整兩天，我們晚上是和一名叫快枝的樹人一起度過的。到了第三天下午，樹人們突然爆發了，真驚人！整座森林彷彿有場風暴在累積，然後一切突然間爆發開來。我真希望你們能聽聽他們在行軍時所唱的歌！」

　　「如果薩魯曼聽到了那歌聲，他可能早就跑到幾百哩之外去了，就算他得徒步逃亡恐怕也不在乎！」皮聘說：「

　　攻入艾辛格！無論它是否被堅不可破的
　　磐石包圍；
　　我們衝、我們撞，我們終於要宣戰，敲破那石頭
　　打開它城門；

　　歌詞並不只這些，這首戰歌有一大部份沒有歌詞，聽起來就像是號角和戰鼓聲，讓人十分振奮。我當時以為那只是某種進行曲而已，但當我到了這邊之後，我才知道他們真正的實力。」

　　「我們越過山脈，在天黑之後進入巫師之谷，」梅里繼續道：「那時我才第一次感覺到整座森林都在我們身後移動，我還以為我在跟樹人一起作夢，但皮聘也注意到了。我們兩個都覺得很害怕，不過，要等到後來我們才知道這到底是什麼情形。」

　　「他們是胡恩，樹人用我們的『簡短語』這樣稱呼他們。樹鬍不願意多談，但我想他們是樹人幾乎退化成樹的樣子，至少外表看起來是這樣的。他們不引人注意地生活在樹林中，永遠不鬆懈地照管著森林；在最黑暗的深谷中，我認為有數以千計這樣的生物生存著。」

　　「他們擁有極強大的力量，而且似乎可以將自己隱藏在陰影中，你很難清楚地看見他們移動，但他們的確在動。如果他們生氣了，他們可以非常快速地移動，可能正當你在抬頭看著天氣或是星空的瞬間，就這麼無聲無息地被樹林所包圍。他們依舊可以發出聲音，也可以和樹人對話，根據樹鬍的說法，這也是為什麼他們還被叫作胡恩的原因。但他們的個性變得十分的狂野、危險，如果沒有真正的樹人約束他們，我可能不敢在他們附近行動。」

　　「然後，當天晚上我們就悄悄地進入了巫師之谷上方的一座峽谷，樹人帶著所有的胡恩一起趕了過去。當然，我們看不見他們，但可以感受到空氣中無形的壓力。天色非常的黑暗，那是多雲的一個夜晚，當他們一離開山丘，就開始快速移動，發出類似風吹過的吵雜聲。月亮被雲朵所遮蔽，在午夜之後不久，整個艾辛格的北邊就都被高大的樹木給佔據了。我們沒有發現任何的敵蹤或是阻礙，只有高塔上的一扇窗戶裡面發出明亮的光芒，如此而已。」

　　「樹鬍和幾名樹人悄悄潛到靠近正門的地方，正好可以好好地觀察人員的出入；皮聘和我都坐在樹鬍的肩膀上，我可以感覺到他身體緊張得微微顫抖。但是，即使樹人在生氣的狀態下，他們依舊可以非常小心和有耐心。他們就這麼動也不動地站著、喘息著、傾聽著。」

　　「突然間起了巨大的騷動，號角雷動，艾辛格的高牆不停的迴響。我們以為自己被發現了，戰鬥終於要展開了，但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薩魯曼的所有兵力傾巢而出。我對這場戰爭一無所知，也不知道洛汗國的驃騎出動了，只知道薩魯曼這次似乎要給他的敵人最後致命一擊，他幾乎讓艾辛格成了空城。我看見敵人們頭也不回地出發，半獸人的長龍延伸到地平線的彼端、還有騎著巨大惡狼的部隊，而且，隊伍中也有人類組成的戰力。許多人攜帶著火把，在閃動的火光中我可以看見他們的面孔，大部份只是普通的人類，身材很高，頭髮是黑色的，表情嚴肅，但並不特別邪惡；不過，也有其他很恐怖的怪物，他們長著半獸人的面孔，和人一樣高，一雙斜眼瞟呀瞟的。你知道嗎，他們讓我想起布理出現的那些南方人，只不過他沒有像這些人有那麼明顯的半獸人血統。」

　　「聽你一說，我也想到了他，」亞拉岡說：「我們在聖盔谷對付了不少的混種半獸人。很明顯的，那名南方人可能就是薩魯曼的間諜，但我不確定他究竟是為黑騎士工作，還是為了薩魯曼工作。這些邪惡的勢力彼此之間爾虞我詐、勾心鬥角，實在很難確定誰效忠誰。」

　　「好啦，就我大概推算一下，當時至少有一萬人以上的兵力，」梅里說：「他們花了快一個小時才全部走出門外。有些沿著大道往渡口走，有些人轉個彎，往東方走。大概一哩之外，在河水特別湍急的地方建造了一座便橋，如果你們站起來，還可以看見那座橋。他們每個人都有說有笑，唱著粗魯的歌曲，我想洛汗國這次可能要完蛋了，但樹鬍不為所動。他說：『今晚我的工作是要對付艾辛格的岩石。』雖然我看不見黑暗中的情形，但是我推測大門一關上，那些胡恩可能就開始往南移動。我想，他們的任務是對付留守的半獸人。到了早上，他們就已經到了山谷的另一邊，被一種我無法看透的黑暗所包圍。」

　　「等到薩魯曼把所有的兵力都派出去之後，就輪到我們上場了。樹鬍把我們放了下來，走到門前，開始敲打大門，大聲喊著薩魯曼的名字。門內毫無回應，只有箭矢和落石從高牆上擲下，但弓箭對於樹人並沒有效果；當然，他們會覺得疼痛，但也更激起了他們的怒火，就像我們被蚊子咬一樣。樹人身上可以插滿了半獸人的箭，卻不會受到什麼真正的傷害，對了，他們也不會中毒，而他們的皮似乎非常的厚，比一般的樹皮要堅韌多了，得要有極為沉重的一斧，才會對他們造成嚴重的傷害。他們不喜歡斧頭，不過，光是對付一名樹人就要有很多持斧戰士才行：對樹人砍出一斧的人永遠不會有機會砍出第二下，樹人一拳就可以打穿最堅硬的鋼鐵。」

　　「當樹鬍身上插了很多根箭矢之後，他才剛開始熱身完畢，照他的說法，也才真正的『倉促』起來，他發出震耳的呼姆，轟的聲音，數十名樹人走上前去。生氣的樹人是個非常恐怖的景象。他們的手指和腳指陷入岩石中，像是撕扯麵包屑一樣將它們拉碎，這就像是觀看一株老樹百年的動作，縮短到幾秒鐘之內一樣的恐怖。」

　　「他們又推又拉、又扯、又搖、又撞；過不了五分鐘，就在巨大的轟隆聲中，把大門破壞殆盡，有些樹人甚至開始搗毀城牆。我不知道薩魯曼以為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只知道他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對付這情況。他或許還是有使用巫術攻擊啦，但我認為他實在不是怎麼樣偉大的人。特別是被困在一個擁擠的地方，沒有什麼機器、奴隸和軍隊的時候，更是顯得一無是處。他和我們的老甘道夫真是完全不同；不知道他的名聲，是否都是來自於躲在艾辛格這地方所造成的。」

　　「你錯了，」亞拉岡說：「他擁有深不可測的實力，他的知識豐厚、詭計多端，他可以任意操縱人心；他可以說服賢者，弱小的生物則能加以震懾，這些能力一定還沒有消失。如果單獨和他對陣，我敢打賭，中土世界沒有多少人可以全身而退。或許在他的陰謀被揭穿之後，甘道夫、愛隆和凱蘭崔爾可以不受影響，但其他人就沒有這麼輕鬆了。」

　　「樹人是安全的，」皮聘說：「他似乎曾經說服過他們，但這狀況再也不會發生。反正，他自始至終就不瞭解他們，忽略他們是極為嚴重的失算。他本來就沒有對付他們的計劃；等到他們開始行動，要研擬任何對策也嫌太晚了。在我們的攻擊開始之後，艾辛格中殘餘的爪牙們就開始從每一個樹人打出的破洞往外鑽。樹人們在盤問過這些人類之後，就讓他們離開，到目前為止大概也只有發現二三十個。我認為沒有任何半獸人活著逃出來，至少胡恩們不會放過他們。那時整個艾辛格已經被一座濃密的森林包圍了，連山谷那邊都毫無空隙。」

　　「當樹人將南牆的大部份都搗毀，大部份的爪牙也都逃跑之後，薩魯曼自己就準備倉皇逃跑。我們抵達的時候，他正好站在大門口，我猜他是來視察那壯盛軍容的。當樹人衝進門內，他匆匆忙忙地想要開溜。一開始我們沒有發現他，但隨著雲朵散開，星光就足夠讓樹人看清楚附近的環境。突然間，快枝大喊一聲：『砍樹者！砍樹者在這邊！』快枝是名很溫柔的樹人，但這也讓他更痛恨薩魯曼，他的同胞們在半獸人的斧頭下吃了不知多少苦頭。他從內門的通道上跳了下來，懷著滿腔的怒火像是一陣風衝上前。有個蒼白的身影，藉著柱子的遮掩差點就逃到門口了，不過，還是功敗垂成。動作飛快的快枝衝到塔邊，差一兩步就把那個傢伙給勒死在門邊，可惜對方先他一步溜進塔內。當薩魯曼又躲回歐散克塔之後，他就啟動了那些邪惡的機器。到了那個時候，已經有許多的樹人強行進入艾辛格，有些人跟著快枝進來，其他的則是從北方和東邊衝了進來，他們在山谷內四處亂竄，造成極大的破壞。突然間，無數的火焰和惡臭的黑煙竄起，整塊大地上的各種孔道都噴出了大量的火焰，有幾名樹人被燒傷了，其中一個，我記得他的名字是柏骨，一名非常高大、雄壯的樹人，正好被一團燃燒的液體火焰給淋到了，轉眼間就成了一根大火把，讓人看了好難過。」

　　「這可真正惹惱了樹人們！我還以為他們之前的舉動已經算是激動了，但我錯了，我最後才知道什麼叫作生氣的樹人，那真是讓人心膽俱裂的景象。他們大吼著四處狂奔，光是那聲浪就足以讓岩石爆碎；我和梅里只能躺在地上，用斗篷蒙住耳朵。樹人們如同狂風般席捲整座山谷，他們打斷柱子、用巨石堵塞洞口，巨大的岩石好像樹葉一般滿天飛舞……歐散克塔成了在颶風中心的唯一建築。我親眼看見巨大的鐵柱和岩石飛起數百呎，打在歐散克塔的窗戶上。幸好，樹鬍還保持清醒，他並沒有被燒傷，也不想讓薩魯曼趁著這一團混亂之間逃跑。許多樹人不停地用身體撞擊歐散克塔，但卻沒有多大的效果。建造塔身的岩石又硬又光滑，多半是有什麼比薩魯曼還要古老的魔法在其中。反正，樹人們就是無法抓住這座塔，或是在上面造成任何的裂縫，這樣衝動的行為只是白白受傷而已。」

　　「因此，樹鬍衝進這一片混亂中，開口大喊，他低沉的聲音壓過了一切的噪音，突然間，一切沉寂下來；我們可以聽見高塔上傳來尖厲的笑聲，這對樹人們產生了十分奇特的影響。他們之前被怒氣沖昏了頭，現在反而冷靜下來，安靜、嚴肅地像是冰山一樣。他們離開高塔，聚集在樹鬍身邊，動也不動地站著。他用樹人的語言對他們交代了幾句話，我猜他是在說明一個很早以前就決定的計劃。然後他們就這麼消失在曙光之中，當時天已經快要亮了。」

　　「我相信他們派人監視那座塔，但那些監視者隱藏得非常好，讓我根本無法發現他們的身影。其他人則是全部都往北走，他們就在那邊忙了一整天。那一天我們過得很無聊，只能到處亂逛；不過，我們還是聰明得盡可能避開歐散克塔的窗子，因為我們覺得其中有股非常可怕的邪氣。我們花了不少時間在找食物方面，我們也坐下來聊天，討論不知道洛汗國到底怎麼樣了，以及我們同伴的遭遇究竟如何。在這段時間中，我們不停地聽到遠方傳來岩石落下和敲打的聲音。到了下午，我們繞過去想要看看到底怎麼回事，在山谷的開口處有一座胡恩們所構成的巨大黑暗森林，在北牆的另外一邊則是另一座森林；我們不敢進去，但遠遠可以聽見裡面傳來敲打的聲音。樹人和胡恩攜手一起挖掘深坑和渠道，建造巨大的水池和水壩，把艾辛河所有的水流和山中的泉水都集中在一起。我們決定不打攪他們。」

　　「到了黃昏的時候，樹鬍回到了門口。他愉悅地發出哼哼聲，看來似乎相當滿意。他伸展著手腳，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我問他是否覺得疲倦了。『疲倦？』他說：『不，沒有，不疲倦，只是身體有些僵硬啦。我真希望可以好好喝上幾口樹人的飲料。我們工作得很辛苦，今天所搬運的石頭和挖掘的土壤，就遠遠超過好幾千年以來所做的了，幸好已經快完成。在夜色降臨之後，千萬別靠近這座門或是那些隧道！大水可能會淹過來，那些水可能會暫時染上惡臭，得要把薩魯曼的臭味給沖乾淨才行，這樣艾辛河才能夠恢復往日的純淨。』他隨手從牆上扯下一大塊岩石，單純只是好玩而已。我們還正在思索，應該躲在哪裡比較安全的時候，最出乎意料的景象出現在我們面前。我們聽見一名騎士快速奔馳的聲音。梅里和我悄悄地趴在地上，樹鬍自己則是躲在拱門下的陰影中。突然間，一匹駿馬跑了出來，像是一道銀光一樣。天色已經漸漸昏暗，但我可以清楚看見那騎士的面孔，他的臉似乎在發光，所有的衣服也都是白色。我就這麼站了起來，張口結舌地看著他。我試著想要發出聲音，但我做不到。」

　　「其實根本不需要，他就在我們身前停下來，低頭看著我們。『甘道夫！』我最後好不容易擠出三個字，但聽起來跟咳嗽一樣。他可是中氣十足的說啦：『你好啊，皮聘！這可真是讓人喜出望外啊！』喔，好啦，我稍微修正一下，其實他是說：『快起來，你這個笨圖克人！在這一團廢墟裡面，樹鬍到底人在哪裡？我想要見他。快點！』樹鬍聽到他的聲音，立刻從陰影走了出來，這可真是場詭異的會面；真令我詫異，因為這兩個人似乎一點也不感到驚訝。甘道夫很明顯的知道樹鬍在這裡，而樹鬍躲在門廊附近也是為了等待甘道夫。可是，我們明明把摩瑞亞發生的事情都跟樹鬍說了，我還記得他臉上露出的怪異表情。我只能說他曾經看過甘道夫，對他的行蹤似乎知道得比我們更多，只是不願意匆忙地將事情說出來。『不要倉促行事！』是他的口頭禪。可是，連精靈在甘道夫不在的時候，似乎都不會多提及他的行蹤。」

　　「『呼姆！甘道夫！』樹鬍說：『真高興看見你。樹木和水流、貨物和岩石我都可以處理，但還有一個巫師要對付呢。』『樹鬍，』甘道夫說：『我需要你的幫助。你已經做了很多，但我還需要更多的幫助，我大概有一萬名左右的半獸人要對付。』」

　　「然後，這兩個人就走到另外一個角落，悄悄地討論起來。對樹鬍來說一定覺得這很倉促，因為甘道夫似乎十萬火急，邊走邊說了很多句話。他們離開了大概只有幾分鐘，或許十五分鐘吧，然後甘道夫又回到我們身邊，他似乎鬆了一口氣，幾乎要露出笑容。那時，他才說他很高興見到我們。」

　　「『可是甘道夫，』我大喊著：『你之前到哪裡去了？你遇到其他人了嗎？』『不管我去了哪裡，現在都回來了！』他用甘道夫慣用的那套說法回答我：『沒錯，我看到了一些同伴，不過現在不適合聊天敘舊，今晚是危險的一晚，我得要四處趕路。曙光或許會帶來新的希望，如果這樣的話，我們將會再見面的。好好照顧自己，不要靠近歐散克！再會！』在甘道夫走後，樹鬍開始沉思，他很明顯的在短時間內知道了很多消息，正在設法消化這些情報。他看著我們說道：『嗯，我這才發現你們並不像我想的一樣那麼倉促，你們保留了很多，但也沒有把不該說的告訴我。嗯，這可真是一大堆新消息啊！好吧，樹鬍又得開始忙了。』」

　　「在他離開之前，我們從他口中得知了一些消息，但並沒有讓我們覺得多高興。至少當時，我們比較擔心的是你們三個，對佛羅多、山姆和波羅莫，可沒有多餘的時間去想他們。我們知道有場大戰將臨，而你們也在其中，甚至可能無法生還。」

　　「『胡恩會幫忙的，』樹鬍說。然後他就離開了，直到今天早上我們都沒有再看見他。」

　　「當天深夜，我們躺在一堆石頭上，由於天色的關係什麼也看不見，外面的霧氣和陰影，彷彿一塊厚重毯子一樣遮蔽了周圍所有的景象。空氣又熱又悶，其中還充滿了各式各樣的騷動、摩擦和像是呢喃的耳語聲，我猜多半有幾百名的胡恩出發幫忙戰鬥了。稍後，南方傳來了打雷一般的巨響，遠方的閃電照亮了整個洛汗；每隔一段時間，我們就可以看到遠方的山脈突然間被閃電照亮，像是黑白的風景一樣閃動在天際，然後又刹那消失。在我們身後的山脈中，則傳去低沉的聲響，但又和雷聲不一樣，整座山谷也跟著這聲音搖晃著。」

　　「樹人打破水壩，將所有存積的水從北方的缺口灌入艾辛格的時候，一定已經午夜了。胡恩的身影都消失了，雷聲也漸行漸遠，月亮則緩緩地落到西方的群山之後。艾辛格開始被洪水灌入，一瞬間河水就在平原上四處橫流，殘餘的月光照在四溢的洪水上，反射著微弱的光芒。這些四處竄流的洪水毫不留情地鑽進地下的隧道和孔洞，隨即就冒出了大量的白色蒸氣，白煙也跟著不停湧出。地底傳來了沉悶的爆炸聲，偶爾還會冒出火光，數道濃密的蒸氣一路往天空竄，將歐散克緊緊包圍起來，在月光下形成了平地雲海的詭異景觀。大水依舊毫不留情地持續流入，到了最後，艾辛格看起來像是一個湯碗，各個角落都被蒸氣和煙霧所籠罩。」

　　「我們昨天在靠近巫師谷入口的時候，就發現了一大堆的蒸氣從中冒出，」亞拉岡說：「我們還擔心是薩魯曼有什麼陰謀詭計要對付我們呢。」

　　「這次可輪不到他了！」皮聘說：「他可能都快被嗆死，連笑都笑不出來了。到了昨天早上，大水都流入了地底，平地則籠罩在大量的濃霧中。我們暫時躲在這邊的房間裡面，覺得非常害怕，裡面湖水開始溢流，沿著舊隧道往上淹。我以為我們會像是半獸人被困在洞穴中一樣走投無路，幸好我們在儲藏室後面找到了一個樓梯，可以走到拱門上方。由於樓梯之前被樹人破壞了一部份，通道也被落石堵塞了，我們花了很大的功夫才擠出去。然後，我們就安全地坐在高地上靜觀水淹艾辛格的奇景。樹人們不停地將大水導入，淹滅所有的火焰和洞穴，大霧慢慢的聚集在一起，變成了一朵巨大的蕈狀雲，可能有一哩高哪！到了晚上，東邊山丘那邊還出現了漂亮的彩虹，日落則被山上的一場大雨給遮擋住了，一切都非常安靜，只有遠方幾隻野狼嚎叫著哀悼這一切。樹人們晚上又擋住了水流，讓艾辛河重新復流。故事就是這樣啦！」

　　「從那之後，積水就開始退去，我猜，底下的洞穴中一定有什麼可以讓水流出去的出口。如果薩魯曼從他的房間往外看，一定會覺得慘不忍睹。我們在這邊覺得很寂寞，在整個廢墟中連一個可以聊天的樹人都沒有。我們一整晚都待在拱門上，那裡又濕又冷，根本睡不著，我們有種感覺，彷彿隨時會有大事發生。薩魯曼還在塔裡面，到了晚上，有種像是風吹進谷內的聲音傳來，我想是之前離開的樹人和胡恩又回來了；不過，我也不知道他們現在到哪裡去了，當我們爬下來察看四周環境時，已經是個又濕又多霧的清晨了。大概就這樣了，在那一陣混亂之後，現在感覺起來可以說是十分安詳。自從甘道夫回來後，我甚至覺得更安全了些，終於可以睡覺了！」

　　眾人沉默了片刻，金靂重新將煙草裝滿煙斗。「有件事我不明白，」他一邊點著火絨盒，一邊說：「巧言－－你告訴希優頓說他和薩魯曼在一起，這傢伙是怎麼進去的？」

　　「喔，對了，我都忘記他了！」皮聘說：「他到今天早上才趕到，那時我們正好生起火，吃了一些早餐，樹鬍就出現了。我們聽見他在外面哼歌，同時叫著我們的名字。『小朋友，我正好過來想要看看你們過的怎樣，順便告訴你們一些消息，胡恩們已經都回來了，一切都很好，好得不得了哪！』他大笑著，邊拍著屁股。『艾辛格裡面再也不會有半獸人，也不會再有斧頭了！天黑之前就會有人從南方過來，裡面有些人你見到會很高興的。』」

　　「他話才剛說完，我們就聽見路上有馬蹄的聲音。我們衝到門前，在那邊等著，本來以為會看見神行客和甘道夫帶著大軍過來。可是，出乎意料之外，從濃霧中出來的是一個騎著老馬的人，他自己看起來也是狼狽不堪。當他走出大霧之後，猛一看見眼前的一片殘破，臉色刷地一聲變成青白色，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他震驚過了頭，以致於一時之間沒有注意到我們人就在旁邊。當他發現的時候，他驚呼一聲，試著要轉身逃跑。但樹鬍三步就趕上了他，將他從馬上抓了下來。他的馬匹吃驚亂竄，而他則是趴在地上不敢動彈，他說他叫作葛力馬，是國王的好友和諮詢大臣，這次是希優頓派他來送一個重要的口信給薩魯曼。」

　　「『沒有其他人膽敢冒險穿越到處都是半獸人的領地，』他說：『所以他們才派我來。我一路上突破重重難關，現在又餓又累。我被惡狼追趕，偏離了原先的路徑。』」

　　「我看見他偷瞄樹鬍的樣子，心中暗叫了一聲『騙子』。樹鬍沉默地看著他很長的一段時間，到最後對方已經完全趴到地上去了。最後，他才說：『哈，嗯，巧言先生，我本來就在等你呢！』那人一聽到這名字吃了一驚。『甘道夫先到這邊，所以我知道很多有關你的事情，也知道該怎麼對付你。甘道夫說，把所有的老鼠都擺在同一個陷阱裡面，我會照做的。我是艾辛格的主人，而薩魯曼則被鎖在他的塔中，你可以進去把你所有編出來的口信告訴他。』」

　　「『讓我去，讓我去！』巧言說：『我知道怎麼走。』」

　　「『我可不懷疑你知道怎麼走，』樹鬍說：『但事情已經有了轉變，自己去看看吧！』」

　　「他讓巧言走了。這傢伙一跛一跛地穿越拱門，我們則是緊跟在後；最後，他終於看見裡面一片水鄉澤國的情形。他轉過身面對我們。」

　　「『快讓我離開這裡！』他哀求道：『讓我離開！我的口信現在一點用也沒有了。』」

　　「『的確，』樹鬍說：『不過，你只有兩個選擇：留在我身邊，直到甘道夫和你的主人抵達為止，或是越過這些積水。你選擇哪一個？』」

　　「一提到他的主人，那人開始渾身發抖，一隻腳踏進水中，但隨即又抽了回來。『我不會游泳！』他說。」

　　「『水並不深，』樹鬍說：『水很髒，不過不會傷害你的，巧言先生。快下去！』」

　　「話一說完，那個落魄的傢伙就跳進水中。他走了不遠，水就快淹到他的脖子，最後，我看到他抱著桶子還是什麼東西開始漂流。但樹鬍涉水靠近，監視著他的進度。」

　　「『好啦，他已經進去了，』當他回來的時候描述道：『我看見他像是隻溺水的老鼠一樣趴了進去，塔上還有人，有隻手把他拉了進去。現在他到了目的地，希望人家會好好歡迎他。我得先去找個地方洗乾淨身上的污泥，如果有人想要找我，我就在北邊。這裡的水都不夠乾淨，沒辦法讓樹人飲用或是沐浴。所以，請你們兩位小朋友注意靠近的人物，請注意，會有洛汗的國王喔！你們必須用周到的禮儀歡迎他，他的部下剛和半獸人打了一場惡戰。對啦，你們對人類國王所喜歡的尊稱和禮儀，應該比我們樹人懂得多了。在我小時候，大草原上到處都是王公貴族，我從來記不起他們的稱呼和語言。他們會想要一些可以讓人吃的食物，我想你們也都知道。所以也請你們找一些適合國王吃的東西吧！』故事到這邊告一段落啦，不過，我很想要知道巧言是誰？他真的是國王的諮詢大臣嗎？」

　　「他是的，」亞拉岡說：「同時兼任薩魯曼的間諜和洛汗的公僕。這傢伙的命運實在不好，無敵壯麗的王國在他面前毀於一旦的滋味恐怕就夠受了。但是，我想，塔裡面可能還有更可怕的遭遇在等待著他。」

　　「沒錯，我並不認為樹鬍讓這傢伙進入歐散克塔是出於同情，」梅里說：「樹鬍似乎自得其樂，當他去喝水和洗澡的時候還在傻笑呢。在那之後我們花了很大的功夫搜尋漂在水上的殘骸。我們在附近的幾個地方，找到了幾間在水線以上的儲藏室，但樹鬍還派了一些樹人過來，帶走不少東西。」

　　「『我們需要二十五份人吃的食物，』樹人說，由此可見在你們到之前，就有人仔細的數過你們的人數了。你們三個人很明顯是該和大人物們一起走的。不過，你們在那邊也不會吃得比這邊好，我保證他們拿到的不會比我們豐盛，這兒的佳餚或許更好，因為我們沒把酒給他們。」

　　「『飲料怎麼辦？』我問樹人說。」

　　「『艾辛河的水就夠了，』他們說：『對人類或是樹人都夠好了。』不過，我還是希望樹人們可以釀出他們愛喝的那種飲料，這樣一來，我們就可以看見甘道夫翹著鬍子回到我們面前。在樹人走掉之後，我們覺得又餓又累，但我們並沒抱怨，實際上，我們的努力換來豐富的報酬。在那一陣忙亂之中，皮聘發現了這些殘骸中的寶物，吹號者牌子的煙草，『抽煙比吃東西爽多了！』皮聘說，所以最後就變成這個樣子了。」

　　「我們現在都瞭解了。」金靂說。

　　「只有一件事情例外，」亞拉岡說：「夏爾南區的菸葉怎麼會來到艾辛格，我越想就越不對。我之前沒有來過艾辛格，但我曾經到過附近，對於在夏爾和洛汗之間的荒地相當瞭解。已經有許多年兩邊沒有任何貨物的往來和貿易，至少不是公開的。我猜，薩魯曼應該和夏爾的某個人有秘密的往來，巧言或許不只出現在希優頓的皇室中。桶上的製造日期是什麼時候？」

　　「我看看，」皮聘說：「這是一四一七年分的，是去年的－－不，應該說是前年的，那年的煙草很不錯。」

　　「啊，好吧，我希望邪惡的事情都已經告一段落了，再不然，其他的狀況我們可愛莫能助了，」亞拉岡說：「我認為等下應該把這小事告訴甘道夫，枝微末節往往會影響大局。」

　　「不知道他在忙些什麼，」梅里說：「下午都快過完了。我們四處逛逛吧！神行客，如果你想的話，現在可以走進艾辛格了，只是，風景並不怎麼漂亮喔！」

【註】
１　夏爾的曆法中每個月只有三十天。

３－１０　薩魯曼之聲

　　一行人穿越了幾條廢墟的通道，站在一堆石塊上，眺望著歐散克塔和上面的無數窗戶。依舊有股邪氣籠罩在整座塔的周圍。積水現在幾乎已經全部消退了，不過，放眼望去依舊有許多的水窪還裝滿了水，上面漂著各種各樣的殘骸。裡面整塊平原是已經乾了沒錯，但地面上還是蓋滿了泥濘，露出許多黑色的洞穴，到處都可以見到東倒西歪像喝醉酒一樣的柱子。在這個巨大破碗的邊緣，有許多地形被徹底改變的斜坡和小丘，像是經歷過一場巨大的暴風雨一樣。在那之後，則是樹人們入侵所選擇的翠綠色山谷。他們可以看見，荒原上有許多騎士小心翼翼地從北方走過來，他們已經逐漸往歐散克塔的方向靠近。

　　「那是甘道夫，還有希優頓和部下！」勒苟拉斯說：「我們過去和他們會合吧！」

　　「小心走！」梅里說：「如果你們不小心，可能會摔到洞穴裡面去。」

　　他們勉強跟著殘破不堪的道路走向歐散克塔，腳步一時間快不起來，因為地上所鋪的岩石都破碎不堪，佈滿了泥濘。騎士們看見他們正在靠近，在岩石的陰影之下停了下來，等待他們一起會合，甘道夫騎向前去和他們打招呼。

　　「好啦，樹鬍和我剛剛討論了一些有趣的事情，也做了幾個計劃，」他說：「我們也好好地休息了一下，現在我們必須要繼續任務了，你們也都已經休息和用過餐了嗎？」

　　「是的，」梅里說：「不過，我們可是邊討論邊吞雲吐霧，但是，我們依然覺得這樣對付薩魯曼不夠狠。」

　　「是嗎？」甘道夫說：「我並不這麼認為，在離開之前，我還有最後一個任務要做：我得要拜訪一下薩魯曼。或許這會很危險，甚至是徒勞無功，但這還是必須要做的。願意的人可以和我一起去。但請千萬小心！也不要鬆懈！這可不是放輕鬆的時候。」

　　「我要去，」金靂說：「我希望見見他，看看他是否真的和你長得很像。」

　　「矮人先生，你要怎麼分辨呢？」甘道夫問道：「如果他覺得有必要，薩魯曼在你的眼中或許會看起來和我一樣，經過了這麼多，難道你還不能夠瞭解他的邪惡嗎？好吧，或許我們到時候就會知道了，等下他搞不好不敢在這麼多人之前露面。不過，我已經說服所有的樹人離開他的視線，或許我們可以讓他走出來。」

　　「到底哪裡危險？」皮聘大惑不解地問道：「他會用箭射我們？還是往窗戶外面丟火焰？或者是他可以從遠距離對我們施法？」

　　「如果你們不小心提防的靠近，最後一個是最有可能的，」甘道夫說：「但我們實在無法推斷他到底能做什麼、會做什麼。被逼到角落的野獸是最危險的，薩魯曼還擁有許多你們連猜都猜不到的力量－－小心他的聲音！」

　　一行人終於來到了歐散克塔之下，整座塔黑漆漆的，岩石閃著光澤，彷彿是潮濕的一般。這裡的岩石擁有許多面銳利的邊緣，彷彿剛經過斧鑿。在樹人的怒火爆發之下，歐散克塔唯一受損的痕跡，只有塔底附近的幾個裂縫和幾塊碎片。

　　在塔的東方，兩塊巨岩交會之處，有一座巨大的門；該處離地相當的高，門上則是一扇緊閉的窗戶，俯瞰著一座被鐵條所封閉的陽台。通往大門的則是二十七階寬大的石階，是用同一類黑岩雕鑿出來的。這是高塔唯一入口，上面的許多窗戶從遠方看來，像是獸角之上的許多小眼。

　　在樓梯前甘道夫和國王雙雙下馬。「我先來，」甘道夫說：「我曾經來過歐散克，知道這裡的危險。」

　　「我也去，」國王說：「我已經很老了，不再懼怕任何的危險，我希望能夠和折磨我這麼久的敵人談談。伊歐墨可以跟我來，免得我這雙老腿不爭氣。」

　　「就這麼辦！」甘道夫說：「亞拉岡應該跟我來，其他人都在樓梯口等。如果發生任何事情，相信他們都可以看得很清楚。」

　　「不行！」金靂說：「勒苟拉斯和我都想要一起去。我們分別代表的是各自的種族，我們要跟在你們後面。」

　　「那就來吧！」甘道夫話一說完就爬上了階梯，希優頓走在他身旁。

　　洛汗的騎士們不安地坐在馬上，將階梯團團圍住，邊用擔憂的眼神看著高塔，害怕國王會遭到什麼危險。梅里和皮聘坐在樓梯口，覺得不被重視，而且還不怎麼安全。

　　「從門那邊一路踩爛泥就走了快半哩路！」皮聘嘀咕著：「我真希望可以悄悄地溜回守衛的房間！我們來這邊幹嘛？又不需要我們。」

　　甘道夫站在歐散克塔的門口，用手杖敲打著大門，門上傳來空洞的聲音。「薩魯曼，薩魯曼！」他用十分威嚴的聲音大喊道：「薩魯曼快出來！」

　　有一段時間毫無任何的回應。最後，門上的窗戶打開了，但裡面看不到任何的人影。

　　「是誰？」一個聲音說：「你們想要幹嘛？」

　　希優頓吃了一驚。「我聽過那個聲音，」他說：「我詛咒我聽到它的每一天。」

　　「巧言葛力馬，既然你已經變成薩魯曼的跑腿，就快去把他找來！」甘道夫說：「不要浪費我們的時間！」

　　窗戶關上了，他們靜靜地等著，突然間，另一個低沉優美的聲音說話了，它的每字每句都如同音樂一般魅惑人心，不疑有他的人聆聽這個聲音，稍後多半什麼也記不起來；即使他們聽得懂，也只能發呆，因為渾身上下幾乎都沒了力氣。大多數時候他們只記得很高興聽見那聲音，只要是他說的話都一定無比睿智、極端的有道理，他們內心的慾望逼著他們必須立刻同意，才顯得自己很聰明。當其他人說話的時候，後者的聲音相較起來就顯得沙啞、粗魯不堪；而如果旁人膽敢指責薩魯曼的聲音，他們心中就會不由自主產生一股怒氣。對於某些人來說，這效力只有在薩魯曼說話的時候才會持續，當他對其他人說話時，他們會露出微笑，就像人們看穿魔術師的詭計時一樣。對於大部份人來說，光是聽過一次那聲音就足以讓他們迷失自我，對於被這聲音征服的人來說，不管他們走到天涯海角，那溫柔的聲音都會一直跟隨著他們，不停地低語、不停地呢喃……沒有任何人能不受到這話音的影響，只要話聲的主人還能控制這聲音，單單只是拒絕這聲音所下的命令，就必須要極強大的意志力才能辦到。「怎麼樣？」那聲音問了一個非常有禮貌的問題。「你們為什麼要打攪我的休息？難道你們無論黑夜白天都不願意放過我嗎？」那聲音聽起來，彷彿是心地善良的人，因為受了無故的騷擾而感到悲傷。

　　眾人驚訝地抬起頭，因為他們都沒有聽見任何人靠近的聲音；接著，他們才發現有一個身影站在陽台上低頭看著他們。那是一名披著厚重斗篷的老人，旁觀者很難判斷那斗篷到底是什麼顏色，因為它的色澤會不斷變幻。他有一張長臉和飽滿的額頭、一雙極難測度的深邃黑眸，但從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似乎受到極為不幸的對待和遭遇，還有些疲憊。他的鬚髮全是白色的，但在嘴唇和鬢角邊，依舊有著黑色的髮絲。

　　「看起來很像，卻又有所不同。」金靂嘀咕著說。

　　「不過你們畢竟都來了，」那溫柔的聲音說：「這其中至少有兩個人我認識。我太瞭解甘道夫了，他絕對不會來這邊尋求幫助或是解惑。但你就不同了，驃騎王希優頓，從你身上飄散的睿智風範和聰敏的外表看來，你依舊是個不辱及伊歐皇家的偉大君王。喔，偉大的賽哲爾之子啊！你為什麼以前不以朋友的身分前來？我非常想要見見你，親眼目睹這位西方最強大的君主，特別是在這幾年，我更是想要將你從那邪惡的饞言和誤解中解救出來！難道這已經太晚了嗎？即使我已經受到了這麼重的傷害，洛汗國的子民們也在其中出了不少力，但我依舊想要拯救你，讓你從不可避免的滅亡末日中逃出。不要再繼續執迷不悟了，只有我可以幫忙你啊。」

　　希優頓張開嘴，彷彿想要說些什麼，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抬頭看著薩魯曼的面孔，和那雙幽深的黑眸，接著又看看身邊的甘道夫，似乎遲疑了一下子。甘道夫沒有任何的動作，只是沉默地站著，彷彿某個演員正在靜悄悄地等待上場表演的機會。驃騎們起初開始騷動，紛紛大聲讚揚薩魯曼所說的話，但隨後也像是一般中了魔法的人一樣，沉默下來。在他們眼中看來，甘道夫就從來沒有這麼尊敬、睿智的對王上說過話，甘道夫對待國王的態度實在傲慢自大又不敬。一道陰影劃過他們心中，他們對未來極大的危險感到憂慮，或許驃騎國正在甘道夫的帶領下踏向滅亡，而薩魯曼則提供了一個救贖之路，讓他們沐浴在希望之光的懷抱中。氣氛越來越沉重－－

　　打破這沉默的是矮人金靂，「這個巫師所說的話都是謊言！」他低吼著，邊握住腰間的斧頭。「在歐散克的語言中，協助代表的是破壞，救贖代表的是屠殺，任誰都看得出來，我們來這邊可不是為了向你卑躬屈膝的。」

　　「不要激動！」薩魯曼說，在那一瞬間，他的聲音似乎開始動搖，他的眼中有道光芒一閃即逝。「葛羅音之子金靂，我不是在對你說話，」他說：「你的家園在遠方，當然對此地的動盪不安不屑一顧。但你並不是自願要捲入此地的危機當中，所以我也不會責怪你在這場戰爭中所扮演的角色；事實上，我還很敬佩你的勇氣。但是，我請求你，請先讓我和洛汗的國王，我的好鄰居、以及過去的好友談談。」

　　「希優頓國王，你的想法呢？你願意和我和解，接受我多年累積的知識所能夠帶來的好處嗎？我們是否可以一同攜手對抗邪惡，讓雙方的善意開出和平之花，給這塊土地帶來更美好的未來？」

　　希優頓依舊沒有回答，沒有人看得出來他是在強忍怒氣還是起了動搖。伊歐墨開口了。

　　「王上，請聽我一言！」他說：「我們總算體會到之前人們警告的危險。我們歷經血戰，終於獲勝，為什麼要站在這邊，聽任一個油腔滑調的老騙子賣弄言詞？被困住的獵物當然想要和獵人討饒。他能夠給您什麼樣的幫助？他唯一想的就是從這危機中逃出。您怎麼可以向這個出賣同伴的殺人兇手讓步？別忘記死在渡口的希優德和聖盔谷中的哈瑪之墓！」

　　「邪惡的毒蟲，如果我們要討論油腔滑調，恐怕閣下才是其中的佼佼者，」薩魯曼說，現在眾人都可以明顯地看出他的怒氣。「但是，別這樣，伊歐墨！」他又換成溫柔的嗓音：「每個人都必須扮演自己的角色，你的責任是舞槍弄劍，你也因此獲得了極高的榮譽。請你服從王上的命令，砍殺那些被認為是敵人的對手，政治是你不能理解的複雜事務。或許，等你將來繼承了王位，可能會知道國王必須要慎選朋友。薩魯曼的友誼和歐散克塔的力量，是不可以被輕忽的寶物，不管我們之間有多少誤解、衝突都一樣。你贏了一場戰鬥，但並非整場戰爭，而且這次你獲勝的關鍵是下次不會再出現的。或許，下次這幽暗的森林會出現在你家門前，它們漫無目的、毫無理智，對人類一點好感也沒有。可是洛汗王哪，難道因為英勇的戰士求仁得仁，在戰場上犧牲，我就得背負殺人兇手的罪名嗎？如果你們單方面宣戰，即使我不願意，人們也會因此而死。如果這樣就算是殺人兇手，伊歐的皇室豈不是滿手血腥；在過去的五百年中他們不是殺死了無數敵人、征服了許多對手？但是，他們稍後也和許多的對手簽訂和約，一切都不過是政治的問題而已。希優頓，我倆之間是否能化干戈為玉帛？畢竟這是我們兩人的責任。」

　　「我們可以從此和平相處，」希優頓最後終於口齒不清地勉強回答。幾名驃騎大聲歡呼。希優頓舉起一隻手說道。「我們可以和平相處，」他話聲一凜道：「在你和你所有的計謀和努力全都被摧毀之後，在你的邪惡主上賜給你的一切全都被鏟平之後，我們可以擁有和平。薩魯曼，你是個騙子，是個玩弄人心的毒蛇，你伸出友誼之手，我卻看到魔多的利爪在其後。你這個冷血的禽獸！即使你是為了正義對我宣戰，你要怎麼解釋被燒得漆黑的大地，和孩童的屍體？況且，就算你比我睿智十倍，也不代表你有資格為了自己的利益奪人國家！你的部下在聖盔之門殺死了哈瑪，並且踐踏、破壞他的屍體。當你被吊在窗外，任由禿鷹蹂躪的時候，我才會放過你們。我真是有辱伊歐一族，雖然我是個不肖子孫，但我也不需要向你低頭。放棄吧，你的欺瞞之聲已經失去了魅力！」

　　驃騎們如夢初醒地看著希優頓，他們主人的聲音在薩魯曼的樂聲之後，聽起來沙啞而粗魯。薩魯曼一時間被怒氣沖昏了頭，他靠在欄杆上，彷彿想要用拐杖擊打希優頓。許多人突然間看到了一幅毒蛇襲人的景象。

　　「禿鷹！」他嘶聲說，眾人都因為這瞬間的轉變而打了個寒顫。「混帳！伊歐皇族算是什麼東西？他們不過是一群騎馬強盜，住在稻草屋裡、喝著骯髒的水，孩童和畜生廝混在一起！你們自己已經偏安太久了。絞刑索已經漸漸靠近、慢慢地收緊，最後會把你們通通都勒死！」他的聲音又變了，彷彿正慢慢的壓抑自己的怒氣。「我不知道為什麼要浪費時間在你身上，馬王希優頓，我根本不需要你和你的這些小丑，你們逃得快，衝得慢。我很久以前就給予你超過你身分地位的賞賜，但你拒絕了。為了你好，我又再度提出，卻反而遭到你的惡言相向。罷了，罷了，回去你們的茅草屋吧！」

　　「但是，甘道夫！我最替你感到可惜，替你覺得丟人。你怎麼能夠忍受這樣的同伴？甘道夫，你至少是有尊嚴、自傲的人物，擁有高貴的心腸和遠見，難道到了現在，你還是不願意聽我的忠告嗎？」

　　甘道夫動了動，抬頭看著：「有什麼話，是你在我們上次見面的時候還沒有說的？」他問道：「還是，你有什麼話要收回？」

　　薩魯曼楞了片刻。「收回？」他似乎有些迷惑。「收回？我這都是為了你好，你卻不領情。你太過自大，不聽外人的建議，只是一意孤行。但是，你偶爾還是會犯錯，誤解了我的用意。在上次的會面中，恐怕是我太過急躁了，失去了耐心，我真的很後悔，因為我對你並沒有惡意，即使現在你帶著這一群無知的暴力之徒來拜訪我，我還是不會怪你的。為什麼呢？我們不都是最古老的人種，是中土世界最優秀的生物嗎？我們的友誼可以替大家帶來許多的好處。我們現在攜手，還是可以共創美好的未來，挽救這個脫序的世界。讓我們敞開心胸，不要理會這些下等生物的干擾吧！就讓他們等待我們的決定！因為，我願意盡釋前嫌，重新接納你，你願意聽我的話嗎？你願意上來嗎？」

　　薩魯曼這最後一搏，幾乎投注了他所有的力量，四周圍觀者無不動容，但這次的影響完全不同了－－他們聽見的是一名國王和藹地責備一名偶爾犯錯、卻依舊備受敬愛的宰相，但他們卻被關在門外，傾聽著一扇不會對他們打開的大門，像是淘氣的小孩偷聽父母之間的對話，在旁邊思索著到底會有什麼影響。這兩個人的確是超凡脫俗的一對，他們本來就該結盟，甘道夫應該走入高塔，在歐散克塔的房間中討論著凡人無法理解的事務。門會關起來，他們就會乖乖地在門外等待，等候交辦的工作或是處罰。即使在希優頓的腦海中，這個想法也像是霉菌一樣的落地生根，讓他開始懷疑：「他會出賣我們，他會拋棄我們一走了之。」

　　然後，甘道夫爽朗地笑了，這些幻覺全都於瞬間消失。

　　「薩魯曼啊！薩魯曼！」甘道夫笑著說：「薩魯曼哪，你真是選錯行業了，你應該去當國王的弄臣，模仿他的諮詢大臣，相信這樣可以騙倒一些東西餬口。哈，還對我來這招！」他停了下來，喘口氣道：「瞭解彼此？恐怕我已經超越了你的理解範圍了。至於你，薩魯曼，我太瞭解你了，我會清楚地記住你的說法、你的論點。上次我和你見面的時候，你還是魔多麾下的獄卒，我本來會被送到那邊去，幸好，客人從屋頂逃了出去，他下次再從大門進去的時候會更加小心。不過呢，我想我應該不會上去。薩魯曼，聽我最後說一次！你願意下來嗎？艾辛格比你幻想中的要弱多了。離開這裡會不會比較好？或許轉而幫幫另一邊？薩魯曼，好好想想！你願意下來嗎？」

　　薩魯曼的臉上掠過一道陰影，然後就變得死白。在他來得及隱藏之前，圍觀的眾人都看見了他面具底下的恐懼和擔憂，不敢離開這個自認為安全的地方。他遲疑了一瞬間，眾人也跟著屏住呼吸。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冰冷淒厲，他已經被驕傲和仇恨給征服了。

　　「我會下來嗎？」他模仿著對方說的話：「手無寸鐵的人會打開門和強盜談判嗎？我在這邊就可以聽清楚你要說什麼。我可不是笨蛋，我也不相信你，甘道夫。他們不在我看得到之處，但我知道那些木頭惡魔們隨時準備等你的號令。」

　　「狡詐的人本身必定多疑，」甘道夫疲倦地回答：「但你不需要擔心自己的小命。如果你真的瞭解我，就會知道其實我並不想要殺死你，也不想要傷害你，只有我才能夠保護你。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如果你願意的話，你可以自由地離開歐散克。」

　　「這聽起來真不錯！」薩魯曼輕蔑地說：「聽起來真像是灰袍甘道夫的說法：那麼包容、那麼體貼。我知道你會喜歡上歐散克塔的，當然，我能夠離開這裡對你來說是更好的。但我為什麼要離開？你所謂的『自由』又是什麼？我想應該有條件吧？」

　　「離開的原因，你應該自己看得很清楚，」甘道夫回答：「其他的你則可以想得到。你的僕人全都被消滅了，你的鄰居和你反目，你試著想要背叛新主人。當他的眼睛下次轉到這裡來的時候，將會是被怒氣所充滿的血紅眼。但是，當我說『自由』的時候，我的意思就是『自由』；你可以不再受到束縛、不再受到牽絆，自由自在地去你想去的地方，甚至是魔多。但你必須要先將歐散克塔的鑰匙和你的手杖交給我。這就當作是你善意的抵押品，稍後會再歸還給你。」

　　薩魯曼的臉孔因為憤怒而扭曲，眼中閃動著紅光。他狂笑著說：「稍後！」他大喊著，聲音變成嘶吼：「稍後！是啊，我想應該是等到你也拿到巴拉多的鑰匙之後吧！還有七王之冠、五巫之杖，以及比現在偉大多了的稱號。這可真是個謙遜的計劃啊。這裡面根本不需要我的幫助嘛！我還有其他的事情要忙，別傻了！如果你想要把握機會對付我，還是等你清醒一點之後再來吧！帶著這些跟屁蟲到處晃吧！再見！」他轉身離開了陽台。

　　「回來，薩魯曼！」甘道夫用極富威嚴的聲音說。眾人十分驚訝地發現，薩魯曼竟然真的轉回頭，彷彿被硬拖回來一樣。他靠在欄杆上氣喘吁吁地看著外面。他的臉上遍佈皺紋、臉頰凹陷，握住手杖的雙手變得跟爪子一樣猙獰。

　　「我還沒准你走，」甘道夫嚴厲地說：「我還沒說完。薩魯曼，你變成了一個無知的人，讓人同情。你還有機會改過向善，但你竟然決定留下來，為了自己的錯誤而感到悔恨。那就留下來吧！但我警告你，你要出來就沒有這麼簡單了，除非等到東方的邪惡之手過來抓你。薩魯曼！」他的聲音變得更加嚴厲與威嚴：「看清楚了，我不再是被你出賣的灰袍甘道夫。我是死而復生的白袍甘道夫。你現在什麼顏色都不是了，我在此剝奪你巫師的身分和參與議會的資格！」

　　他高舉起手，用清朗的聲音大聲說道：「薩魯曼，你的手杖將斷折……」喀拉一聲，薩魯曼手中的拐杖斷成兩截，杖頭落在甘道夫的腳下。「去吧！」甘道夫說。薩魯曼慘叫一聲，踉蹌地倒退離開。就在那一刻，塔上丟下來一個沉重的閃亮物體，它撞上鐵欄杆，差點打中甘道夫的腦袋，最後將他所站的地板附近砸凹了一塊。欄杆發出一聲巨響，跟著掉了下來，但那圓球卻毫髮無傷，它一直沿著樓梯往下滾。那是顆黑色的水晶球，球心彷彿著火一般，在它滾到樓梯之外前，皮聘跑去撿起那水晶球。

　　「該死的傢伙！」伊歐墨大喊，但甘道夫不為所動。

　　「不，這不是薩魯曼丟的，」他說：「我猜，這也不是他授意的，那是從上面的一個窗子丟下來的，我猜是巧言先生沒瞄準的臨別禮物。」

　　「或許瞄得很不準，但那是因為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恨你，還是比較恨薩魯曼。」亞拉岡說。

　　「或許是這樣吧，」甘道夫說：「這兩個傢伙不會過得太舒服的，他們會彼此猜忌、互相攻擊。這也是相當不錯的處罰，如果巧言可以活著走出歐散克塔，就算是他賺到了。來，小朋友，讓我拿！我可沒叫你動手啊，」當甘道夫一看見皮聘似乎抱著沉重的東西走上階梯時，立刻轉過身大喊。他走下階梯，匆忙地自哈比人手中接下黑球，小心翼翼地包在斗篷中。「交給我來處理，」他說：「這可不是薩魯曼會隨便丟棄的東西。」

　　「不過，他可能還有別的東西能夠丟，」金靂說：「如果我們辯論完了，最好先離開他們的射程！」

　　「已經都說完了，」甘道夫說：「我們走吧。」

　　眾人轉過身，準備離開歐散克塔。驃騎們對國王歡呼、對甘道夫敬禮。薩魯曼的魔咒已經被解除了，他們清楚地看見他聽話的前來，又挾著尾巴乖乖離開。

　　「好啦，都忙完了，」甘道夫說：「我現在得趕快去找樹鬍，告訴他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應該猜得到吧？」梅里說：「難道會有別種結局？」

　　「的確不太可能，」甘道夫回答：「但也不是完全的絕望，我有理由還是要試試看，有些是出自於同情，有些則不是。首先，薩魯曼必須瞭解到他自己聲音的力量已經漸漸減弱了，他不可能同時扮演暴君和顧問的角色。在計劃成熟時，他就剛好掉入陷阱，試著對眼前的敵人各個擊破。然後，我給了他最後一個相當公平的機會，請他捨棄魔多和自己的計劃，並且藉著協助我們來補償這一切。他當然知道我們的需要，他本來可以給我們相當大的幫助，但他選擇袖手旁觀，選擇躲在歐散克塔中，他不願意服務，只願意指揮。他現在只能活在魔多的恐怖陰影下，但他還夢想著可以乘勢而起。真是愚蠢！如果東方的邪惡勢力蔓延到艾辛格，他會被活活吞掉。我們不能夠從外面摧毀歐散克塔，但誰知道薩魯曼在裡面可以做些什麼？」

　　「如果薩魯曼不屈服呢？你會怎麼對付他？」皮聘問道。

　　「我？什麼也不做！」甘道夫說：「我完全不會對他怎麼樣，我不想要壓制誰，他會怎麼樣呢？我也不知道，我惋惜的是有那麼多好的東西被困在塔中衰敗，不過，幸好對我們來說情況還不太壞。命運真是個有趣的東西！仇恨經常會反而傷到自己。即使我們真的闖進歐散克塔，恐怕也不會找到什麼比巧言剛丟下來的寶物更珍貴的東西了。」

　　一聲突然被阻斷了的尖叫聲，從上方的窗戶中傳了出來。

　　「看來薩魯曼也是這樣想，」甘道夫說：「我們離開吧！」

　　一行人轉身回到已成廢墟的大門。他們還沒走過拱門，樹鬍和幾名其他的樹人就從陰影中走了出來。亞拉岡，金靂和勒苟拉斯驚訝地看著他們。

　　「這就是我的三位伙伴，樹鬍，」甘道夫說：「我已經和他們談過了，但你還沒見過他們。」他一個接一個的介紹這三人。

　　老樹人仔仔細細地打量每個人，並且和每個人談話。最後，他對著勒苟拉斯說：「你是大老遠從幽暗密林來的啊，親愛的精靈？那裡以前曾是座很大的森林呢！」

　　「現在還是，」勒苟拉斯說：「但還沒有大到讓我們會厭煩新的樹木。我很想要去看看法貢森林，之前我曾經走入它的邊界，差點就不想離開。」

　　樹鬍的眼中泛著滿意的光芒：「我希望在不久之後你可以得償所願！」他說。

　　「我會的，如果我有這個榮幸，」勒苟拉斯說：「我已經和朋友打賭了，如果一切都很順利，我們將在您的允許之下拜訪法貢森林。」

　　「任何和你一起來的精靈，我們都歡迎！」樹鬍說。

　　「我說的朋友不是精靈，」勒苟拉斯說：「我指的是金靂，這位矮人。」金靂深深一鞠躬，但他的斧頭偏偏不巧地匡噹一聲掉落在地面。

　　「呼姆，嗯！啊，」樹鬍面露不豫之色看著他。「拿著斧頭的矮人！呼姆！我對精靈很有好感，但你的要求未免過份了些。你們之間的關係真少見！」

　　「或許很少見，」勒苟拉斯說：「但只要金靂還活著，我就不願意孤身進入法貢森林。他的斧頭不是用來砍木頭，而是用來砍半獸人脖子的。喔，法貢，法貢森林的主人哪，他在戰場上砍了四十二名半獸人！」

　　「呼！真不錯！」樹鬍說：「這就好多啦！好吧好吧，事情還沒發生呢，我們也不需要提早擔心吧。不過，我們得要先分手了。甘道夫說你們天黑之前就要走，驃騎王也急著回家了。」

　　「是的，我們必須現在就走，」甘道夫說：「很遺憾必須把你們的看門人一起帶走，希望沒有他們你們也不會有問題。」

　　「應該沒什麼問題啦，」樹鬍說：「但我會想念他們的。我們在這麼短的時間就變成了朋友，幾乎讓我以為自己又變年輕、變倉促了。不過也不能怪我，他們可是我好多年以來第一次看到的新鮮事。我不會忘記他們的，我已經把他們的名字放進列表中，樹人會記得他們的。

　　大地生出大樹人，壽命可與山脈齊，
　　四處漫遊，大口喝水；
　　哈比孩子們餓得像獵人，
　　愛笑的小小人！

　　只要我們的樹葉還會換新，我們就還是朋友。再會了！如果你們在那塊美麗的夏爾聽說了什麼消息，記得告訴我！你知道我的意思，就是樹妻的蹤影。假如可以的話，最好自己來。」

　　「我們會的，」梅里和皮聘異口同聲說，他們匆忙地轉過身。樹鬍看著他們，沉默了片刻，若有所思地搖搖頭。然後，他轉向甘道夫說：「那麼，薩魯曼不願意離開囉？我想他也不會，他的心地和邪惡的胡恩一樣黑。不過，如果我被打敗，所有的樹木也都被摧毀，只要還有一個小洞可以躲藏，我也不願意出來。」

　　「是的，」甘道夫說：「但你又沒有計劃想要用大樹征服全世界，奴役所有的生物。也就這樣了吧，我們就讓薩魯曼在這邊療傷止痛，編織仇恨的羅網。歐散克塔的鑰匙在他手中，千萬別讓他逃走。」

　　「絕對不會！交給我們樹人就好了，」樹鬍說：「薩魯曼沒有我同意，絕不可能踏出塔外一步，樹人會好好看著他的。」

　　「好極了！」甘道夫說：「這也正是我的希望，我可以減少一個擔憂了。不過，你們必須小心。水已經退了，守衛的數量可能無法嚴密地看守這座塔。我認為歐散克塔底下可能有很深的隧道，薩魯曼或許會想要利用那些隧道悄悄地離開。如果你們願意的話，我請求你們再度將水導進來，直到艾辛格變成湖泊，或是你們找到水的流出口為止。在你們把所有的地底隧道都淹沒、堵住出口之後，薩魯曼才會願意乖乖地躲在樓上，看著窗外的風景。」

　　「都把這些交給樹人吧！」樹鬍說：「我們會仔仔細細地搜索整座山谷，檢查每顆石頭，會有許多樹木回來居住在這裡，老樹、野生的樹。我們會把它們稱作監視之森。就算只是一隻松鼠經過我也會知道。都交給樹人吧！就算過了七十年、七百年，我們也不會鬆懈的。」

３－１１　真知晶球

　　當甘道夫一眾從艾辛格出發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到山脈的臂彎之後。甘道夫載著梅里，亞拉岡則是載著皮聘。兩名禁衛軍先行出發，偵察前方的山谷中有無異狀，其他人則是好整以暇地跟在其後。

　　樹人沉默地站在門前，每個都高舉雙手動也不動。過了不久，梅里和皮聘往回看，天空依舊還是亮的，但陰影已經慢慢的滲入艾辛格，灰敗的廢墟開始沉入黑暗中。樹鬍孤單地站在那裡，和哈比人初見面時一樣像棵老樹樁，哈比人不禁回憶起在法貢森林高地上的初次會面。

　　他們接著來到了白掌之柱。柱子還矗立在該處，但刻在上面的白掌則已經被丟在地上，打成碎片。在道路中央只剩一根手指躺在暮色中。

　　「樹人真是鉅細靡遺！」甘道夫說。

　　他們繼續往前，暮色緩緩地將山谷包圍。

　　「甘道夫，我們今天晚上會騎很遠的路嗎？」梅里過了一陣子之後問道：「我不知道你對我們這些跟屁蟲有什麼看法，但是跟屁蟲們都覺得很累，暫時不想跟屁，想要躺下來休息。」

　　「你也聽到啦？」甘道夫說：「別太在意！你應該很高興那些話都不是對著你說的。他之前從來沒有遇過哈比人，因此不知道該對你說些什麼，希望這能夠挽回你的自尊心：你和皮聘現在是他腦中最憂慮的兩個人。你們是誰？是怎麼到這邊的？又是為了什麼？你們知道些什麼？你們是否真被俘虜過？如果是這樣，又是如何在半獸人全員陣亡的狀況下逃出來的？薩魯曼聰明一世的腦袋裡面，全都耗費在擔心這個東西上。梅里雅達克啊，如果你對於他的關心感到驕傲，那麼他輕蔑的笑容其實算是對你們的讚美。」

　　「多謝啦！」梅里說：「不過，甘道夫，能夠跟在你屁股後面到處轉才是真正的榮耀。舉例來說，像我在這個位置就有機會可以把問題再重複一次，我們今天晚上會騎很遠的路嗎？」

　　甘道夫笑了：「真是緊追不捨的哈比人哪！所有的巫師都應該隨時帶著哈比人在身邊，一方面可以教導他們用詞遣字，一方面還可以糾正巫師。真抱歉，但我連這些細節都已經想好了。我們可以比較輕鬆地騎幾個小時，到了谷口就休息，明天比較需要趕路。當我們來的時候，我們本來想要直接從艾辛格跨越平原到伊多拉斯的宮殿去，這會花上幾天。但我們仔細考慮過後，更改了這個計劃，我們已經派了信差去聖盔谷通報國王明天將會回來，他會從那邊帶領許多人從山路前往登哈洛。從現在開始，不管白天或黑夜，超過三人以上的團體最好不要公開同行。」

　　「你要嘛就不說，不然就說上一大堆！」梅里說：「我其實只是擔心今天晚上睡哪裡而已。聖盔谷還有什麼其他的地方在哪裡啊？我對這個國家可說是一無所知。」

　　「如果你想要瞭解發生了什麼事情，最好趕快學著點。但，不是現在，也不是找我，我有太多事情要忙了。」

　　「好吧，我會在營火旁邊纏著神行客不放，他可沒有這麼忙碌。可是，為什麼要這麼隱密呢？我還以為我們贏了這場戰爭呢！」

　　「是啊，是贏了，但這只是第一場勝利，這場勝利還會為我們帶來更多危險。魔多和艾辛格之間必定有某種聯繫，我還沒有搞清楚。他們到底是怎麼交換情報的呢？我還不知道，但他們彼此之間確有往來。我想魔王之眼一定會更加頻繁地注視巫師谷和洛汗，讓它看見越少越好。」

　　他們停了下來。稍後離開了大路，走上斜坡。道路蜿蜒地往谷外伸去，經過一番跋涉，眾人來到了靠近艾辛河的地方。夜色悄悄地從山中靠近，之前的迷霧都消失了，只剩下陣陣冷冽的寒風。半圓的月亮讓東方天空灑滿了蒼白的光澤，右方的山脈則是緩緩沉降，最後變成低矮的山坡，大平原在他們的面前開展。最後，一行人往西走了不到一哩，就來到了一個山谷中。山谷的開口朝向南方，靠著圓形的山丘，那也是北方山脈的最後起伏。草地的邊緣因為去年留下的枯草而起伏不平，今年剛冒出來的新芽則顯出一副欣欣向榮的樣子。在靠近河岸的地方，荊棘長得十分茂盛，午夜之前兩小時左右，他們就在附近紮營。眾人在谷地中點燃了營火，坐在一株茂密的山楂樹下，這棵樹雖然經歷了不少歲月，但每個枝幹依舊十分硬朗，上面幾乎都長滿了花苞。

　　他們安排好了守衛，每一班有兩個人。其他人在用過晚餐之後，用斗篷蓋住身體，開始睡覺。哈比人躲在角落，躺在一堆蕨類植物鋪出來的牀墊上。梅里覺得昏昏欲睡，但皮聘卻似乎顯得精神旺盛，他不停地翻來覆去，讓那些蕨類被壓得發出怪聲。

　　「怎麼搞的？」梅里問道：「你躺在螞蟻窩上嗎？」

　　「不是，」皮聘說：「但我覺得不舒服，不知道我已經有多久沒在牀上睡過覺了？」

　　梅里打了個哈欠。「你自己用手算！」他說：「你一定知道我們離開羅瑞安有多久了。」

　　「喔，你說那個啊！」皮聘說：「我指的是臥室裡面一張真正的牀。」

　　「好吧，那就算是瑞文戴爾囉，」梅里說。「管那麼多幹嘛啊，今天晚上在哪我都睡得著。」

　　「梅里，那是你運氣好啊，」皮聘停了片刻，柔聲說。「載你的是甘道夫。」

　　「那又怎麼樣？」

　　「你有沒有從他口中，獲得任何的消息或情報？」

　　「多得很，比平常要多很多。不過，其實你也都聽到了；我們又沒有小聲講話，你也剛好在附近。如果他願意載你，你又覺得可以從他口中弄出更多消息，那麼明天可以換你跟他走。」

　　「真的嗎？太好了！他嘴還是很緊吧？一點都沒變。」

　　「沒錯！」梅里稍稍清醒了一些，開始擔憂到底是什麼讓伙伴輾轉反側。「他似乎成長了些，他可以同時更體貼，又更警覺；他變了，但我們還沒有機會瞭解到底變了多少。你想想上次我們對付薩魯曼的狀況！薩魯曼以前是甘道夫的上級長官，他可是議會議長，管那是什麼意思。他曾經是白袍薩魯曼，但現在白袍的稱號被甘道夫繼承了。薩魯曼聽話的過來，讓人奪走他的手杖，最後也聽話乖乖地離開了！」

　　「好吧，如果甘道夫真的改變了，那我看他更是守口如瓶了，」皮聘爭辯道：「特別是－－那個玻璃珠。他似乎很高興可以拿到這東西。他已經知道了一些有關它的事情。但他有沒有告訴我們？沒有，一個字也沒有。是我把它撿起來，免得它掉進水池裡面。『來，小朋友，交給我－－』就這樣而已。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那感覺起來好沉重。」皮聘的聲音越變越低，彷彿在和自己說話。

　　「醒醒吧！」梅里說：「原來你就是掛心著這個東西啊？皮聘老友，別忘記吉爾多所說的話，山姆最愛引用的那句：『不要插手巫師的事務，他們心機深沉，易動怒。』」

　　「可是，我們過去好幾個月的生活，幾乎都和巫師密不可分，」皮聘說：「除了分享危險之外，我也應該有資格可以獲得一些情報吧！我想要看看那個水晶球。」

　　「快去睡覺！」梅里說：「你遲早會知道消息的。親愛的皮聘，在好奇心方面，圖克家的人從來沒勝過烈酒鹿家的人，但是，我請問你，這時機是正確的嗎？」

　　「好嘛！就算告訴你我只是想看看那水晶球，應該也無傷吧？我知道甘道夫抱得死緊，好像母雞孵蛋一樣，我拿不到它。但你也只會告訴我『拿不到所以去睡覺』！這也沒屁用啊！」

　　「嘖！不然我該說什麼？」梅里說：「真遺憾，皮聘，你一定得等到早上了。在吃完早餐之後我應該會跟你一樣好奇，我也會儘量幫忙你套巫師的話。但我現在實在撐不住了，我再打哈欠嘴巴就要裂開了。晚安！」

　　皮聘沒有再說什麼，他躺著不動，但就是睡不著。梅里躺下去不久就開始發出均勻的呼吸聲，這也沒有多大幫助。那顆黑球的影響似乎隨著四周越來越安靜，也變得愈加強烈。皮聘可以一直感受到它在手中的重量，再度看見其中旋轉的紅色光芒，他翻來覆去的想要把思緒轉到別的地方去。

　　最後，他終於忍不住了，他站了起來，看著四周，天氣有點冷，他只能裹緊斗篷。月亮散發著冷白的光芒，四周則被樹木的黑影包圍，顯得黑漆漆的。皮聘在一種自己也無法理解的意念驅使下，躡手躡腳地走到甘道夫的身邊。他低頭看著對方。巫師似乎睡著了，但他的眼睛並沒有完全閉起來，從睫毛之間還可以看到他的眼珠。皮聘慌亂地退後幾步，看到甘道夫沒有反應之後，哈比人覺得自己被不屬於自己的意志推動著，從巫師腦袋的方向靠近。甘道夫裹在毯子裡面，外面則蓋著斗篷，在他身邊，右手旁有一團東西，好像是什麼圓圓的物體被包在黑布中，他的手似乎剛剛才滑到地面上。

　　皮聘屏住呼吸，悄悄地靠近。最後，他跪了下來，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將那一團東西拿起，這東西似乎沒有原先以為的那麼重。「或許只是個包裹吧！」他心裡其實感覺鬆了口氣，但手卻沒有將東西放下來。他抱著那東西發呆了片刻，然後突然想到了一個點子。他又躡手躡腳地溜走，找到一顆大石頭，再無聲無息走回來。

　　他很快的將外面的布抽掉，將石頭包進去，跪下來將布包放回巫師的手中。這時，他才有時間仔細打量他剛發現的東西。就是這個，一顆光滑的圓球，現在看起來顯得死氣沉沉。皮聘舉起圓球，很快地用自己的斗篷遮住他，轉過身準備走回牀邊。就在那時，甘道夫動了動，嘟噥了幾個字，似乎是種奇怪的語言；然後他伸出手，摸到了布包，就滿足的嘆口氣，沒有再做出任何動作。「你這個笨蛋！」皮聘對自己說：「你會惹上大麻煩的，快把它放回去！」但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兩腿發軟，不敢再回到巫師身邊拿布包。「我這次一定會把他弄醒的，」他想，「最好等我冷靜一些再說。既然這樣，我不如就先看看吧。當然不是在這裡！」他在距離自己的小牀不遠的地方找了塊岩石坐下來，月亮俯視著山谷的邊緣。

　　皮聘用膝蓋夾住水晶球。他低頭看著，像是飢餓的孩子找了個角落打量著湯碗一樣。他掀開斗篷，仔細地看著水晶球。四周的空氣似乎突然間變得十分沉重，一開始水晶球黑得像墨水一樣，月光反射在它的表面；然後，球心似乎發出微光，起了一陣騷動，而有種力量讓他無法移開雙眼。很快的，裡面似乎陷入了火焰，不知道是球本身在旋轉還是裡面的光芒在移動。突然間，光芒熄滅了，他吃了一驚，開始掙扎，但身體姿勢依舊是彎腰盯著水晶球，雙手抱著不放。他的頭越來越靠近，最後僵硬得不能動彈；他的嘴唇無聲地移動了片刻，然後，突然間喊了一聲，動也不動地倒在地上。

　　這聲慘叫驚醒了眾人，守夜的人馬上趕了過來，全營區的人不久全都醒了過來。

　　「原來這位就是小偷啊！」甘道夫說，他匆忙地將斗篷遮住那水晶球。「皮聘，這對你來說實在是很糟糕的狀況啊！」他跪在皮聘的身邊，這名哈比人雙眼圓睜，動也不動地看著天空。「這是詛咒！他到底對自己做了什麼，又對我們做了什麼？」巫師的神情蒼白而憂慮。

　　他握住皮聘的手，彎腰傾聽著他呼吸的聲音，然後再把手放到他的額頭上。這名哈比人抽搐了一下，他終於閉上了眼，大喊一聲坐了起來，看著四周月光下的眾人。

　　「這不是給你的，薩魯曼！」他用尖利的聲音大喊，躲開甘道夫的碰觸。「我會馬上派人去拿。你明白嗎？明白嗎？」然後他就掙扎著想要站起來逃走，但甘道夫溫柔地抱住他。

　　「皮瑞格林•圖克！」他說：「快醒過來！」

　　這名哈比人鬆了一口氣，躺了回去，緊抓著巫師的手不放。「甘道夫！」他大喊著：「甘道夫！原諒我！」

　　「原諒你？」巫師說：「先告訴我你到底做了些什麼！」

　　「我，我拿了這顆水晶球，而且還往裡面看，」皮聘結巴地說：「我看到了讓我很害怕的東西，我想要走，但是走不了。然後他就過來質問我，他看著我，我就只記得這麼多了。」

　　「這樣不夠，」甘道夫嚴厲地說：「你究竟看到什麼，又說了什麼？」皮聘閉上眼，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但什麼也沒有說。每個人都專注地看著他，只有梅里不忍心地別過頭去。但甘道夫的表情依舊不為所動。「快說！」他大喊著。

　　皮聘用遲疑、緩慢的語調再度開口了，他的聲音慢慢的變得清晰、有力。「我看見黑色的天空，和很雄偉的堡壘，」他說：「還有小小的星辰，它看起來似乎很遠、很古老，但又十分的清晰。然後，那些星辰開始閃爍，似乎被什麼有翅膀的東西遮住了。我想那些東西真的很大，但從水晶球裡面看起來像是蝙蝠繞著高塔在飛。我想應該有幾隻，有一隻直接朝向我飛過來，變得越來越大。牠有種恐怖的－－不，不行！我說不出口。」

　　「我以為牠會飛出來，所以試著想要逃開；可是，當牠遮住水晶球的時候，就消失了。然後牠來了。牠沒有開口，沒有說出任何我瞭解的語言。牠只是看著我，我就知道牠的意思。」

　　「『你回來了？為什麼這麼久沒有向我匯報？』」

　　「我沒有回答。他又問：『你是誰？』我依舊沒有回答，可是我覺得好痛苦，牠又步步進逼，最後我只能說：『我是哈比人。』」

　　「然後，突然間牠似乎看見了我，對我哈哈大笑。那是種殘酷的笑容。好像用刀子刺我一樣。我掙扎了片刻，但牠說：『等等！我們不久之後會再見的，告訴薩魯曼這不是給他的，我會派人立刻過來拿。你明白嗎？就這樣告訴他！』然後牠就低頭看著我，我覺得自己彷彿碎成片片……不，不行！我不能再說了，後來我什麼也不記得了。」

　　「看著我！」甘道夫說。

　　皮聘直視著他的眼睛。巫師沉默地瞪著他。然後他的表情和緩下來，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他輕輕地將手放在皮聘的頭上。

　　「好啦！」他說：「不用再說了！你沒有受傷。幸好，你沒有說謊，但這是因為他沒有和你接觸太久。皮聘，你是個笨蛋，但至少還是個誠實的笨蛋。更聰明的人或許會在這樣的遭遇中犯下大錯。不過，給我記住！你和所有的朋友可以逃過一劫，單純的只是好運而已，這不會發生第二次。如果他在當下就質問你，那你一定會把所知全部告訴他，讓我們全都身陷險境。但他太急躁了，他不只想要情報，更想要快點得到你，這樣，他才可以在邪黑塔中慢慢對付你。別發抖！如果你想要介入巫師的事務，就必須準備好面對這樣的狀況。來吧！我原諒了你，別擔心，事情沒有想像中那麼糟糕。」

　　他溫柔地抱起皮聘，將他帶回牀邊。梅里跟在後面，在他身邊坐了下來。「皮聘，把握機會躺著休息！」甘道夫說：「相信我，如果你以後又覺得手癢，可以告訴我！我可以治好這種病。親愛的哈比人，請你記住，不要再把石頭放在我臂彎裡了！來，我讓你們兩個獨處吧。」

　　甘道夫話一說完，就回到其他人身邊。眾人依舊心事重重地站在那水晶球旁邊。「在我們最沒意想到的時候遭遇了危險，」他說：「那真是千鈞一髮！」

　　「皮聘怎麼樣？」亞拉岡問。

　　「我想應該都沒事了，」甘道夫回答：「他並沒有受到太久的影響，哈比人的恢復力又十分驚人，這個記憶和恐懼感可能會很快地消退，或許還太快了些。亞拉岡，你願意收下這個歐散克塔的水晶球，好好保管它嗎？這是個危險的任務。」

　　「或許危險，但並非對每個人都危險，」亞拉岡說：「至少有個人是理所當然該繼承它的。這一定是伊蘭迪爾寶庫中的真知晶球，是由剛鐸的國王們安置在這裡的。既然我的時機已近，我願意收下它。」

　　甘道夫看著亞拉岡，在眾人的驚訝表情中，他掀起蓋布，鞠著躬將晶球獻給亞拉岡。

　　「請收下，王上！」他說：「這不過只是物歸原主罷了。但請容我補充一句，你還不能夠使用它！千萬小心！」

　　「我已經等待、準備了這麼多年，怎麼會急於一時呢？」亞拉岡說。

　　「這是說不準的，行百里者半九十，許多錯誤常常是在最後犯下的。」甘道夫回答：「至少請你不要大肆宣揚，不只你，還有在座的諸位！尤其不能讓哈比人皮聘知道它在何處。因為它的誘惑或許會再度施展，因為他根本不該去用它，甚至是碰觸。他在艾辛格就不應該碰觸它，我的動作應該更快一些的。但當時我只顧著監視薩魯曼，最後才發現這是什麼。到了現在，我才能夠絕對確定這塊石頭的真正來歷。」

　　「是的，不會再有疑問了，」亞拉岡說：「至少我們知道艾辛格和魔多之間的聯繫方式了，許多謎題都獲得了解釋。」

　　「我們的敵人擁有詭異的力量，但也同時擁有詭異的弱點！」希優頓說：「古諺有云：『惡有惡報』就是這樣的。」

　　「這已經證實了許多次，」甘道夫說：「但這次我們的運氣實在太好了。或許這名哈比人替我阻擋了一次極大的危險。我之前本來想要親自測試這枚石頭，看看它的用途，如果我這樣做了，可能就在他面前展露了行蹤。就算這是不可避免的，但我還是沒準備好面對這樣的考驗。即使我擁有力量逃脫，光是被他在時機到來之前發現，就是極大的危險。」

　　「我想，時機已經到了。」亞拉岡說。

　　「還沒，」甘道夫說：「他正好處在短暫的疑惑中，我們必須好好把握。魔王還以為這枚水晶球還在歐散克塔中，當然了，他沒有理由懷疑。因此，哈比人是被關在那邊，在薩魯曼的逼迫下使用那顆水晶球，是種對他的折磨。魔王的心中將會充滿了這哈比人的聲音和影像，可能要一段時間之後才會發現他的錯誤，我們必須把握這段時間。我們之前已經太鬆懈了，現在必須快點。艾辛格的鄰近地帶已經不再適合久留，我會立刻帶著皮聘往前走。這比讓他一個人躺在黑暗中安全多了。」

　　「我會留下伊歐墨和十名驃騎，」國王說：「他們明天一早就和我一起出發，其他人則可以跟隨亞拉岡，任何時間都可以出發。」

　　「就照你說的做，」甘道夫說：「但你們必須儘快躲進山脈的掩蔽中，前往聖盔谷！」

　　就在那一刻，陰影籠罩了他們，原先明亮的月光突然間被遮蔽了。幾名驃騎驚呼一聲，抱住腦袋，彷彿想要躲避天空降下的襲擊。他們覺得無比的恐懼和冰冷，有個巨大的有翼生物飛過月亮，像是塊巨大的烏雲。牠盤旋了片刻，又往北飛去，速度比世界上任何的狂風都要快。星辰也為之失色。最後，牠消失了。

　　眾人渾身僵硬地站起來，甘道夫抬頭看著天空，雙手緊握著拳。

　　「戒靈！」他大喊著：「這是魔多的信差。風暴將臨了，戒靈已經渡過了大河！快點出發！快！不要等天亮了！全速進發！」

　　他立刻跑開，召喚著影疾前來，亞拉岡跟在他後面。甘道夫一把捉住皮聘，扛著他說：「這次你和我走！」他說：「影疾將會讓你看看牠的腳步有多快！」然後，他就跑向他就寢的方向，影疾已經在該處等候了。巫師背起一小袋行李，跳上馬背。亞拉岡將皮聘抱起來，放到甘道夫的臂彎中，將他包在斗篷和毯子裡面。

　　「再會！快點跟上來！」甘道夫大喊著：「出發，影疾！」

　　駿馬頭一揚，尾巴在月光下甩動著，然後牠就一躍向前，掀起塵土，如同北風一般地消失在群山間。

　　「這還真是一個祥和的夜晚啊！」梅里對亞拉岡說。「有些人的運氣可真好。他睡不著，想要和甘道夫騎馬遛遛－－咻！現在他不是走了！卻沒人主持正義，把他變成石像以儆效尤！」

　　「如果是你先拿起那水晶球，而不是他，現在又會怎麼樣？」亞拉岡說。

　　「你搞不好會惹上更大的麻煩呢。誰知道呢？你能跟我走搞不好算是走運哩。我們馬上出發。快去準備好，把皮聘沒帶走的東西一起拿來。快點！」

　　影疾奔馳在平原上，不需要引導也不需要催促。還沒過一小時，他們就越過了艾辛河渡口。身後就是騎士的墓塚和那些冰冷的長槍。

　　皮聘已經慢慢恢復了。他覺得很溫暖，吹在他臉上的風則是相當提神醒腦。他和甘道夫在一起。水晶球和那月中黑影所帶來的恐怖正漸漸消退，那些都被遺留在山中的迷霧或是噩夢中。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甘道夫，我不知道你不用馬鞍的，」他說。「你沒有馬鞍，也沒有馬嚼！」

　　「若不是因為影疾，我也不會用和精靈一樣的方式騎馬，」甘道夫說：「影疾不願意承受任何鞍具的負擔。不是你騎影疾，而是牠自願載你。當然，得要牠願意才行。除非你自己跳下去，否則牠會讓你一直留在馬背上。」

　　皮聘問：「牠跑得到底有多快？從風聲感覺起來非常快，但又很平穩。腳步好輕喔！」

　　「現在的速度是世間馬匹的極限了，」甘道夫回答。「但這樣對牠來說還不算快。地形在這裡有些傾斜，也比較崎嶇。你可以看看白色山脈在星空下靠近的速度有多快！山峯像是黑色的槍尖一樣朝我們逼近。不多久，我們就會來到分岔路口，進入深溪谷，也就是前天晚上的戰場。」

　　皮聘沉默了片刻。他聽見甘道夫柔聲對自己哼著，用許多語言唱著同樣一首歌，兩旁的景物飛快地往後逝去。最後，巫師換了一首皮聘聽得懂的歌：在風聲中有幾行字清楚的飄進他耳中：

　　高大的船和偉壯的國王
　　共有九名，
　　是什麼讓他們越過大海
　　來到此境？
　　為了和七星、七晶石
　　一樹聖白相逢。

　　「甘道夫，你在說些什麼？」皮聘問。

　　「我剛剛在背誦一些歌謠，」巫師回答。「我想，哈比人可能連曾經知道的這些歌謠都忘光光了。」

　　「這可不見得，」皮聘說。「我們也有很多自己的歌謠，或許你不會感興趣。但我從來沒聽過這首歌。這首歌的內容到底是什麼？什麼是七星、七晶石？」

　　「這是有關於古代的國王和『帕蘭特里』的故事。」甘道夫說。

　　「那又是什麼東西？」

　　「那個字代表的是『可以望遠之物』。歐散克塔的晶球就是其中一個。」

　　「那這其實不是，不是－－」皮聘遲疑了。「不是由魔王所打造的囉？」

　　「不，」甘道夫說。「也不是薩魯曼作的。這超越了他的能力，也超越了索倫的能力。『帕蘭特里』是來自於西方皇族之前的種族，艾爾達馬大陸上的諾多精靈所創造的，甚至是法諾王子親自打造的，距今的年代久遠到無法用年月的單位來度量。很遺憾，沒有什麼東西是索倫不能夠拿來供作邪惡之用。薩魯曼也真是不幸，我現在才推測出來，這顆真知晶球多半就是他墮落的根源。任何膽敢使用超乎自己力量的裝置，都會身陷危險。但真正該怪的其實還是自己。愚蠢！竟然將這樣東西密藏起來，希望藉此獲益。他對議會的成員從來沒有提過這樣東西。我們根本不知道有任何的『帕蘭特里』躲過了剛鐸古代的大戰。在議會之外，人類和精靈甚至都已經忘卻有這樣東西的存在，只有在亞拉岡的同胞所擁有的歷史歌謠之中才代代相傳。」

　　「古代的人類拿這個東西來做什麼？」皮聘興奮的發現，自己竟然一次獲得了那麼多問題的解答，不禁好奇這樣的好運究竟會持續多久。

　　「可以看見遠方，利用思想和對方交談，」甘道夫說。「因此，這些法器才能夠在漫長的歷史中守衛剛鐸、並且讓剛鐸團結在一起。他們將這些真知晶球置放在米那斯雅諾、米那斯伊希爾，以及艾辛格牆內的歐散克塔。統禦這所有晶球的寶物則是被保管在毀滅之前的奧斯吉力亞斯的星辰圓頂下。其他則是在很遙遠的地方。由於沒有任何的歌謠流傳下來，因此沒有多少人知道這晶球所藏放的地方。不過，在愛隆所保存的記載中，據說這些寶物藏放在阿努米那斯、阿蒙蘇爾以及俯瞰盧恩海灣的塔丘上。」

　　「每枚真知晶球都可以和彼此交談，但在奧斯吉力亞斯的那一枚則可以同時監控所有的晶球。看來，歐散克塔不只不受歲月的侵蝕，連其中的晶球都依然留了下來。如果只有這一枚，其實只能看見遠方的事物和過去的影響，並不能有什麼特別的作用。毫無疑問的，這樣對於喜歡研究歷史的薩魯曼來說，就已經非常足夠了。但是，似乎他並不覺得滿足。他越看越遠，直到他的眼光來到巴拉多，在那邊他就落入了陷阱！」

　　「誰知道其他的晶球現在何方？可能被埋在地底、海中或是藏在深山裡。但至少索倫弄到了一枚，用在他的邪惡大業上。我猜那應該是伊希爾的那一枚，因為他許久之前征服了米那斯伊希爾，並且將該地轉變成為米那斯魔窟。綜合以上種種推斷，很容易就可以知道四處窺探的薩魯曼被困在該處，從那之後就受到魔王持續的影響，當說服無用的時候，對方就用恐嚇的方式。一吋一吋、一呎一呎，他就這麼落入了魔王的掌握中！我不知道他已經在這裡接受了魔王多久的指示、命令，在這麼久的影響之後，這枚真知晶石除非遇到擁有鋼鐵般意志的人，否則都會不由自主的轉向巴拉多。而且它又擁有這麼可怕的吸引力！難道我會沒有感覺嗎？即使是現在，我的意志都必須不斷抵抗挑戰自己的誘惑，看看我能不能夠和魔王的意志相抗，將這枚晶球導入正道；讓我可以看看無盡之海彼端的美景，看看費諾王子所創造出來的仙境，看看聖白樹和黃金樹輝煌燦爛的年代！」他嘆了一口氣，沉默了片刻。

　　「我真希望早點知道，」皮聘說。「我對此根本一無所知。」

　　「喔，不對，你知道的，」甘道夫說。「你其實知道自己正在做錯事，犯愚蠢的錯誤，你也告訴自己了，但你就是不聽。我之前並沒有告訴你這回事，但這是因為我掌握了所有線索之後才知道了這麼多，也不過就是剛剛在騎馬的時候才將它們聯想在一起。但如果我早點跟你說，這也無法降低你的慾望，或者讓你更容易抵抗它。正好相反！不，不經一事，不長一智。人要受過教訓才會記得住。」

　　「你說的沒錯，」皮聘說。「現在，即使七枚晶石都放在我面前，我也只想閉上眼睛，雙手插在口袋裡。」

　　「很好！」甘道夫說。「這正是我所期望的。」

　　「但我想要知道……」皮聘又開口道。

　　「求求你！」甘道夫大喊道。「如果和你分享知識只是為了治好你的好奇心，我這輩子恐怕都得和你說不停了。你還想知道什麼？」

　　「所有星辰和生物的名字，以及整個中土世界的歷史和天外、海外的故事，」皮聘開玩笑的說道。「當然囉！我一定得把握機會才行！呵呵，其實今晚沒有那麼急啦！我真正想要知道的是那道黑影。我聽你大喊『魔多的信差』。那是什麼？它會對艾辛格造成什麼影響？」

　　「那是名擁有翅膀的戒靈，」甘道夫說：「它可以把你抓去邪黑塔。」

　　「但他不是來找我的，對吧？」皮聘結巴的說：「我是說，它不知道是我……」

　　「當然不知道，」甘道夫說：「從巴拉多直飛歐散克塔也要六百哩，即使是戒靈也要花上幾個小時才能夠飛得到。我猜，薩魯曼在派出半獸人之後一定曾經用過這晶石，而他內心的想法都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被人所知。那個信差是來搞清楚他到底在做些什麼。在今晚的意外之後，還會有另一名戒靈飛快的趕過來。如此一來，薩魯曼就會對著陷阱踏出最後一步。他手中沒有俘虜，又沒有真知晶球可以使用，更無法回應魔王的召喚。索倫將會認為他把俘虜藏起來，並且拒絕使用真知晶球。即使薩魯曼對信差說實話，也不會有什麼幫助。雖然艾辛格被毀了，但他依舊安全的躲在歐散克塔中。不管他怎麼做，看起來都會像是一名背叛者。但是他竟然還拒絕我們，想要躲過這危機！連我都無法猜測在這狀況下他會怎麼做。只要還在歐散克塔，我想他還是擁有抵抗九騎士的力量。他可能會嘗試著這樣做。他可能會試著困住戒靈，或至少殺死他們所騎乘的坐騎。如果那樣的話，洛汗國就必須小心的看管馬匹了！」

　　「但我無法預測最後的結果會如何，對我們到底有什麼影響。或許魔王依舊十分困惑，會被對薩魯曼的怒氣給蒙蔽了判斷力。或許他很快就會知道我曾經在那邊，身後還跟著哈比人。甚至還能夠得知伊蘭迪爾的子嗣還活著，就在我身邊。如果巧言沒有被那洛汗國的盔甲所欺瞞過去，他應該還記得亞拉岡的稱號。這才是我擔心的。因此，我們才必須趕快動身。不是為了逃跑，而是為了迎向更大的危險。皮聘，影疾的每一步都讓你更靠近魔影的根據地。」皮聘一言不發，只是緊緊的摟著斗篷，彷彿突然間感到極度的陰寒。灰色的大地不停地往後掠去。

　　「你看看！」甘道夫說：「西洛汗的山谷就在眼前。我們終於又回到了那條路上，眼前就是深溪谷的入口。裡面就是愛加拉隆的閃耀洞穴。不要問我有關那裡的問題，如果你再遇到金靂，去問他；這次你搞不好會獲得意料之外的冗長答案。你這次恐怕沒辦法親眼欣賞那個地方。很快的，我們就會越過該處。」

　　「我還以為你要去聖盔谷！」皮聘說：「你到底要去哪裡？」

　　「在戰火包圍米那斯提力斯之前，我要去那裡。」

　　「喔！那裡有多遠呢？」

　　「很遠很遠，」甘道夫回答。「大約是希優頓王宮距離這裡的三倍；我們從這邊到希優頓的王宮大概要一百多哩。影疾得要好好跑上一程。不知道牠和魔多的信差究竟誰快？我們要一直騎到天亮，看來還有一段時間。到時，即使是影疾都必須找個谷地休息。我希望會是伊多拉斯。趁著你有機會的時候睡覺吧！你或許可以看見第一線曙光照耀在伊多拉斯黃金宮殿上的美景。兩天以內，你就可以看見明多陸安山和迪耐瑟的白色城牆。影疾，快跑！用你從未有過的速度快跑！我們現在已經到了你生長的地方，你該知道此地的一草一木。快跑吧！我們的希望和你的速度息息相關！」影疾一昂首，大聲嘶鳴，彷彿被號角聲召喚投入戰場一般。然後牠一躍向前，四蹄冒出火花，夜色化成勁風不停的流動。

　　皮聘慢慢的陷入夢中，同時卻有種奇怪的感覺：他和甘道夫像石像一樣僵硬，兩人正坐在一匹作勢欲奔的駿馬雕像上；整個世界則是夾帶著強勁的風聲不停後退。

４－１　馴服史麥戈

　　「好啦，主人，我們這次真的無路可走了！」山姆•詹吉說。他垂頭喪氣，彎腰駝背地站在佛羅多身邊，眯著眼睛瞧著面前的景象。

　　這是他們離開遠征隊的第三天晚上，不過，這也是有些勉強的推算，自從他們在愛明莫爾的崎嶇地形中跋涉以來，幾乎完全忘記到底過了多少小時。這段時間中，有時他們會遇上死路，必須回頭，有時則會發現自己原來都在繞圈子。但是，基本上他們還是在穩定地前進，盡可能的沿著山脈的邊緣走。他們經常會遇到無法通行的斷崖絕壁，俯瞰著底下的平原，四周則是鳥獸絕跡的荒涼地形。

　　哈比人此時站在一座高聳懸崖旁，上面光禿禿得寸草不生，底下則被包圍在迷霧中，在懸崖之後則可以看見穿插在雲霧之間的山丘。前方的大地則已經漸漸被夜色所籠罩，原先看來噁心的綠色現在則變成奄奄一息的褐色。右方極遠之處則是安都因，本來它在太陽底下反射著光芒，現在則被陰影給掩蓋。但他們的目光並沒有回到剛鐸、回到朋友和人類的土地之上，他們繼續的往南邊、往東邊看著夜色從遠方緩緩撲來，彷彿是地平線彼端的山脈一樣飄忽不定。在極遠的地方，偶爾會有微弱的紅色火芒竄起，隨即又消失。

　　「這真是矛盾哪！」山姆說：「這世界上只有一個我們聽過，但又絕不想要靠近的地方，現在我們偏偏朝著那個方向走！而且我們竟然還沒辦法走過去，看來我們是走錯方向了。我們沒辦法從懸崖上下去，就算下去了，我打賭底下也是個寸步難行的沼澤。呸！你聞得到嗎？」他迎著風嗅了嗅。

　　「是的，我聞得到，」佛羅多說，但他依舊站著不動，雙眼搜尋著天際閃爍的火焰。「魔多！」他壓低聲音呢喃著：「如果我必須去那邊，我希望可以快點了結！」他打了個寒顫。晚風不只寒冷，更夾雜著腐敗的味道。「好吧，」他最後終於將目光移開。「不管有沒有路，我們都不能在這邊過夜，必須找個比較有掩蔽的地方，在那邊紮營，或許第二天可以找到別的路。」

　　「或許後天、或許大後天……」山姆咕噥著：「或許永遠不會，我們可能根本走錯路了！」

　　「我也不確定，」佛羅多說：「我想，我命中注定是要去那可怕的黑暗之地，所以我們必定能找到一條路。但讓我找到這條路的會是善良還是邪惡呢？我們唯一的希望就是速度。只要拖延，就是在隨著魔王的音樂起舞；但我現在就被困在這裡，拖延著不能前進。難道是邪黑塔中的力量在干擾我們嗎？我所有的抉擇都出了錯。我應該早點離開遠征隊，從北方沿著大河下來，直接穿過愛明莫爾，踏上戰爭平原，來到魔多的門前。可是現在，光靠你我兩人實在沒辦法找到回去的路，半獸人又在東岸出沒，寶貴的時間正在一分一秒地流失。山姆，我已經累了，我不知道還能怎麼辦。我們還有什麼食物？」

　　「只剩這些，你稱為蘭巴斯的東西，佛羅多先生。數量還很多，總比沒有好。當我第一次吃到這美味的食物時，我從來沒想過自己還會想要換口味。但我現在真的好膩了，一塊白麵包，一杯－－唉，半杯啤酒就好了。我從營地揹了一大堆廚具過來，又有什麼用？先是沒東西生火，再來是沒東西可煮，這回連草都沒有！」

　　他們轉過頭，走下一個多岩石的谷地。西沉的太陽已經被雲霧遮掩，夜色飛快地降臨。他們在四處亂轉的過程中盡可能地保持適當的睡眠，因此，找個好地方紮營是很重要的。他們找到了一個飽經風霜大石底下的凹口，至少可以遮擋住寒冷的東風。

　　「佛羅多先生，你有沒有再看見他？」第二天早晨，山姆渾身發抖地坐在凹槽中，嚼著乾糧，邊問對方說。

　　「沒有，」佛羅多說：「我已經有兩天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聽見了。」

　　「我也沒有，」山姆說：「呼！那雙眼睛真的讓我害怕得難以形容！或許我們終於擺脫了他。咕魯！哼！如果我有機會抓到他，一定掐得他咕魯咕魯叫不停！」

　　「我希望你永遠不需要這樣做，」佛羅多說：「我不知道他是怎麼跟蹤我們的，但也有可能像你說的一樣，他或許已經跟丟了。在這乾枯的大地上我們根本無法留下什麼腳印，也沒有什麼味道可以讓他的鼻子聞。」

　　「我希望真的是這樣，」山姆說：「我很希望能永遠擺脫他！」

　　「我也是，」佛羅多說：「但他並非是我們主要的問題。我希望可以離開這塊丘陵地！我討厭這個地方。在這邊，我覺得面對東方一點掩護也沒有，只有那塊死寂的平原，魔眼還虎視眈眈地在那邊。來吧！今天一定得找到辦法下去才行。」

　　時間慢慢地流逝，下午都快要過完了，他們還是在山丘邊緣四處亂竄，找不到離開的路。

　　有時，在這塊荒地的寂靜中，他們會幻想自己聽見身後傳來什麼聲音，可能是石頭落下的聲音，或是有蹼的腳踩在地上的虛幻之聲；但如果他們停下來，仔細地側耳傾聽，就什麼都聽不見了，只剩下風吹過岩石間的微弱嘆息，每每讓他們聯想到輕風吹過銳利尖齒的聲音。

　　他們這一整天都跋涉在愛明莫爾的外緣，看著地形逐漸地往北方轉。在高地的邊緣有著連綿不斷的平地和許多塊岩石，偶爾還被如同壕溝的地塹切斷，在陡峭的懸崖上留下一道道的痕跡。為了要在這些險阻之間找到出路，佛羅多和山姆被迫往左邊靠，反而離高地的邊緣越來越遠。他們並沒有注意到地勢已經逐漸下傾了好幾哩，懸崖頂的高度開始慢慢地向低地看齊。

　　他們終於停了下來，眼前的斜坡猛然往北轉，又被一道深溝給切割開來；在另外一邊這道深溝又持續往上升，赫然成為一道直上直下，似乎被刀子切割過的峭壁。眼看著他們無法繼續前進，只得向西或是向東轉，但如果往西方走，只會讓他們花上更多的精神和功夫，又回到群山之間，東方則是只能走到懸崖邊緣。

　　「山姆，我們別無選擇，只能往深溝下面走，」佛羅多說：「我們先看看這到底通往哪裡吧！」

　　「我猜多半距離地面還很高。」山姆說。

　　這深溝果然比看起來的要高、要深很多。往下走去不遠的地方，他們發現了幾叢糾結乾枯的老樹，這是他們多日以來第一次看到的大型植物，大部份是樺樹，中間也夾雜著幾株杉木，許多樹已經死掉了，在冷冽東風的吹拂下幾乎完全萎縮。或許在比較好的天候下，這裡原先是一叢叢茂盛的植物，但是，在走不到五十碼之後，四周的環境又變得一片荒蕪，只有一株斷裂的老樹樁掙扎著聳立在山崖的邊緣。這道深溝一路延伸出去，化成一道插滿了斷裂岩石，往下垂去的陡坡。兩人好不容易來到深溝的邊緣，佛羅多低頭往下看去。

　　「你看！」他說：「我們一定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往下走了很長的一段距離，再不然就是懸崖本身變矮了。這裡比之前要低多了，看起來應該下去也不會太困難。」

　　山姆在他旁邊單膝跪地，不情願地往下看。然後他又抬頭看看左邊那直入雲霄的峭壁。「是簡單多了啊！」他嘟噥著：「好吧！我想往下永遠都會比往上要容易。不會飛，總會跳吧！」

　　「恐怕還是要跳很長的距離呢！」佛羅多說：「大概有，我看看－－」他用眼睛瞄了片刻，試圖估計此地的高度。「我看最多大概三十六呎吧！不算太高啦。」

　　「這就夠了！」山姆說：「喔！媽呀！我最恨從這麼高的地方往下看了！可是，光看總比爬要好。」

　　「都一樣啦，」佛羅多說：「我想我們可以從這邊爬下去，不試試看不行。你看，這裡的岩石和幾哩之前差異很大，這裡崩塌了很多次，有很多落腳的地方。」

　　阻隔平原和峭壁的地形不再那麼的險峻，反而變得比較平坦，看起來彷彿是潮水退去之後的海岸，留下許多變形扭曲的裂隙，像是尺寸不對的階梯一樣。

　　「如果我們想要下去，最好趕快一點，今天天黑得很快，我猜暴風雨要來了！」

　　東方的山脈，現在已經被一層隱約靠近的迷濛霧氣給包圍了，隨風飄來的是陣陣的悶雷聲。佛羅多嗅聞著空氣，露出懷疑的眼神看著天空。他把斗篷上的腰帶綁緊，將背包揹好，走到懸崖邊緣去。「我來試試。」他說。

　　「好吧！」山姆露出悶悶不樂的表情說：「還是讓我先下去好了！」

　　「你？」佛羅多說：「你怎麼又改變主意了？」

　　「我沒有改變主意，這只是合理的作法而已。把最有可能摔下去的人先放下懸崖。我可不想要連你給一起撞下去，沒必要一次死兩個人。」在佛羅多來得及阻止他之前，他就坐了下來，將小腳伸到懸崖外，然後轉過身，用腳尖試圖找到落腳的地方。他這輩子不知道有沒有做過比這個更愚蠢的事情。

　　「不，不！山姆，你這個傢伙！」佛羅多說：「你連看都不看就爬下去，一定會害死自己的！快回來！」他抓住山姆的手臂，一把將他拉回來。「來，先等一下，要有耐心！」他說。然後，他趴在地面上，伸出頭去看著懸崖下方；可是，雖然還沒天黑，但陽光正在迅速地消逝當中。「我想我們應該可以爬得下去，」他仔細觀察之後說：「至少我可以，而你，如果保持冷靜，照著我說的做，應該也沒有問題。」

　　「我可不知道你怎麼能夠這麼確定，」山姆說：「你看！在這種亮度之下，我們甚至不能夠看到懸崖底，萬一最後你連踏腳的地方也沒有，要怎麼辦？」

　　「我想就爬回來吧。」佛羅多說。

　　「說起來可簡單，」山姆抗議道：「最好等到早上，比較亮一點再來。」

　　「不，只要還有機會我就不願意這樣，」佛羅多突然其來，帶著怒氣地說：「我要利用每一分每一秒，一定要離開這個地方，在我回來叫你之前不要輕舉妄動！」

　　他以手指抓住懸崖的邊緣，緩緩地讓身體下降，到了手臂快伸長到極限的時候，腳尖就正好踩到了一個落腳處。「第一步沒問題！」他說：「這塊突出的部份一直延伸到右邊去，我可以不用支撐就站在這裡。我要－－」他的話聲被截斷了。

　　急速奔馳而來的黑暗從東方急遽地靠近，將整個天空都吞沒，正上方還傳來了旱雷的聲音，閃電直擊而下落在山丘中。緊接著而來的是一陣狂風，混雜在其中的卻是一聲淒厲的尖叫。許久以前，當他們從哈比屯逃出的時候，就聽過這樣的叫聲；即使當時他們還身在哈比屯的森林中，這聲音也讓他們血液為之凍結。在這寸草不生的荒地中，這叫聲的效果尤其駭人，它像是恐懼與絕望所凝結成的冰冷刀刃，惡狠狠地插入兩人胸口，讓他們無法呼吸。山姆立刻趴了下來，佛羅多不由自主地鬆開手，遮住耳朵和腦袋。他搖晃了幾下，腳步一個不穩，就慘叫著跌了下去。

　　山姆聽見這聲音，立刻使出渾身力量，克服恐懼爬到山崖邊。「主人，主人！」他大喊著：「主人！」沒有回答，他發現自己渾身打顫，於是深吸一口氣再度大喊道：「主人！」狂風似乎將他的聲音吹回喉嚨中，但在風聲過去之後，他立刻聽見底下傳來了回答的聲音。

　　「沒事，沒事！我在這裡，可是我什麼都看不見。」

　　佛羅多的聲音很微弱。他事實上並沒有距離山姆很遠。他剛剛只是滑了一跤，並沒有摔落懸崖，幾乎立刻就在底下的另一塊突出的地方找到了站立之處。很幸運的，這裡的崖壁是傾斜的，之前的狂風正好讓他結結實實地趴在崖壁上，所以才沒有跌下去。他穩住了身形，將臉貼在冰冷的石頭上，感覺著自己的心跳。但不知是由於黑暗太過濃密，還是他失去了視力，眼前只有一片漆黑。他懷疑自己是否瞎掉了，於是深吸一口氣，想讓自己冷靜下來。

　　「快回來！快回來！」他聽見山姆的聲音穿透這一片黑暗。

　　「沒辦法，」他說：「我看不見，也找不到可以抓住的地方，我還不能夠動。」

　　「佛羅多先生，我能怎麼辦？我能怎麼做？」山姆不顧安全地把整個上半身都伸出懸崖外。為什麼主人看不見？天色很昏暗，但也沒有黑到會什麼都看不見。他可以看見底下佛羅多的灰色身影趴在山壁上，但距離卻又遠到無法伸出援手。

　　又是一陣雷聲，大雨降了下來。混雜著冰雹的雨幕往山崖撲來，帶著刺骨的冰寒。

　　「我要下來了。」山姆大喊著，不過他卻一時之間，也想不出下來有什麼用。

　　「不，不行！等等！」佛羅多的聲音現在有力多了。「我應該很快就會恢復，我已經感覺好多了。等等！沒有繩子你千萬不要輕舉妄動。」

　　「繩子！」山姆一興奮就忍不住自言自語起來：「我真是笨到該被繩子吊起來！山姆•詹吉啊，你真是腦袋裝醬糊，老爹常跟你這樣說，果然是沒錯。繩子！」

　　「不要囉唆了！」佛羅多的力氣已經恢復到可以感覺到好氣又好笑的情緒了。「別管你老爹怎麼說啦！你的意思是你口袋裡面就有繩子嗎？如果是的話，還不快拿出來！」

　　「沒錯，佛羅多先生，都在我包包裡面。我揹著它跑了幾百哩，到要用的時候卻忘得一乾二淨！」

　　「那還不快點把繩子垂下來！」

　　山姆飛快地脫下背包，在裡面翻來翻去。在袋子底的確有一條羅瑞安的精靈所揉製的繩索，他把一端丟給主人。佛羅多眼前的黑暗似乎消失了，或者他恢復了視力。他可以看見那條灰色的繩子一路垂降下來，在他眼中似乎有種微弱的銀色光輝。現在，他的眼睛終於在黑暗中可以找到聚焦點，也讓他的頭昏開始消退。他拼命靠向前，將繩子緊緊地綁在腰上，然後用兩隻手拉住繩子。山姆後退幾步，將雙腳抵在樹樁上施力，佛羅多半爬半拉的終於爬回了崖頂。

　　閃電在遠方不停的閃爍，雨勢依舊很大。哈比人再度爬回裂隙中，但這次找不到什麼遮蔽的地方。大量的雨水開始流進溝中，他們找到一塊大石頭，足以擋住大部份噴濺的雨水，看起來好像是塊大屋頂一樣。

　　「我如果還待在那邊，現在不是被水淹得死去活來，就是被沖到崖底去。」

　　佛羅多說：「你身上剛好有繩子真是太巧了！」

　　「如果我早點想到就更好了！」山姆說：「或許你還記得在我們離開的時候，精靈把繩子放到我們船上。我很喜歡那些繩子的作工，因此悄悄地藏了一段在背包裡，感覺起來好像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這會幫上很多忙的。』哈爾達還是哪位精靈這樣說，他說的果然沒錯！」

　　「真可惜我沒想到多帶一段來，」佛羅多說：「我離開遠征隊的時候實在太倉促了，如果我們有更多的繩子，其實可以用它來垂下懸崖。不知道你的繩子有多長？」

　　山姆小心翼翼地用手臂來測量，「五、十、二十、三十個手臂長左右。」他說。

　　「誰想得到竟然有這麼長！」佛羅多吃驚地說。

　　「啊！誰知道呢？」山姆說：「精靈真是讓人驚訝的種族。看起來很單薄，其實很強韌，摸起來像是絲綢一般的滑軟，收起來體積也很小，重量跟羽毛一樣。他們真是個神奇的種族！」

　　「三十個手臂長！」佛羅多在腦海中估算著。「我想應該夠了，如果暴雨在午夜之前結束，應該可以試試看。」

　　「雨勢已經開始在減小了，」山姆說：「可是，佛羅多先生，千萬不要在微弱的光線裡冒險了！即使你已經不在乎那風中的叫聲，我還很擔心呢。聽起來像是黑騎士，只不過是空中傳來的，彷彿他們學會了風行一樣。我想我們最好等天亮，再試著離開這個地方。」

　　「我則是覺得若非絕對必要，也不想一分一秒多留在這裡，忍受黑暗國度的監視。」佛羅多一說完，他就站起來走到深溝底。他探頭往外看去，東方的天色又再度變得澄清，風暴的外緣已經開始瓦解，最主要的雨雲則已經飄到愛明莫爾之上，也就是之前索倫曾經將心思集中的地方。烏雲轉了個方向，將暴雨和閃電擊打在安都瑞爾的河谷上，並且將陰影投射在米那斯提力斯之上，彷彿帶來了開戰的威脅。然後，烏雲穿出山脈，越積越高，最後移動到剛鐸和洛汗國的邊界；正往西方前進的驃騎們，正好看見如山般的烏雲跟在太陽之後移動。不過，在這塊彷彿被天地遺忘的荒地上，湛藍色的天空又再度開啟，幾顆黯淡的星斗出現在天空上，彷彿新月之上的蒼穹開了幾個小口一般。

　　「能夠再看清楚眼前的景象真好！」佛羅多深吸一口氣說：「你知道嗎，我之前以為自己瞎掉了！多半是由於那閃電或是什麼邪惡的力量。我什麼都看不見，直到那繩子垂降下來，繩子似乎在黑暗中發出了銀光。」

　　「它在黑暗裡面看起來的確是銀色的，」山姆說：「我之前從來沒有注意過，不過，自從我上次將它收起來之後，也沒有把它再拿出來過。佛羅多先生，如果你這麼堅持要爬下去，要怎麼利用這繩子？三十個手臂長，大概就是三十六呎左右，跟你估計懸崖的高度幾乎一樣。」

　　佛羅多沉思了片刻。「山姆，把它綁緊在樹樁上！」他說：「這次我想你可以如願先下去了。我來把你放下去，你只需要用手腳保持平衡就好了。然後，如果你可以暫時站在能夠穩住身形的地方，讓我休息一下也是很好的。當你下去之後，我會跟著下來，我覺得自己已經恢復正常了。」

　　「好吧，」山姆語氣沉重地說：「如果別無選擇，那我們還是趕快完成這一切吧！」他拿起繩子，將它緊緊地綁在最靠近崖邊的樹樁上，另外一邊則是綁在自己的腰上。他不情願地轉過身，準備再度攀下懸崖。

　　事實上，這次的經驗並沒有如他預期之中的糟糕。這繩子似乎讓他有了信心，當他往下看的時候，還是好幾次忍不住閉上眼睛。路上有段相當危險的地方，山壁往內凹，又完全沒有落腳的地方，他只能靠著繩子晃蕩。但佛羅多依舊穩定、持續地將他往下放，最後這段旅程終於結束了。他最擔心的是在他距離地面還很高的時候繩子就會用完；不過，當山姆踩到地面的時候，佛羅多的手上還有好幾匝的繩子。他對著頭上大喊：「我到了！」他的聲音雖然很清楚，但在暮色中，他的灰色斗篷已經和大地合而為一，佛羅多從崖頂上什麼也看不見。

　　佛羅多則花了更多時間才下來。他將繩子更用力地綁在兩邊，也將繩子多繞了幾圈，避免出現任何的危險。因為，他不想要再度冒著跌落懸崖的風險，而他又沒有山姆對這繩子的強烈信心。同樣的，他在其中兩段地方都必須完全倚靠繩子的支撐，在那邊，連哈比人強韌的手腳都無法找到任何的支撐點。幸好，他還是安全地下來了。

　　「好啦！」他大喊著：「我們做到了！我們終於逃出了愛明莫爾！不知道現在該往哪裡去？或許我們不久之後，又要開始抱怨地形太過單調了呢。」但山姆並沒有回答，他回頭看著懸崖。「要命！」他說：「豬頭！我的好繩子！它綁在樹樁上，我們人在底下，正好留給那個臭咕魯一條階梯。乾脆留下個標誌告訴他我們去哪裡好了！對他來說一定很簡單。」

　　「如果你能夠想出可以用繩子下來，又可以把它收回來的方法，那我就接收豬頭這綽號，或是你老爹給你的任何稱呼。」佛羅多說：「如果你真的想的話，那可以爬回去，解下繩子，再跳下來啊！」

　　山姆搔搔頭。「抱歉，我實在想不出來要怎麼做，」他說：「可是我真的不喜歡把繩子留在這邊。」他溫柔地摸著繩子說：「要和從精靈國度帶出來的東西分別，實在讓我難過。或許這是凱蘭崔爾自己親手做的呢。凱蘭崔爾……」他自言自語，難過地垂下頭。他抬起頭，用力拉了繩子最後一下，彷彿向它道別。讓兩名哈比人都無比吃驚的事情發生了：山姆摔了一跤，繩子也無聲無息地從天上掉下，落在他面前。佛羅多笑著問：「這繩子是誰綁的啊？」他說：「幸好它在關鍵時刻支撐住了！我還把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你綁的結上面哪！」

　　山姆沒有笑：「佛羅多先生，或許我不擅長爬山，」他用自尊受傷的語氣說：「但我對繩子和打結可是很擅長，你可以說這是我們家族的遺傳。我爺爺和伯伯安迪，一年都會表演幾次走繩索呢。我綁繩子的時候已經盡了全力，可沒有一點疏忽。」

　　「那麼，我猜那繩子可能磨斷了，或許被懸崖邊給摩擦到斷裂開來。」佛羅多說。

　　「我打賭它沒有！」山姆用更難過的語氣說。他彎下腰檢查著繩子的兩端。「真的沒有。你看，連一點痕跡都沒有！」

　　「那恐怕還是得怪你的打結技術了。」佛羅多說。

　　山姆搖搖頭，沒有回答。他若有所思地撫摸著繩子。「佛羅多先生，你要怎麼想都隨便你，」他最後終於說：「但我認為這繩子，是在我的呼喚之後才掉下來的。」他愛憐地將繩子捲起，放回背包中。

　　「它的確是掉下來了，」佛羅多說：「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不過，現在我們得要想想接下來該怎麼辦，天馬上就要黑了。你看，月亮和星星看起來多漂亮！」

　　「它們真的讓人心情一振，對吧？」山姆抬起頭來說：「不知為何，我覺得它們看起來有種精靈的感覺。月亮也接近滿月了。這種多雲的天氣已經有好幾天沒有看到，月亮越來越亮了。」

　　「沒錯，」佛羅多說：「但距離滿月還有一些日子。我想，在這樣的月色下，我們最好還是不要在荒原上趕路。」

　　在夜色的第一道陰影之下，兩人展開了第二階段的旅程。過了一陣子之後，山姆轉過頭，看著他們經過的道路。深溝的出口看起來像是懸崖上的一道缺口。「幸好我們有帶繩子，」他說：「我們應該給那個跟蹤者留下了一個謎團，這次他可以用那雙蹼在懸崖上好好玩玩了！」

　　他們小心翼翼地在散佈的亂石和樹叢之間找路離開崖邊，同時還必須要小心因為大雨而變得泥濘濕滑的地面。地形依舊相當陡峭，他們沒走多遠，就遇到了一個突然在他們面前出現的深溝。它不是很寬，但是在這種微弱的光線下要跳過去實在太危險了。兩人甚至覺得可以聽見溝中傳來溪水流動的聲音。這條深溝向他們的左邊彎去，阻止了兩人往北方的道路，至少在這黑暗中他們不可能朝這個方向走。

　　「我想我們最好沿著山崖往南邊走，」山姆說：「或許可以找到一個可以遮風避雨的洞穴。」

　　「我也這麼想，」佛羅多說：「我已經累了，不管我有多討厭拖延，今晚也沒有多少力氣可以翻山越嶺了。真希望眼前有一條清清楚楚的大路，這樣一來，我寧願走到腿快斷掉再休息。」

　　在愛明莫爾的山腳下跋涉，並沒有讓他們輕鬆多少，山姆也沒有找到什麼可以遮風避雨的地方，只有越來越陡峭的岩壁和崎嶇的地形。到了最後，他們只能精疲力盡地找了個靠近懸崖的大石底下躺下來。他們可憐兮兮地躲在巨岩下，努力地和不停襲來的睡意搏鬥。月亮此時已經升到半天高，微弱的白光照亮了濕透的岩壁，將整塊黑暗的大地，轉變成籠罩在黑色和灰色陰影之下的地形。「好吧！」佛羅多站了起來，把斗篷裹得更緊一些。「山姆，你蓋我的毯子睡一會兒吧。我先走走，負責守夜。」突然間他覺得渾身發冷，立刻彎腰抓住山姆的手臂。「那是什麼？」他低語道：「你看懸崖上那是什麼東西！」

　　山姆的視線移過去，同時猛吸了一口氣。「嘖！」他說：「就是那個死咕魯！要命！還以為這次可以把他困住了！結果你看看！他竟然像蜘蛛一樣的爬下來。」

　　在蒼白月光的照耀下，顯得幾乎直上直下的懸崖上，有一個黑色的身影伸長了四肢往下爬。或許他如同觸鬚一般的手腳，可以找到哈比人無法利用的縫隙和落腳處，但從遠方看來，他似乎是靠著吸盤在山崖上前進的，好像某種蜥蜴或是昆蟲一樣；而且，他還是頭朝下的往下爬，彷彿在嗅聞些什麼。有時，他會緩緩抬起頭，用長長的脖子左右轉動腦袋；此時，哈比人會看見他一雙眼睛朝著月亮眨啊眨的，接著又閉了起來。

　　「你認為他看得見我們嗎？」山姆說。

　　「我不確定，」佛羅多低聲說：「我想應該看不到，即使是同伴都很難看穿這些精靈的斗篷。幾步之外我就看不清楚你的身影了。而且，我也聽說他似乎不喜歡太陽和月亮。」

　　「那他又為什麼會朝這個方向爬？」山姆問。

　　「山姆，小聲一點！」佛羅多警告道：「或許他聞得到我們的味道，我認為他的聽力跟精靈一樣靈敏。我想他現在多半已經聽到了什麼聲音，可能就是我們談話的聲音。我們剛剛在那邊不是大喊大叫的嗎？而且，我們在不到幾秒之前，說話都還是太大聲了些。」

　　「好吧，總之我已經厭倦這傢伙緊追不捨的樣子，」山姆說：「他實在太黏人了，這次如果有機會，我要跟他好好談談，我認為這次可不能讓他再逃跑了。」山姆戴上兜帽，無聲無息地朝向懸崖邊移動。

　　「小心點！」佛羅多壓低嗓音，跟在後面說道：「別讓他發現了！他可是比外表看起來要危險多了。」

　　那個黑影幾乎已經爬了四分之三的路，距離地面只有不到五十呎的距離。兩名哈比人埋伏在一顆大石旁，動也不動地觀察著他。他似乎遇到了一段難以落腳的道路，或是遭遇了什麼困難的抉擇。兩人可以聽見他嗅聞著，有時還夾雜著聽起來像是詛咒的嘶嘶聲。他抬起頭，佛羅多和山姆覺得似乎聽見他吐痰的聲音，然後他又繼續往下移動。這時，他們終於可以清楚聽見他的自言自語：「啊，嘶！小心，我的寶貝！欲速則不達。我們可不能太冒險，對吧，寶貝？當然了，寶貝－－咕魯！」他又抬起頭，對著月亮眨眼，接著很快地閉上眼。「我們討厭這東西！」他嘶聲說：「可惡討厭的銀光－－嘶－－它監視我們，寶貝，而且還讓我們的眼睛很痛。」

　　他越來越靠近地面，嘶嘶聲就越清楚。「我的寶貝，我的寶貝，它在哪裡，它在哪裡？這是我們的，是我們的，我們想要它。這些小偷，這些小偷，這些可惡的臭小偷！他們把我的寶貝帶到哪裡去了？詛咒他們！我們恨他們。」

　　「聽起來他好像不知道我們在這邊，對吧？」山姆低語道。「他的寶貝是什麼？難道是－－」

　　「噓！」佛羅多壓低聲音說：「他已經很靠近了，會聽見我們所有聲音。」咕魯那時的確停了下來，他連在細長脖子上的大腦袋四下轉動著，彷彿正在傾聽什麼。他蒼白的眼睛半睜了開來。山姆壓抑住自己，只不過手指依舊不停地扭動著。他充滿了憤怒和厭惡的雙眼，則是集中在那個變形的生物身上，看著他再度開始移動，再度自言自語。

　　最後，他到了距離地面不過十幾呎的地方，就在兩人的頭上。從那邊開始懸崖往內凹，連咕魯都找不到任何支撐身體的地方，他似乎想要扭轉過身體，準備用腳先下去。就在此時，他突然尖叫著跌落下來，同時，他的手臂和腳將身體團團包住，就像是絲線突然斷裂的蜘蛛一樣。

　　山姆飛快地從躲藏處跑了出來，三步併做兩步就衝到懸崖邊，在咕魯來得及站起來之前，他就已經撲了上去。但他驚訝地發現，咕魯即使剛從懸崖上落下來，又遭遇到這種突如其來的危機，也比他預料的難纏多了。在山姆來得及抓住他之前，他的長手和長腳已經將對方緊緊抱住；柔軟但極為強壯的四肢正如同絲線一般慢慢地收緊，兩隻黏黏的雙手也正在摸索著他的咽喉，接著，他銳利的牙齒咬住了山姆的肩膀。山姆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頭用力撞上咕魯的臉，咕魯發出嘶嘶聲，不停地掙扎，但就是不肯放手。

　　如果山姆只有一個人，可能就會遭遇到難以想像的厄運，但佛羅多迅速地撲上來，將刺針拔出鞘。他用左手拉住咕魯稀疏的頭髮，讓他不由自主地往後仰，露出長長的脖子，強迫他那雙惡毒的眼睛瞪著天空。

　　「放手！咕魯，」他說：「這是刺針，你之前曾經看過這柄武器。放手，不然這次你就可以親身體驗它的威力！我會把你的喉嚨割斷。」

　　咕魯立刻像是扯斷的絲線一般軟癱在地上，山姆站了起來，揉捏著肩膀，他的眼中充滿了怒氣，但他無法還手，那位可憐兮兮的敵人現在正趴在石頭上哀嚎。

　　「不要傷害我們！寶貝，不要讓他們傷害我們！好哈比人不會傷害我們對不對？我們不想要傷人，但是他們就這麼撲上來，好像貓捉老鼠一樣，你說是不是，寶貝？咕魯，我們好孤單。只要他們對我們好，我們也會對他們很好很好，對吧，是的，嘶嘶的。」

　　「好吧，這下子該怎麼辦？」山姆說：「我說把他綁起來，以後他就不會再有機會偷襲我們了。」

　　「但你這樣會殺死我們，殺死我們……」咕魯嘀嘀咕咕地說：「殘酷的小哈比人，把我們綁在這裡，丟下我們不管，咕魯，咕魯。」他不停發出咕嚕聲的喉嚨裡面，傳出類似啜泣的聲音。

　　「不能這樣做，」佛羅多說：「如果我們要殺他，不能這樣折磨他，最好是乾淨俐落地殺死他；但像這種狀況，我們又不能夠這樣做。可憐的小東西！他也沒有傷害到我們。」

　　「喔，是嘛！」山姆揉著肩膀說：「他一定有這個念頭，我敢打賭，只要給他機會，他絕不會猶豫的，他多半打算在我們睡覺的時候勒死我們。」

　　「或許吧，」佛羅多說。「他想什麼是另一回事。」他開始仔細思考眼前的狀況，咕魯躺在地上不動，不再發出哀嚎聲，山姆站在旁邊，低頭瞪著他。佛羅多突然覺得自己聽見了從遙遠過去所傳來的聲音：

　　比爾博當時沒有趁機殺死這傢伙，真是太可惜了！
　　可惜？正是對人命的憐惜阻止他下手，憐惜和同情：不要妄動殺機。
　　我實在沒辦法憐憫咕魯，他被殺是罪有應得。
　　罪有應得！我可不這麼認為，許多苟活世上的人其實早該一死，許多命不當絕的人卻已逝於人世。你能夠讓他們起死回生嗎？如果不行，就不要這麼輕易論斷他人的生死，即使是最睿智的人也無法考慮周詳。

　　「好吧，」他放下寶劍大聲地回答：「但我還是覺得很害怕。而且，正如同你所預料的，我不想傷害這個傢伙。當我現在終於看見他的時候，我的確會憐憫這個可憐的生物。」

　　山姆瞪著主人，發現他似乎在和遠方的某人交談。咕魯也抬起頭。「嘶嘶的，寶貝，我們真的很可憐，」他求饒道：「悲慘悲慘！好哈比人不會殺我們，好哈比人不會的。」

　　「沒錯，我們不會的，」佛羅多說：「但我們也不會讓你就這樣走掉。咕魯，你滿腦子都是壞念頭和壞主意，你得跟我們一起來，好讓我們監視著你。而且，你必須盡可能地幫助我們，這是你應該對我們作出的回報。」

　　「嘶的，嘶的，」咕魯坐起來說：「好哈比人！我們願意和你們走，可以幫忙在黑暗中找到安全路。沒錯，我們會的。你們在這一片荒地裡面要去哪裡？我們想知道，沒錯，我們想知道？」他抬頭看著他，眼中閃過一道詭詐的光芒。山姆皺眉怒視著他，但他也意識到主人的情緒有點起伏，沒有必要再和他爭執這次的決定，不過，他還是對於佛羅多接下來的回答感到驚訝。

　　佛羅多直視著咕魯的雙眼，讓他退縮了回去。「你知道的，史麥戈，或者你已經猜到了－－」他低聲、嚴肅地說：「我們要去魔多，我相信，你也知道該怎麼過去。」

　　「啊！嘶嘶！」咕魯用手遮住耳朵，彷彿對方這麼坦誠、這麼公開的提到這名字，讓他覺得極端痛苦。「我們有猜過，我們有猜過，」他低聲說。「我們也不想要讓他們去，是吧，寶貝？沒錯，寶貝，好哈比人不要去。那裡都是灰、灰，還有煙塵；還會很口渴，到處都是洞穴、洞穴、洞穴，半獸人，幾千名半獸人……好哈比人不要去－－嘶嘶－－那個地方。」

　　「你果然去過那邊？」佛羅多緊追不捨：「你覺得被一股力量召喚回去，對吧？」

　　「嘶的，嘶－－不！」咕魯尖叫道：「一次而已，是意外，對吧，寶貝？是的，意外。我們不要回去，不要，不要！」他的聲音和所用的語言突然間改變了，他開始在喉間啜泣，自言自語起來：「不要，咕魯！你弄痛我了。喔，我的手好痛，咕魯！我，我們，我不想要回去，我找不到。我好累了，我，我們找不到它，咕魯，咕魯，不知道－－在哪裡，他們永遠都醒著。矮人、人類和精靈，可怕的精靈擁有明亮的雙眼，我找不到。啊！」他站了起來，雙拳緊握成一團肉球，對著東方大聲咒駡：「我們不要！」他大喊著：「不要為你這麼做。」然後他又倒了下來。「咕魯，咕魯，」他的臉趴在地上：「不要看我們！快走！去睡覺！」

　　「史麥戈，他不會聽你的話就離開或是去睡覺的，」佛羅多說：「如果你真的想要擺脫他，你就必須幫助我，而唯一的方法，恐怕就是找到前往他老巢的道路。你不需要跟我們到最後，最多只需要帶路到門口就可以了。」

　　咕魯再度坐起來，眯著眼睛看著對方。「他就在那邊，」他沙啞地說：「一直都在的，半獸人會把你帶過去，在河東岸很容易可以遇到半獸人，別問史麥戈。可憐，可憐的史麥戈，他很久很久以前去過一次，他們把他的寶貝拿走了，現在永遠找不到了！」

　　「如果你跟我們來，或許我們可以再找到他。」佛羅多說。

　　「不，不會的，永遠找不到！他弄丟了寶貝。」咕魯說。

　　「站起來！」佛羅多說。

　　咕魯站起來，不停地後退，直到靠在山壁上為止。

　　「聽著！」佛羅多說：「你可以找到白天或是黑夜走起來比較安全的路嗎？我們很疲倦，不過，如果你選擇晝伏夜出，我們可以從今晚開始。」

　　「大亮光弄痛我們的眼睛，真的，」咕魯哀嚎著：「不能在白天底下走，時候還沒到。它很快就會跑到山後面，嘶的。好哈比人，先休息一下！」

　　「那麼先坐下來，」佛羅多說：「不要亂動！」

　　哈比人們在他身邊坐了下來，一邊一個人，每個人的背都靠著牆壁，不約而同地伸出腳來休息。他們彼此之間不需要任何的溝通，全都知道不能夠浪費時間在睡覺上面。月亮慢慢地隱退，陰影從山脈間落下，一切被黑暗所籠罩，天空上的星辰在黑暗襯托下，顯得額外的明亮。咕魯將膝蓋頂著下巴，手和腳放在地上，閉著眼，但他的身體十分的僵硬，似乎在傾聽著些什麼。佛羅多看著山姆，兩人的眼神交會，立刻就明白對方的意思。他們放鬆下來，頭靠著山壁，假裝閉上眼。咕魯的手抽動了一下，他的頭用幾乎無法察覺的動作，往左右微微掃視了片刻。接著，他先張開一隻眼，然後是另外一隻，哈比人不動聲色。

　　突然間，咕魯用驚人的速度和敏捷度，如同青蛙般一躍而起，衝入黑暗中，但這正好是在山姆和佛羅多的預料中。在他跳不了兩步之後，山姆就撲了上去，佛羅多正好趕過來抓住他的腿，將他絆倒。

　　「山姆，你的繩子可能又要派上用場了。」他說。

　　山姆拿出繩子。「咕魯先生，在這個荒涼的地方，你又準備要去哪裡啊？」他咬牙切齒地說：「我們很懷疑哪，很懷疑，我敢保證是要去找你的半獸人朋友吧。你這個骯髒的狡猾東西，這繩子應該套在你的脖子上打結才對，而且還應該是個死結。」

　　咕魯靜靜地躺在地上，不敢輕舉妄動。他並沒有回答山姆，只是用怨毒的眼神看著他。

　　「我們接下來，只需要找到什麼東西可以固定住他就好了，」佛羅多說。「我們想要讓他可以走路，所以不能夠綁住他的腿，或是他的手臂，這傢伙走起路來似乎是手腳並用的。那麼就綁住他的一隻腳踝，另外一端由我們來抓住就好了。」

　　在山姆打繩結的時候，他低頭看著咕魯，繩子的效果讓他們全都吃了一驚。咕魯開始尖叫，那是種單薄、刺耳的聲音，讓人聽起來很難過。他不停地扭動，試著用嘴巴咬繩子，不管旁人怎麼反應，他就是尖叫個不停。

　　最後，佛羅多終於相信他是真的很痛苦，但這應該不是繩結的效果。他仔細地檢查繩結，發現它並不算特別緊，事實上根本不夠緊。山姆一向是刀子嘴、豆腐心。「你怎麼搞的？」他說：「如果你老是想逃跑，我們一定得把你綁起來，但我們又不想傷到你。」

　　「好痛，我們好痛，」咕魯嘶嘶地說：「它好冰、好痛！精靈弄的，詛咒他們！殘酷的哈比人！當然了，寶貝，就是因為這樣我們才會想要逃跑。我們早就猜到他們是殘酷的哈比人。他們和精靈是朋友，那些大眼睛的殘酷精靈。快拿走！我們好痛。」

　　「不，我不會把它從你身上拿走，」佛羅多說：「除非－－」他思考了片刻：「除非你可以發誓讓我相信你。」

　　「我們願意發誓遵照他的命令，是的，嘶嘶的，」咕魯依舊抓著腳踝不停扭動。「好痛喔！」

　　「發誓？」佛羅多說。

　　「史麥戈，」咕魯突然張開眼，炯炯有神的目光瞪著佛羅多：「史麥戈以寶貝見證。」

　　佛羅多立刻站了起來，山姆又再度對他的嚴肅表情和話語感到驚訝。「以寶貝見證？你好大的膽子！」他說：「你想想！

　　『魔戒全屬至尊御，眾戒歸一黑暗中。』

　　你願意發出這樣的誓言嗎？史麥戈，這會控制你的。而且，它比你狡猾太多了。它會刻意影響你的誓言，要小心點！」

　　咕魯趴在地上。「以寶貝見證，以寶貝見證！」他重複道。

　　「你願意怎麼樣？」佛羅多問。

　　「非常非常乖，」咕魯說。然後，他趴在地面上，用沙啞的聲音低語道，同時，彷彿這句話讓他感到極為害怕，他開始渾身發抖：「史麥戈發誓，永遠，永遠不會讓他得到它。永遠！史麥戈會救它，但他必須以寶貝見證。」

　　「不！不能，」佛羅多用嚴厲、憐憫的眼神低頭看著他。「你只想要看它、碰觸它，即使你知道它會把你逼瘋。不，不能用它見證，但是，你可以以它起誓。是的，史麥戈，你知道它在哪裡，它就在你面前－－」一瞬間，在山姆的眼中他的主人突然變得高大，而史麥戈則是縮小了：一個高大的貴族用灰色的雲朵遮住渾身的光芒，而他的腳前則有一隻乞憐的小狗。但是，從某個角度來看，這兩個人似乎彼此之間有類似之處，他們可以感知到彼此的思想。咕魯直起身子，開始摸著佛羅多的小腿，親吻著他的膝蓋。

　　「趴下！趴下！」佛羅多說：「快發誓！」

　　「我們發誓，是的，我發誓！」咕魯說：「我願意服侍寶貝的主人。好主人，好史麥戈，咕魯，咕魯！」突然間，他又開始啜泣，回頭咬齧著自己的腳踝。

　　「山姆，把繩子解開！」佛羅多說。

　　山姆不情願的照做了，咕魯立刻站了起來，開始到處亂跑，好像一名剛被鞭打的小狗又被主人摸頭一樣的興奮。從那時開始，有某種改變發生了，並且在他身上持續了一段時間。他不再哀嚎、不再發出那麼多的嘶嘶聲，他會直接對同伴說話，不再對寶貝說話。如果他們靠近他，或是做出什麼突然的動作，他會猛然退縮；而且，他也刻意避開他們的精靈斗篷。不過，總體來說，他還是非常的友善、費盡心力想要討好人，讓人看了很不忍心。如果有任何人說了笑話，甚至只是佛羅多對他開口，他都會咯咯大笑。如果佛羅多對他說話的口氣重了些，他就會啜泣。山姆幾乎不對他說話，他更懷疑眼前的這個生物，比起原來的咕魯，他更討厭這個新的史麥戈。

　　「好吧，咕魯，不管是誰，我們在叫你就是了，」他說：「快點動身吧！月亮已經不見了，夜色也快開始減退了。我們最好出發了。」

　　「是的，是的，」咕魯同意道：「我們出發！從北邊到南邊只有一條通道，是我找到的。半獸人不會用，半獸人不知道。半獸人不會走沼澤，他們會繞很遠很遠的路過去。你們走這邊很幸運，遇到史麥戈更幸運。跟著史麥戈來！」他走了幾步，又回頭等著後面的人，像是等待主人散步的小狗一樣。

　　「等等，咕魯！」山姆說：「別跑太遠！我會緊跟著你，別忘記我手上還有繩子。」

　　「不會，不要！」咕魯說：「史麥戈發過誓了。」

　　在清澈的星光之下，他們在深夜踏上了旅程。咕魯領著他們往北回頭走，然後靠向愛明莫爾的險峻陡坡，朝向底下的平原走過去。一行人很快地就融入黑暗之中。在魔多大門之前的一切地形，現在都籠罩在一片黑暗的寂靜中。

４－２　沼澤之路

　　咕魯的動作很快，他的腦袋一直往前伸，雙手也經常代替腳的功用。佛羅多和山姆得十分辛苦才能夠趕上他，但他似乎不再想要逃跑了。如果他們落後了，他會轉過身等待他們。過了一段時間之後，他帶著兩人來到一個之前曾經看到過的狹窄溪谷，但這次距離愛明莫爾又遠了一些。

　　「就是這裡！」他大喊著：「底下有條路，沒錯，我們可以跟著走下去，那邊有出口。」他指著東南方的沼澤說。沼澤的臭味即使在這帶著涼意的夜空中，還是十分的嗆鼻。

　　咕魯沿著裂隙往下走，最後他回頭大喊：「來吧！我們可以從這邊下去，史麥戈以前來過這裡，我就是在這邊躲過半獸人的。」

　　他領著路，哈比人們跟著他爬下裂隙。一路上並不難走，因為裂隙在這附近只有十五呎深，十幾呎寬而已。底下果然有溪水在奔流，事實上，這就是眾多由山上流下，供給惡臭沼澤積水的小溪之一。咕魯轉過身，朝著南邊走去，有蹼的腳踏著淺而多岩的小溪，能碰到水似乎讓他覺得很高興，有時他會咯咯的笑，甚至擠出某種曲調難辨的歌曲。

　　寒氣冰冰，
　　刺痛手心，
　　咬著腳底。
　　巨岩和石塊，
　　好像骨骸，
　　無肉無依。
　　溪水和池塘，
　　又濕又冰涼：
　　舒爽在心裡！
　　我們想要－－

　　「哈！哈！我們想要什麼呢？」他瞄著哈比人說：「我們告訴你，」他聲音沙啞地自問自答：「他早就猜到了，巴金斯老早就猜到了！」他的眼中閃過一道光芒，山姆在黑暗中注意到那光芒，認為那並不是什麼善意的舉動。

　　活著卻不呼吸，
　　冰冷帶著死氣；
　　永遠不渴，永不喝水；
　　披著鱗甲，卻不用揹。
　　在窒悶的陸地，
　　把一座島嶼，
　　看作是高山峻嶺，
　　誤認為泉水噴，
　　是那氣泡飛。
　　如此柔美！
　　如此美麗！
　　我們只希望
　　可以抓到一條魚，
　　多汁又甜美的魚！

　　這些字眼卻正好提醒了山姆一件事情，自從他知道主人將要收容咕魯作嚮導的時候，就一直覺得不安的事情：食物的問題。他並不認為主人會想到這件事，但很明顯的咕魯想到了。咕魯在這段滿山遍野跟蹤的過程中，到底怎麼求得溫飽的？

　　「我猜多半吃得不怎麼樣，」山姆想：「他看起來瘦巴巴的。如果沒有魚的話，我看他很可能會想要嚐嚐哈比人的味道。我敢打賭，如果他遇上我們打盹的時候，一定會這樣做的。哼哼，我絕不會讓他得逞的，山姆絕不會當他的犧牲者！」

　　他們在溪谷裡面踉蹌地走了很長的一段時間，至少對於全身酸痛的佛羅多和山姆來說是這樣的。溪谷往東蜿蜒，隨著他們的前進，溪水越來越淺，河道越來越寬，最後，天空終於冒出了些許的曙光。咕魯看起來並不疲倦，但他卻停下腳步抬起頭。

　　「快白天了，」他低聲說，彷彿白天是種會悄悄跟上來偷襲他的怪獸。「史麥戈留在這裡，我會留在這裡，這樣大黃臉就不會看見我。」

　　「我們看見太陽應該要很高興才對，」佛羅多說：「不過，我們還是待在這裡好了，反正我們也太累了，再也走不動了。」

　　「看到黃臉會覺得高興，你實在不太聰明，」咕魯說：「它會讓你被看見，聰明講理的哈比人會和史麥戈在一起，到處都有半獸人和怪物，他們可以看到很遠的東西。和我一起躲！」

　　三人靠著溪谷邊的山壁開始休息，附近的山壁不過只有一名人類的高度，在底下還有許多完全沒被淋濕的石頭凹槽，溪水則是在另一邊流著，佛羅多和山姆躺在凹槽裡面休息著。咕魯在溪水裡面打滾，似乎在找些什麼。

　　「我們必須先吃一點了，」佛羅多說：「史麥戈，你餓了嗎？我們能夠分你的東西不多，不過，只要東西還有剩，我們就會和你分享。」

　　一聽見『餓』這個字，咕魯的眼中就亮起了綠色光芒，那雙眼睛似乎比平常還要突出許多。一瞬間，他似乎又恢復了原先的行為模式。「我們好餓，嘶嘶的，我們好餓，寶貝，」他說：「他們吃什麼？他們有沒有好吃的魚？」他的舌頭從黃色的利齒間鑽了出來，舔舐著蒼白的嘴唇。

　　「不，我們沒有魚，」佛羅多說：「我們只有這個－－」他拿起一片精靈的乾糧說：「還有水，希望這邊的水可以喝。」

　　「嘶嘶的，嘶的，好水，」咕魯說：「要喝，要喝，把握機會喝！可是寶貝，他們有的是什麼東西？可以咬嗎？好吃嗎？」

　　佛羅多掰下一片蘭巴斯，放在原先包裝乾糧的葉子上遞給他。咕魯聞了聞，表情立刻就變了，他露出噁心和厭惡交雜的扭曲表情，似乎又準備露出以往那惡狠狠的樣子。「史麥戈聞到了！」他說：「精靈住所出來的葉子！噁！好臭。他爬過那些樹，就一直洗不掉手上的味道，我可愛的手啊。」他丟掉葉子，拿了一小角蘭巴斯，咬了一口；立刻吐出來，開始劇烈咳嗽。

　　「啊！不！」他口齒不清地說：「你們想要嗆死史麥戈！吃起來像灰塵，不能吃，他得餓肚子了，但史麥戈不在乎。好哈比人！史麥戈答應過了，他要餓肚子。他不能吃哈比人的食物，他要餓肚子，可憐的瘦瘦史麥戈！」

　　「抱歉，」佛羅多說：「可惜我幫不上忙，我本來還以為這食物可以讓你更健康一些，只要你願意試試，不過，看來你連試都沒辦法。」

　　哈比人沉默地嚼著蘭巴斯。山姆覺得自己又可以享受這乾糧的美味了，咕魯的反應讓他又注意起這東西的味道，但他並不覺得安全。咕魯看著他們每一個用餐的動作，好像是餐桌邊的忠狗一樣。只有當他們吃完收拾好東西準備休息的時候，他才終於相信他們沒有藏起任何好東西。然後，他就轉身離開，坐在比較遠的地方哼哼叫。

　　「聽著！」山姆對佛羅多耳語道，但其實聲音並不是那麼的小，他並不介意咕魯到底聽不聽得到：「我們得要休息，但是有這個飢腸轆轆的壞蛋在附近，我們不能夠兩個人同時睡著，不管他有沒有發誓都一樣。不管是史麥戈還是咕魯，舊習難改啊！佛羅多先生，你先睡，我會撐到眼睛睜不開的時候再叫你。在他到處亂跑的時候，我們必須要小心提防。」

　　「山姆，或許你說的沒錯，」佛羅多刻意大聲地說：「他的確有了些改變，但究竟是什麼改變，又有多深刻，我都還不確定。不過，認真的說，我並不認為現在有必要太擔心；不過，如果你想的話，還是花點時間監視他。給我兩小時，然後叫我起來。」

　　佛羅多累到幾乎話一說完，頭就往前倒向胸口，立刻睡著了。咕魯似乎不再害怕，他蜷成一團，蠻不在乎地開始睡覺，他的呼吸穿過齒間，發出惱人的嘶嘶聲，但至少他並沒有任何輕舉妄動的跡象。過了不久之後，山姆擔心自己如果只是聽著同伴的呼吸聲，多半也會睡著，因此趕忙站起來，小心翼翼地戳戳咕魯。他的手抽動了一下，但沒有任何其他的反應。山姆彎下身，在他的耳邊低聲說：「有魚！」但對方還是一點反應也沒有，連呼吸都沒有絲毫的改變。山姆搔搔頭說：「多半是真的睡著了！」他喃喃自語道：「如果我像咕魯一樣，這傢伙就永遠沒機會醒來了。」他強自壓抑住浮現在腦中的寶劍和繩子的影像，走回主人身邊坐下。

　　當他醒來的時候，天空已經黯淡下來，並不比他們用早餐的時候明亮到哪裡去。山姆立刻跳起來。這不是因為他覺得精力充沛或是肚子餓，而是因為他突然間意識到，自己已經睡過了整個白天，至少九個小時！佛羅多依舊睡得很熟，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咕魯不見了。山姆開始從老傢伙的豐富詞彙中，找出各種各樣責備自己的話語，同時，他也想到主人的看法是正確的：至少目前他們根本沒有什麼需要擔心的地方。兩個人都好好的，沒有受到任何的威脅。「可憐的傢伙！」他後悔地說：「不知道他到哪裡去了？」

　　「不遠，不遠！」他頭上一個聲音說。他抬起頭，看見咕魯的大頭和耳朵，正背對著天空看著他。

　　「哇！你在那邊幹嘛？」當山姆一看見對方的身影，立刻又起了疑心。「史麥戈肚子餓了，」咕魯說：「很快就回來。」

　　「現在馬上回來！」山姆大喊著：「喂！快回來！」但咕魯已經消失了。

　　佛羅多一聽見山姆的叫喊聲，立刻揉著眼睛坐了起來。「嗨！」他說：「出了什麼事嗎？現在什麼時候了？」

　　「我不知道，」山姆說：「我猜太陽多半已經下山了。他又跑了，說他肚子餓。」

　　「別擔心！」佛羅多說：「你管不住他的，到時你就知道，他會回來的。至少那誓言短時間內還算有效。反正，他也不會離開他的寶貝。」

　　佛羅多在知道自己睡了好幾個小時，身旁還有一名飢腸轆轆的咕魯時，他並沒有很擔心。「不要又想到那些你老爹罵你的話了，」他說：「你已經筋疲力竭了，反正也沒什麼壞結果，我們至少都好好地休息過了。眼前還有很艱難的一段路，恐怕是最糟糕的路段。」

　　「至於食物的部份，」山姆說：「我們這個任務到底會花多久的時間？在我們完成之後，又該做些什麼？這個乾糧可以讓我的腳不停運動，但是卻無法讓人感到真正的飽足。至少我是這樣啦，我沒有對製造乾糧的人有任何不敬的意思。真正讓我擔心的是，我們每天都必須吃一點，它也不會越長越多。根據我的判斷，乾糧的量大概還可以讓我們持續大約三星期左右，那還得是勒緊褲腰帶的狀況。到目前為止，我們似乎都太過大方了些。」

　　「我不知道要完成這個任務，到底還要花多久的時間，」佛羅多說：「我們在愛明莫爾那邊已經耽擱了很久的時間。不過，親愛的山姆，我最好的朋友，我並不認為我們需要考慮在那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情。照你說的，即使我們有機會可以完成這個任務，誰知道最後會有什麼希望？如果我們這樣做，誰又知道最後會怎麼樣？如果至尊魔戒落入火焰之中，而我們正在旁邊呢？山姆，我問你，你覺得我們那個時候會需要什麼麵包嗎？我想恐怕永遠不需要了。如果我們可以好好保持精力，讓自己可以安全地走到末日火山，那就已經夠了。我甚至開始覺得，可能連這個都做不到。」

　　山姆靜靜地點頭。他握住主人的手，彎下頭去。他並沒有親吻它，卻讓眼淚滴在其上。然後他轉過身，用袖子擦著鼻子，試圖故作輕鬆地在四周走著，強自鎮定地喃喃自語：「那個該死的傢伙到哪裡去了？」

　　事實上，咕魯不久之後就回來了，但他的動作輕到讓人毫無所覺，直到他出現在他們身邊才被發現。他的手指和臉上都沾滿了黑色的泥漿。他依舊在不停地嚼著某種食物，不過，他們並不想要知道那究竟是什麼食物。「可能是小蟲或是什麼從洞裡面挖出來的東西，」山姆想：「噁，這個骯髒可憐的傢伙！」

　　咕魯在大口喝完溪水和洗過手臉之後，才對他們說話。此時，他舔著嘴唇，走到他們身邊。「好多了，」他說：「我們休息夠了嗎？可以繼續了嗎？好哈比人，他們睡得真熟。相信史麥戈了嗎？很好，很好。」

　　他們旅程的第二部份，和前半段其實並沒有多大的差異，隨著他們繼續前進，溪水變得越來越淺，地形也越來越平坦，河底的岩石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大量的泥漿，最後兩岸也幾乎和河面完全平行了，河水開始慢無限制地亂流。今晚似乎已經快要結束了，但雲霧遮蔽了月亮和星光，他們只能透過隱隱露出的灰光來判斷清晨的到來。

　　在黎明前最冷的時刻，他們也來到溪流的末端。兩岸變成長滿了青苔的土丘，在經過一連串腐爛的岩石之後，溪水咯咯地流進一個褐色的沼澤中，就此消失不見。雖然眾人都無法感覺到任何的風向，但四周的雜草還是發出呼呼的聲音，不停搖動。

　　他們眼前兩邊都長滿了各式各樣低矮的植物，有的往南邊延伸，有的往東邊延伸。迷霧在黑暗、發出各種聲音的池子間蔓延，有的甚至是直接從池子中冒出來，沼澤特有的臭味持續瀰漫在空氣中。在正南方之處，可以看見魔多高聳的山脈，看來有點像是這沼澤之上群魔亂舞的烏雲。

　　哈比人現在完全只能倚靠咕魯的帶領。在這迷茫的霧氣中，他們不知道，也猜不到自己其實只是剛進入沼澤的北邊，主要寬廣的沼澤區還是在他們的南邊。如果他們對地形瞭解得比較清楚，或許可以多花一點時間往回走，往東邊多走一些路，至少可以來到寬闊的達哥拉平原，也就是古代在魔多之門前一場大戰的戰場。不過，走這條路恐怕只會更危險。因為魔王的士兵和半獸人大多來往於這裡，在那一片荒涼、毫無掩蔽的平原上，連精靈的斗篷都無法讓他們逃過被發現的命運。

　　「史麥戈，我們接下來要怎麼走？」佛羅多問道：「我們一定要經過這些惡臭的地方嗎？」

　　「不用，其實根本不用，」咕魯說：「如果哈比人想要很快地直接去見他，就根本不用。我們可以後退一點，繞過一點路，」他瘦弱的手臂往北邊和東邊揮舞著，「你就可以走上又冷又硬的路，直接來到他國度的大門前。他有很多部下會在那邊等待客人的到來，更會很高興把你們直接帶去見他，喔，這是真的。他的魔眼隨時隨地都會注意那塊土地。很久、很久以前史麥戈就在那邊被他發現。」咕魯打了個寒顫：「但史麥戈從那之後就會用自己的眼睛了，沒錯，是的，我從那之後都學著用自己的眼睛、鼻子和雙腳。我知道有其他的路，比較難走、沒有那麼快，但是，如果我們不想要被他發現，就跟著史麥戈走！他可以在這一片很棒的迷霧裡面，帶你們走過沼澤。小心地跟著史麥戈，這樣子一來，在他發現你之前，你或許可以走上很長，很長的一段路。」

　　天已經亮了，一個無風、寂靜的早晨，沼澤的臭味依舊隨風飄散，沒有任何的陽光可以穿透低矮的烏雲，咕魯似乎很緊張地想要繼續往前走。因此，在短暫的休息了片刻之後，他們又再度出發，很快地迷失在這寂靜的大霧中，連四周的山丘和高山都完全看不到了。然後，他們緩慢地排成一排繼續往前走：咕魯、山姆、佛羅多。

　　佛羅多似乎是三個人之中最疲倦的人，雖然前進的速度已經很慢了，他還是經常會脫隊。哈比人很快的發現原先看起來像是一大片沼澤的土地，其實是很多池塘、軟泥地和到處堵塞的河道所構成的，只有極為敏銳的眼睛和小心的步伐，才能夠在這裡找出一條曲折的通道。咕魯當然夠敏銳，而且連他都必須使出渾身解數才行。他的長頸子和腦袋不停地四處亂轉，同時還嗅聞著，對自己嘀咕著；有些時候他會舉起手，示意大家暫停，自己往前走一小段路，用手腳測試著地面，或者甚至是將耳朵貼到地面，傾聽著一切動靜。

　　這讓人身心俱疲，這個被眾人遺忘的國度中似乎依舊保留了冰冷、濕黏的冬天，唯一的綠意是在那停滯的水池表面漂浮的綠色浮萍。枯死的草叢和腐爛的荊棘，則矗立在這迷霧中，像是過往夏天所留下的屍骸。

　　隨著天色逐漸變亮，迷霧也稍稍減少了一些，變得比較薄弱、比較透明。在這塊腐爛、潮濕的土地上，太陽正越昇越高，照耀在這塊水氣蒼茫的大地上，但底下的人只能夠看見一個模糊的鬼影漂浮在霧氣之上。那顆蒼白的圓球無法散發出任何的暖意和顏色，但即使是這樣模糊的陽光，也讓咕魯皺起雙眉，低下頭。他停下腳步，示意眾人休息，三人就在這塊詭異的沼澤中，彷彿被追獵的動物一樣開始休息。此地完全籠罩在一片死寂之中，偶爾會傳來的聲響只有草葉斷落掉進池中，或是植物被那無人可以感應到的空氣流動所推動的聲音。「連隻鳥都沒有！」山姆惋惜地說。

　　「沒錯，沒有鳥，」咕魯說：「好鳥！」他舔著牙齒說：「這裡沒有鳥，有蛇、有蟲還有池子裡面的東西。很多東西，很多醜東西。沒有鳥。」他哀傷地說。山姆用噁心的表情瞪著他。

　　他們和咕魯同行的第三天就這麼過去了。在夜色籠罩了這塊大地之後，他們又再度出發，中間只有短暫的休息，其他的時間都是在不停地趕路。他們暫停的原因不只是為了休息，也是為了幫忙咕魯，因為現在，連他前進的時候都必須萬分小心，有時甚至連他自己都會搞不清楚下一步該怎麼走；因為他們已經來到了死亡沼澤的正中央，完全被黑暗給包圍了。

　　他們緩緩地走著，同時彎腰注意著地面，緊跟著前面的人，注意著咕魯的一舉一動。地面越來越濕，池塘的面積也越來越大，讓他們更難找到堅硬的落腳之處，許多次他們都差點沉入那咯咯冒著泡沫的池塘中。他們很慶幸自己有人帶領，否則可能永遠也走不出這個沼澤。

　　此時，沼澤中變得越來越黑暗，連空氣本身都變得又黑又沉重。當光亮出現的時候，山姆揉揉眼睛，還以為自己的腦袋出了什麼問題。他一開始是先用左眼從眼角瞄到了什麼東西，似乎有道光芒一閃即逝，但另外一道又隨即出現，感覺起來很像發光的煙霧，有些則像是在隱形的蠟燭之上閃爍著的迷霧般火焰。四處都可以看到它們像是被隱形之手攪動的薄紗一般飛舞，但沒有人對此發表任何意見。

　　最後，山姆終於忍不住了。「咕魯，這些究竟是什麼？」他壓低聲音說：「這些光芒？它們把我們全都包圍了。我們被困住了嗎？它們是什麼？」

　　咕魯抬起頭。他原先正在打量一池黑色的水，人則是正趴在地上左右打量著，不知道該往哪邊走。「沒錯，它們到處都是，」他低語道：「這些就是騙人光，鬼火，是的，是的。不要理它們！不要看！不要跟它們走！主人到哪裡去了？」

　　山姆回頭一看，發現佛羅多又脫隊了，他看不見他的身影。他回頭幾步，闖進黑暗中，不敢走太遠，也不敢太大聲地呼喚主人。突然間，他撞上了呆立著的佛羅多，對方看著鬼火，彷彿正在思考著什麼。他的手軟垂在身體兩側，上面滴下許多的水和泥巴。

　　「來吧，佛羅多先生！」山姆說：「不要看它們！咕魯說我們不能夠看它們。我們跟上他，趕快離開這個該死的地方！」

　　「好吧，」佛羅多彷彿從夢中清醒一般：「我來了，快走吧！」

　　山姆又急急忙忙地往前走，卻一不小心被樹根給絆倒了，他重重地摔了下去，幸好即時用手撐住，雙手卻也深深的陷入泥漿中，讓他的臉貼近了地上的水潭。他聽見一陣微弱的嘶嘶聲，一種詭異的味道飄出來，光芒開始閃爍，四處飄盪。一瞬間，他眼前的池水變得像是某種窗戶，讓他可以看到另外一個世界。他把手從泥漿中拔出，大喊著後退好幾步。「裡面有死東西，水裡面有死人臉，」他害怕地說：「死人臉！」

　　咕魯哈哈大笑：「這就是死亡沼澤，是的，是的，不然為什麼叫這個名字，」他咯咯笑著：「在鬼火閃爍的時候，你不應該張大眼睛去看它！」

　　「它們是誰？它們是什麼？」山姆轉過身看著佛羅多，渾身發抖地說：「我不知道，」佛羅多用像是作夢一樣的口氣回答：「但我也看見了他們，在鬼火亮起的時候，我在池子中看見了他們。我看見好多的臉：邪惡、嚴厲的面孔，高貴、哀傷的面孔，許多驕傲美麗的面孔，銀色的頭髮中沾著許多水草。但他們都只能散發出惡臭，都已經死了，都已經開始腐爛。他們體內有一種墮落的光芒……」佛羅多雙手遮住臉說：「我不知道他們是誰，但是我想我看見了精靈和人類，旁邊還有半獸人。」

　　「是的，是的，」咕魯說：「都死了，都爛掉了，精靈、人類和半獸人都一樣。死亡沼澤，很久以前這裡有過一場大戰，史麥戈在年輕的時候，在遇到寶貝之前聽人家說的。那是場恐怖的大戰，高大的人類拿著長劍，還有恐怖的精靈，半獸人尖叫，他們在黑色的大門前奮戰了好幾個月。從那之後，沼澤就出現在此處，吞沒掉所有的墳墓。」

　　「但這已經是上個紀元的事情了，」山姆說：「死人不可能真的在這裡！難道這是黑暗大地的某種詛咒嗎？」

　　「誰知道呢？史麥戈也不知道，」咕魯回答：「你碰不到它們，也遇不到它們。我們試過一次，是的，寶貝，我試過一次，但你就是碰不到它們。最多只看得到它們的影像，但是碰不到。不，寶貝！都死了。」

　　山姆用陰鬱的眼神瞪著他，又不禁打了個寒顫，因為他覺得自己已經猜到了對方為什麼會想要碰觸這些影像的原因。「好吧，我可不想要再看到它們，」他說：「再也不要了！我們可以繼續往前走，快點離開這個地方嗎？」

　　「好的，好的，」咕魯說：「但是必須很慢，非常慢。非常小心！不然哈比人就會加入它們，自己也會有小小的鬼火。緊跟著史麥戈！不要看那些鬼火！」

　　他彎腰駝背地繼續往右邊走，試圖找到一條道路繞過這池子。兩人緊跟在咕魯之後，也像咕魯一樣手腳並用，「如果再繼續幾天，我們看起來就像是三隻小咕魯排隊前進了！」山姆想。

　　最後，他們終於繞過了這個黑色池子的邊緣，想辦法從一塊接一塊的草地間跳過去。他們經常會失足，一腳踏入水中，或是兩手趴進水中，搞得他們全身都是泥濘，連脖子上都跟著變成黑漆漆的，每個人都覺得對方滿身臭氣。等到他們好不容易踏上乾地的時候，已經是午夜之後了。咕魯不停地發出嘶嘶聲，看來他似乎對自己的傑作感到很高興，他好像是靠著某種奇怪的方法、藉由感官、嗅覺和對黑暗中形影的記憶，似乎又讓他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了，又很確定眼前的路該怎麼走。

　　「我們繼續前進！」他說：「好哈比人！勇敢的哈比人！當然非常非常累，我們也是，寶貝，我們全都很累。但是我們必須要帶主人遠離這些怪火，是的，是的，我們一定要！」話一說完，他就立刻往前走，幾乎是以小跑步的方式，在兩邊雜草所構成的小徑之上前進。身後兩人盡可能的想辦法跟上他的速度。但是，過了不久之後，他又停了下來，開始面露懷疑之色的聞著空氣，彷彿他又覺得有什麼不高興、不確定的地方了。

　　「怎麼搞的？」山姆誤會了對方的動作。「幹嘛要聞成這樣？我摀著鼻子都差點被臭昏過去。你很臭，主人很臭，整個地方都很臭！」

　　「是的，是的，山姆也很臭！」咕魯回答：「可憐的史麥戈聞得到，但他忍住不說話，為了幫助好主人。但這不重要，空氣在動，會有變化，史麥戈不明白，他不高興。」

　　他又繼續往前走，但他的不安似乎漸漸增加，經常停下腳步，伸長脖子往東邊和南邊看。剛開始，哈比人還完全感覺不到有什麼事情在困擾著他，然後，三個人突然間不約而同地停下來，傾聽著、嗅聞著眼前的變化。對佛羅多和山姆來說，他們似乎聽見遠方傳來一聲淒厲的尖叫，他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在同一個時間，空氣中的擾動劇烈到讓他們也可以感覺得到，氣溫瞬間開始下降。當他們呆立著傾聽眼前的變化時，他們可以聽見遠方有種風暴來臨的聲音，那些鬼火搖晃著、逐漸減弱，之後終於熄滅了。

　　咕魯不肯前進，他呆立在那邊，渾身發抖、自言自語，同時，有一陣強風吹了過來，橫掃過原先霧氣瀰漫的沼澤。夜色變得不再那麼昏沉，有了足夠的光度，讓他們可以依稀看見彼此糾結的迷霧在沼澤中流動著。他們抬起頭，看見破碎成片片的雲朵，接著，南方的天空出現了懸浮在雲朵之上的月亮。

　　剛看到月亮的時候，哈比人覺得心情振奮，但咕魯趴了下來，開始詛咒著白臉。接著，當佛羅多和山姆瞪著天空，呼吸著新鮮的空氣時，有一朵黑雲從魔多衝了出來，那是個長著翅膀的醜惡生物。牠遮住了月光，發出一聲刺耳的叫喊，以超過微風的邪惡速度，向西方飛奔而去。

　　三人同時趴在冰冷的地面上不敢抬頭，但那恐怖的陰影不停盤旋，越來越低，牠的翅膀已經開始煽動起沼澤中的惡臭，然後，牠就消失了，在索倫的怒氣之下飛快地趕回魔多，風聲似乎也跟著牠的行蹤一起離開，死亡沼澤又再度陷入沉寂之中。極目所及的荒原，現在又再度籠罩在蒼白的月光下。佛羅多和山姆揉著眼睛站起來，像是剛經歷噩夢的小孩一般，高興地面對一如往常的夜空；但咕魯則是依舊動也不動地趴在地上，彷彿暈了過去。他們勉強將他拉起來，但他還是賴著不肯站起來，一直用那雙大手抱住腦袋，堅持地趴在地上。

　　他哭喊著：「死靈！有翅膀的死靈！寶貝是牠們的主人。牠們可以看見所有的東西，沒有任何事物可以阻擋牠們。該死的白臉！牠們會把一切告訴他。他可以看見，他會知道。啊，咕魯，咕魯，咕魯！」在月亮西沉，落入托爾布蘭達山之後，他才願意站起來繼續前進。

　　從那時候開始，山姆認為咕魯又有了改變。他變得更奉承、更巴結，但山姆有時會驚訝地發現他眼中會閃動著奇異的光芒，特別是在看著佛羅多的時候。然且，他也會越來越常使用原先說話的口氣。山姆還有另外一個擔心的地方：佛羅多似乎很疲倦，疲倦得快要倒下，他沒有抱怨，事實上，他幾乎連句話都不說，但走起路來的姿態卻像是揹著沉重負擔的旅人，而且，這重量似乎還在不停地增加，讓他的速度越來越慢。最後，山姆必須經常拜託咕魯停下腳步，等待主人跟上來。

　　事實上，佛羅多每往魔多的大門踏進一步，就越覺得掛在脖子上的魔戒越重幾分；他現在開始覺得魔戒的重量，似乎拖著他不停地往地面彎腰。但他更困擾的是那雙魔眼，這是他自己對它的稱呼，它的壓力遠遠勝過魔戒，更讓他走路的時候抬不起頭來。那雙魔眼是一種邪惡、不斷滋長的敵意，你可以清楚地感覺到它上山下海、突破一切重圍和險阻，就是想要找到你，讓你赤裸裸地被鎖死在對方的視線之下。佛羅多知道那雙眼睛背後的意志位在什麼地方，就像普通人閉著眼睛也可以知道太陽的方向一樣。他正面對那方向，那一波波湧來的力量不停地擊打著他。

　　咕魯可能也感覺到相同的力量，但在面對著索倫的意志、魔戒的引誘，和自己所發下的誓言之間，他的內心如何掙扎？哈比人完全無法瞭解，佛羅多也沒有精力多想。而山姆的全副心神則都放在主人身上，他幾乎沒有注意到自己的心中，也蒙上了一層黑暗的陰影。他讓佛羅多走在前方，小心翼翼地注視著主人的一舉一動，不時地扶持著他，或是用笨拙的言語鼓勵他。

　　當白天終於到來之後，哈比人驚訝地發現他們和遠方的山脈之間，竟然已經變得如此接近。空氣現在變得涼爽、乾淨多了，雖然魔多的山脈依舊和他們之間有一段距離，但已經不再像是雲霧頂端的城堡一樣模糊，而像是荒原彼端的高牆一般的清晰。他們終於已經到了沼澤的邊緣，原先潮濕的地面也成了乾枯皸裂的泥地。眼前則是一塊平坦、寸草不生的斜坡，一路通往索倫大門前的荒漠。

　　他們把握住曙光依舊照亮大地的短暫時光，像是小蟲般地躲進一塊黑色的巨岩下，免得被那恐怖的邪惡黑影再度發現。接下來的旅程彷彿都像是漫無邊際的噩夢一樣，讓人腦海中無法回憶出什麼確實的影像。他們在這平坦卻毫無道路的荒地上掙扎了兩晚。他們覺得空氣似乎變得越來越乾燥，有種苦澀的臭味滲入他們的呼吸中，讓他們的口唇逐漸乾裂。

　　最後，到了第五天的早晨，他們又再度停了下來。在他們眼前，曙光的照耀下，魔多的山脈已經成了遮蔽天空的巨大障礙，從山腳下延伸出許多斷碎的丘陵，最近的也有十幾哩。佛羅多恐懼地四處張望，即使經歷了死亡沼澤的恐怖，和眼前這塊荒涼大地的威脅，但讓他心中充滿恐懼的，還是那塊在晨光之下緩緩在他面前揭開面紗的邪惡之境。即使在那充滿了亡靈的沼澤中，依舊有些殘破的綠意保存下來；但是，在這裡，不管是春天或是夏天，永遠都不會有任何的綠意。這裡寸草不生、萬物凋零，連憑藉著腐敗之物就可以生長的苔蘚或是蕨類，都無法在此苟活。在這裡地面上的凹洞，被泛著病態死灰色的泥土和煙灰所覆蓋，彷彿山脈將它們垂死的血脈都吐在山腳下。許多化為粉塵的岩石接堆積在這裡，由火焰和高溫所形成的巨大石柱也矗立在此地，看起來像是無窮無盡的墓地中的墓碑一般。這些，就是佛羅多在晨光下所看見的景象。

　　他們眼前所面對的，就是抵達魔多之前的最後一個考驗，也是他的奴隸最後的紀念碑，在所有其他的豐功偉業都隨風而逝之後，可能只有這塊荒地會留存下來：這塊病態、無藥可救的死寂大地。除非大海將此地的邪惡與污染完全沖刷殆盡，否則此地將永恆如一。

　　「我覺得好想吐。」山姆說，佛羅多沒有回答。

　　他們站在這塊土地之前，像是明知噩夢在前，卻必須儘量忍住不睡覺的人一樣無奈，因為，他們知道必須要經過這段陰影，才能夠看到早上的太陽。天色越來越亮，地面上的凹洞和染有劇毒的土堆變得越來越清晰。太陽高掛在天空，穿行在雲朵和一道道的黑煙中；可是，在這塊大地上，即使連陽光都變得病態般的虛弱。哈比人並不喜歡這種陽光，它看起來一點也不友善，只是徒然讓他們的行蹤被揭露在眾多敵人的眼前，而他們就像是漫遊在黑暗魔君王國中的一縷鬼魂。

　　由於他們已經太過疲倦，無法繼續往前，因此，他們找了個地方休息。一開始，他們坐在一顆大石之下，沉默地休息著；沒想到，大石間突然冒出了惡臭的濃煙，讓他們喘不過氣來。咕魯是第一個反應的人，他咒駡著、咳嗆著站了起來，完全不管身後的哈比人，就手腳並用地逃開。山姆和佛羅多緊跟在後，好不容易才來到了一個圓形的坑洞中，它在面臨西方的部份特別高聳。這個坑洞中溫度很低，在底部還有反射著七彩光芒的噁心油漬。他們不得已，只能瑟縮在這噁心的坑洞中，希望藉由它的陰影可以躲過魔眼的注意。

　　白天過得很慢，他們覺得口乾舌燥，但他們只敢從水壺中稍稍喝幾口水。他們上次裝水的時候是在之前的溪谷中，從他們現在所在之處往回望去，那裡似乎變成了一個世外天堂。哈比人輪班值日，一開始，不管他們有多累，兩個人都睡不著；但是，慢慢的，隨著太陽躲進緩慢移動的雲朵中，山姆打起了瞌睡。那時是佛羅多輪值的時候，他靠在坑洞的斜坡上，但那並無法解除他胸口所感覺到的沉重負擔，他抬頭看著佈滿一道道黑煙的天際，看見奇怪的魅影，黑色騎馬的身影、來自過去的幻影。他在半睡半醒之間搞不清楚過了多久，最後終於失去了意識。

　　山姆突然間醒了過來，以為自己聽見主人的叫喊聲。天色已經接近黃昏，佛羅多不可能發出任何的叫喊聲，因為其實他已經睡著了，幾乎快要滑到池底去了。咕魯坐在他身邊，一時間，山姆以為他正準備叫醒佛羅多，但細看之下才發現不是這樣。咕魯正在自言自語，史麥戈正在和另外一個共用同樣身體，但說話時帶著更多嘶嘶聲的人格爭論，蒼白與綠色的光芒不斷在他眼中閃爍互換。

　　「史麥戈發過誓了！」第一個人格說。

　　「是的，是的，我的寶貝，」另一個人格回答道：「我們發過誓了，要拯救我們的寶貝，不讓他找到它，永遠不會。但它正在逐漸靠近他，沒錯，一步一步越來越近。我們不知道，我們不知道這哈比人想要怎麼做，是的，我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不行。在主人手上，史麥戈發過誓要幫助主人！」

　　「是的，是的，要幫助主人：寶貝的主人。但如果我們是主人，那麼我們就可以幫忙自己，是的，而且也不會破壞諾言。」

　　「但史麥戈說過他會非常非常乖。好哈比人！他把殘酷的繩子從史麥戈的腳上拿走。他很好心的對我說話。」

　　「非常非常乖，呃，我的寶貝？那我們就乖一點，和魚一樣，只對我們自己好。當然，不，不會，不會傷害好哈比人。」

　　「但是我們是以寶貝起誓！」史麥戈的聲音抗議道。

　　「那就搶下它，」另一個聲音說：「讓它變成我們的！這樣我們就會變成主人了，咕魯！讓另外一個哈比人，那個疑心重的壞哈比人在地上爬，沒錯，咕魯！」

　　「但不會害到那個好哈比人吧？」

　　「喔，不，如果這不會讓我們高興，我們就不會這樣做。可是，我的寶貝，他還是巴金斯家的人，是巴金斯家的人偷走了。他找到它，什麼也不說，我們恨巴金斯家的人。」

　　「不，這個巴金斯家的人例外。」

　　「才不，每個巴金斯家的人都一樣，還有所有藏起寶貝的人。我們一定要拿到寶貝！」

　　「可是他會看見的，他會知道的。他會把它從我們手中奪走！」

　　「他看見了，他也知道了，他聽見我們作出愚蠢的承諾，違背他的命令。是的，一定要拿到它。死靈在搜索了，一定要拿到它！」

　　「不能為了他這樣做！」

　　「不，好孩子。你看，我的寶貝，如果我們有了它，那麼我們就可以躲過他的搜索，對吧？或許我們可以變得很強，變得比死靈要強。史麥戈大王？偉大的咕魯？至尊咕魯！每天都可以吃魚，一天吃三次，海上撈來的新鮮魚。最珍貴的咕魯！一定要拿到它。我們想要它，我們要它，我們要它！」

　　「可是他們有兩個人，他們會很快醒過來，殺死我們！」史麥戈最後掙扎道：「不是現在，時候還沒到。」

　　「我們想要它！但是，」這個人格暫停了很長的一段時間，彷彿想到了什麼新點子：「時候還沒到，呃？或許吧，她可以幫忙，是的，她可以。」

　　「不，不要！不要走那邊！」史麥戈哭喊著：「要的！我們想要它！我們想要它！」

　　第二個人格每次說話的時候，咕魯的細長手指就會伸向佛羅多，然後在史麥戈說話的時候又會猛然抽回來。最後，兩隻手臂似乎終於達成了協議，都開始抽搐著伸向佛羅多的脖子。

　　山姆躺著不動，對這場爭辯感到十分的好奇，半閉著眼睛看著咕魯的一舉一動。在他簡單的小腦袋中，咕魯原本最大的危險是他的食慾，他想要吃掉哈比人的慾望；這時，他才意識到這並非是這樣：咕魯感受得到魔戒恐怖的召喚，所謂的「他」就是黑暗魔君，但山姆也很好奇「她」是誰？或許是這個小怪物，在四處漫遊的過程中所結交的怪物朋友。然後，他就將此事忘得一乾二淨，因為眼前的狀況已經變得越來越危險，他覺得四肢非常的沉重，但他還是使盡全身力氣坐了起來。他心中有某種預感，警告自己不要讓對方知道他聽見了之前的爭論。他重重地嘆了口氣，誇張地伸了個懶腰。

　　「什麼時候了？」他睡眼惺忪地問。

　　咕魯從齒縫間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嘶嘶聲，他站了起來，全身肌肉緊繃，似乎準備做些什麼，然後他又趴了下去，四肢著地爬到坑洞邊。「好哈比人，好山姆！」他說：「頭暈暈，是啊，頭暈暈！讓好史麥戈來看守！不過，已經傍晚了，天色已經漸漸暗下來，該走了。」

　　「正好！」山姆說：「也是我們該出發的時間了。」但是，他的心中也不禁開始懷疑，到底應該放任咕魯繼續亂跑比較危險，還是將他留在身邊比較危險。「該死！我真希望他被嗆死！」他嘀咕著。他踉蹌地走下坑底，將主人叫醒。詭異的是，佛羅多覺得神清氣爽，他之前一直在作夢，黑暗的陰影已經消退了，在這塊暗影潛伏的大地上竟然有美麗的影像來拜訪他。他記不起來到底是什麼，但卻知道自己因為那影像而覺得心情輕鬆，又很高興，他的重擔似乎也變得比較輕了些。咕魯興高采烈地歡迎他，他咯咯笑著，拍打著細長的手指，邊摸著佛羅多的膝蓋，佛羅多對他露出微笑。

　　「來吧！」他說：「你很聰明，很忠實的替我們帶路，這是最後的一個階段了。把我們帶到門口，我就不會再要求你跟著一起來了。只要把我們帶到門口，你接下來想去哪裡都可以，只要不是投靠魔王都好。」

　　「去大門嗎？」咕魯露出害怕和驚訝的表情：「主人說要去大門！是的，他這樣說。好史麥戈一定會遵命的，是的，遵命。但是當他比較靠近之後，我們可以再看看。一點都不漂亮，喔，不，喔，不！」

　　「出發吧！」山姆說：「我們趕快把這件事情解決！」

　　他們在逐漸降臨的暮色中，爬出坑洞，速度緩慢地在這片死寂的大地上前進。他們走了不久，又再度感覺到和死靈乘著翅膀降臨同樣的恐懼。他們停了下來，趴在這帶著惡臭的地面上，但是天空中卻沒有發現任何不一樣的景象。很快的這陣威脅感又消失了，或許它只是執行巴拉多的某個任務，而在高空飛翔而已。過了一陣子之後，咕魯站了起來，繼續彎腰駝背地往前走，不斷地渾身發抖。

　　大概在午夜之後一個小時的時候，恐懼感又再度襲來；但這次的感覺比較遙遠、比較模糊，似乎它正在高空，用極高的速度撲向西方。不過，咕魯卻害怕得不得了，認為眾人的行蹤已經被發現，因而敵人正派出大軍來獵殺他們。「三次了！」他哭叫道：「三次就真的很危險，他們感覺到我們在這裡，他們感覺到寶貝了！寶貝是他們的主人，我們今天不能再走了，一點用都沒有，沒用！」

　　懇求和好言相勸完全失去了效用，直到佛羅多板著臉，生氣地命令他，並且一隻手放到劍柄上，咕魯才終於站起來。最後，他狂嚎一聲，像是頭被毒打的狗一樣繼續前進。

　　就這樣，他們一路毫不休息，一直趕路到第二天清晨，這期間他們一直喪氣地垂著頭，除了耳畔呼嘯的風聲之外，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看不見。

４－３　黑門關閉

　　在第二天天亮之前，他們前往魔多的旅程又暫時告一段落。沼澤和沙漠都已經被拋在腦後，他們眼前，直達天際的黑影是魔多高聳的山脈。

　　在魔多西方綿延的山脈是伊菲爾杜斯，黯影山脈，在北方則是伊瑞德力蘇破碎的山頭和高原，顏色灰敗的山脈。這兩座山脈緩緩地靠近，不過，它們之間所夾的地形，都只不過是黑暗的葛哥洛斯盆地和力斯拉德平原，以及苦澀的內陸海諾南的一部份而已。在兩座山脈往北延伸的山壁之間，有一個深谷，這是被稱作西力斯葛哥，被詛咒的通道，也是進入魔王之境的入口。兩邊都是低矮的懸崖，在入口處有兩座陡峭的山丘，整座山脈都是純黑色、草木不生。在這兩座山丘上矗立著魔多之牙，兩座高聳而強大的高塔。在許久之前的過去，是剛鐸的人類在推翻了索倫之後，為了紀念自己的豐功偉業和力量所建造的，同時也用來監視這塊土地，避免索倫再逃回此地。但是，剛鐸的力量漸漸衰微，人類開始怠惰，兩座高塔閒置了許多年，然後，索倫回來了。現在這兩座年久失修的高塔，已經被再度修好，裡面日夜不休地駐守著強大的兵力。它們堅固的外牆面對著風吹雨打，在面對北方、東方和西方之處，有著無數窗戶，裡面佈滿了許多永不鬆懈的眼睛。

　　在經過了入口之後，黑暗魔君建造了一座從山崖的一邊延伸到另外一邊的城牆，在其中，只有一個巨大的鐵門，守衛們日夜不停地在其上巡邏。在兩旁的山丘之中，也挖掘了無數的隧道和洞穴，成群結隊的半獸人就在其中生活，隨時準備在一聲號令之下蜂擁而出應戰。除非來客是應索倫之召前來，或是知道打開黑暗之門的秘語，否則都將被這強大的兵力給團團圍住，難以脫逃。

　　兩名哈比人絕望地瞪著這兩座高塔，即使在這微光中，他們依舊可以看見黑衣黑甲的守衛在塔上不停地梭巡，以及門前絡繹不絕的士兵。他們趴在伊菲爾杜斯末端陰影之下的深谷中，觀察著眼前的一切變化，如果他們可以化身成烏鴉，大約只要飛行十幾呎的距離，就可以抵達其中一座黑塔。塔頂有著繚繞的黑煙，就彷彿山丘中悶燒的火焰一樣。

　　白日降臨，蒼白的太陽了無生氣地照在伊瑞德力蘇的邊緣。突然間，銅製的號角自高塔中響起，穿透黑暗。底下的山丘和城牆之後，以及更遙遠的巴拉多要塞，也跟著傳來震耳的鼓聲和號角聲，邪惡空洞的聲響不停地在山谷中迴響。這又是魔多新的、恐怖的一天；夜間的守衛聽見訊號，乖乖地回到他們在地底的住所，而白天的守衛則是大踏步地走上崗位，城牆上閃動著鋼鐵被陽光照射的光輝。

　　「好啦，我們終於到了！」山姆說：「門就在這邊，在我看起來，多半就是我們能夠走到的最後一個地方了。這是我的看法啦，但是如果我們家老爹看見我這樣落魄的樣子，一定又有什麼話要說。他老是說如果我不注意下一步走到哪裡，一定會有不好的下場的。不過，我想我以後應該再也沒辦法看到老傢伙啦，他一定會懷念在我面前數落我的機會：『山姆，老子跟你說過了吧！』只要我下次和他見面的時候，他還有呼吸，他就可以一路講個沒完。不過，以我目前的長相，恐怕不洗洗臉他就認不出我來了。」

　　「現在如果再問『我們要去那邊？』恐怕有點晚了吧。除非我們想要請半獸人送我們一程，否則就無路可走了。」

　　「不，不行！」咕魯說：「沒用的，我們不能再前進，史麥戈說過了。他說：我們可以走到門前，然後再看看。我們現在可以看看啦，喔，是的，寶貝，我們看得見。史麥戈知道哈比人不能走這邊，我們知道。呵，是的，史麥戈知道。」

　　「那你帶我們來幹啥？」山姆沒好氣地說。

　　「那是主人說：帶我們到門前，所以好史麥戈就照做。主人這樣說的，聰明的主人。」

　　「我是這樣說過，」佛羅多說。他的表情十分的嚴肅堅定，一點也沒有後悔的樣子。他渾身又臭又髒，衣衫襤褸，眉宇之間有著疲倦的神色，但他不再彎腰駝背，雙眼也更加清澈。「我這樣說是因為我打算進入魔多，而我不知道有其他的路，因此，我只能走這條路，我並沒有請任何人和我一起來。」

　　「不，不是的，主人！」咕魯磨蹭著他，似乎非常著急：「走這條路沒用！沒用的！不要把寶貝帶給他！他會把我們吃掉的，如果他拿到寶貝，他會把全世界吃掉的。好主人，留下它，對史麥戈好一點。不要讓他拿到它。或者離開這裡，去找個好地方住，把這東西交給小史麥戈。是的，是的，主人：還給史麥戈好不好？史麥戈會好好保管。他會做很多好事，特別是對好哈比人。哈比人回家，不要去大門！」

　　「我受命要前往魔多，因此我一定得去，」佛羅多說：「如果只有這條路，那我也別無選擇，之後的事情就交給命運吧！」

　　山姆一言不發，佛羅多臉上的神情就已經等於千言萬語，他知道再說什麼都沒有用了。畢竟，從一開始，他就沒有對這次的任務抱持任何的希望。不過，身為一名愉快的哈比人，只要絕望不在眼前，他就不需要任何的希望。現在，他們終於必須面對結局，這也是他來的真正目的，當然得要緊跟著主人。他的主人絕不會孤單前往魔多，山姆願意和他一同前往，至少可以趁機擺脫掉咕魯。

　　只是，咕魯暫時還不打算被擺脫，他跪在佛羅多的腳前，揉搓著雙手說。

　　「主人，不是這個方向！」他懇求道：「還有另一個方向，喔，是的，的確還有另一個方向，另一個更黑暗、更難發現，更秘密的道路。但史麥戈知道，讓史麥戈帶你們去！」

　　「另一條路？」佛羅多低頭看著咕魯，臉上露出懷疑的神情。

　　「嘶嘶的！嘶嘶的！真的有另一條路，史麥戈找到的，我們去看看它還在不在。」

　　「你之前沒有提到這件事情。」

　　「不，因為主人沒有問，主人沒有說他想要幹什麼，他沒有告訴可憐的史麥戈。他只說：史麥戈，帶我去大門，然後說再見！史麥戈可以到任何地方。但是現在他又說：我準備從這條路進入魔多，所以史麥戈非常害怕，他不想要失去好主人。而且，他發誓，主人逼他發誓要拯救寶貝，但如果主人走這個方向，他將會把它直接交給他，直接交到黑掌上。所以史麥戈必須救他們兩個人，他想起了另一條以前曾經存在過的道路，好主人，史麥戈很乖，一直很幫忙。」

　　山姆皺起眉頭，如果他的眼神可以在咕魯身上打洞，那咕魯早就滿身是血了。他的心中充滿疑惑，在外表上看起來，咕魯似乎真心的感到著急，想要幫助佛羅多，但山姆想起了之前所聽到的爭辯，發現自己很難相信原先一直被壓抑的史麥戈，突然間成了強勢人格：至少，那聲音沒有敢在爭辯中說最後一句話。山姆推測史麥戈和咕魯（或者是他心理替他們取的綽號：膽小鬼和骯髒鬼）至少暫時達成了一個共識－－兩個人都不希望魔王獲得魔戒，希望讓佛羅多不被抓走，或是在他們的監視下越久越好。反正，時間越久，骯髒鬼就越有機會染指他的「寶貝」。山姆很懷疑，究竟有沒有什麼通往魔多的另一條路，他心中暗自嘀咕。

　　「幸好這臭傢伙的兩半人格，都不知道主人目的地是什麼，」他想：「如果他知道佛羅多先生準備永遠地摧毀他的寶貝，這傢伙一定會拼命的。反正，骯髒鬼很害怕魔王，似乎接受了他的什麼命令，他寧願檢舉我們，也不願被發現正在幫助我們，當然，更不可能讓他的寶貝被融化掉。至少，這是我的看法，我希望主人可以仔細地想一想。他比大多數人都要聰明，但心腸太軟了些。我實在猜不出來他下一步會怎麼做。」

　　佛羅多並沒有馬上回答咕魯。在山姆有些遲鈍，卻十分精明的腦袋中，正在考慮這些事情的時候，他瞪著西力斯葛哥的山崖發呆。他們所躲藏的山谷，是在距離這座山脈之外一段距離的小山丘邊緣所形成的一個山谷，在這座山谷中就是西邊瞭望塔的地基。在晨光下，他可以清楚地看見魔多之門前道路會合的地方，一條往北走，另外一條鑽入纏繞在伊瑞德力蘇山腳底下的濃霧中，第三條則是朝著他；這條路繞過高塔，伸入他腳底下山谷中不遠的地方。在他的右手邊，也就是西方處，這條路轉了個彎，繞過山腳，經過伊菲爾杜斯的西邊山崖，在視線的盡頭，則是匯入大河和山脈之間的土地。

　　佛羅多看著眼前的景象，突然間意識到平原上似乎起了陣騷動，看起來似乎有支龐大的部隊正在行軍，不過，這部隊大部份的兵力，都被從荒地上飄來的粉塵和煙霧給遮蔽了。但是，他依舊可以看到有許多的長槍和頭盔在煙霧中竄動，在道路的兩旁，還可以看見騎士們和許多步兵一起前進。他想起了僅僅幾天前在阿蒙漢山上看到的景象，現在回想起來卻恍如隔世。然後，他才知道，之前心中燃起的小小希望又再度幻滅：這號角聲不是警戒聲，不是剛鐸的士兵攻擊黑暗魔君的訊號，而是歡迎的號角聲。這些是其他部族的人類，他們是來自於廣大的東方大地，在君王的召喚之下前來；這些部隊之前駐紮在大門前，現在，他們在白天則是準備進入他的基地，臣服於他的麾下。佛羅多這時似乎才意識到自己竟然離危險這麼近，於是不由自主地拉起了灰色斗篷的兜帽，戴在頭上，退回咕魯的身邊。然後，他對著咕魯說道：

　　「史麥戈，我願意再信任你一次，看起來我的確必須這麼做，而且似乎命中注定要接受你的協助，在我最沒想到的地方；而你的命運，則是必須協助一個之前抱持著惡意追蹤許久的對象。到目前為止，你都相當配合，並且沒有違逆你的誓言，我幾乎可以說你是相當忠誠的伙伴，」他瞄了山姆一眼後繼續道：「有兩次我們幾乎只能任你宰割，但你沒有對我們作出任何的傷害，你也不曾嘗試從我身上拿走你之前極端渴望的東西。或許第三次會是最好的結局！但是，史麥戈，我必須警告你，你身處極大的危險中。」

　　「是的，是的，主人！」咕魯說：「非常危險。一想到這件事，史麥戈就渾身發抖，但他不能逃跑，他必須幫助好主人。」

　　「我指的不是我們都必須面對的危險，」佛羅多說：「我指的是只有你才會遇到的危險。你以那個你稱為寶貝的東西發誓，記住！它會確保你遵守誓言，但卻會扭曲你的誓言，讓你受到傷害。你應該受到了影響，而且還愚蠢地在我面前露出馬腳。你剛剛說，『把它還給史麥戈』。不要再這樣說了！不要讓這個念頭在你心中滋長！你永遠不可能拿回這東西，但它所帶來的慾望將會讓你落入不幸之中。我應該戴上寶貝，而這寶貝在許久以前就已經控制了你。如果我戴上了它，並且對你下令，即使是命令你跳下懸崖或是跳入火中，你也都必須服從。史麥戈，要小心了！」

　　山姆欣慰地看著主人，但同時也感到些許的驚訝，他臉上的表情和聲調，都是之前山姆從來沒有見到過的。他以前一直以為佛羅多這麼好心腸的人，一定有些見識不清的地方（老比爾博和甘道夫或許是兩個例外）。咕魯由於和主人並沒有相處太久，因此也可能犯了相同的錯誤，將體貼和盲目混為一談。無論如何，這段說詞在他身上發揮了極大的效果，他趴在地面上，只能口齒不清地喃喃唸著「好主人」。

　　佛羅多耐心地等了片刻，然後，他用比較溫柔的口吻說：「來吧，不管你是咕魯還是史麥戈，告訴我你所說的另外一條路。如果可以的話，也請你詳細地說明白，為什麼我應該要放棄這條明顯的路，轉而聽從你的計劃。快點，我趕時間！」

　　不過，咕魯似乎嚇得失了神，佛羅多的威脅讓他感到非常害怕，你很難從他口中含糊不清的話語中，搞清楚他到底要說些什麼，而且，他之間還會常常趴在地上，哀求著兩人要對「可憐的小史麥戈」好一點。過了一陣子之後，他好不容易比較冷靜了些，佛羅多才勉強從他的自言自語中瞭解了個大概。如果旅客沿著在伊菲爾杜斯往西邊轉的那條路前進，他最後會來到一條位於一圈黑暗樹木之中的十字路口，在右邊有條路通往奧斯吉力亞斯以及越過安都因河的大橋；十字路口的中央，還會有一條路一直往南方延伸。

　　「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咕魯說：「我們從來沒走過那條路，但是他們說那條路有好幾百哩，到最後可以看見永恆不息的大水池。裡面有好多的魚，而且還有吃魚的大鳥，一定是很好的鳥。但是好可惜，我們從來沒去過那個地方，沒有機會。他們說那裡還有更多的土地，但是黃臉在那邊很熱，又沒有什麼雲，那裡的人都很凶猛，有著黑色的臉孔。我們可不想要看到那塊土地。」

　　佛羅多說：「當然不想！不要岔太遠了，第三個路口呢？」

　　「喔，是的，喔是的，還有第三個路口，」咕魯說：「那就是左邊的路口，它立刻往上爬爬爬，一直到高大的陰影裡，然後會繞過黑色大岩石，你會突然間看到它，然後想要躲起來。」

　　「看到它，看到它？究竟是會看到什麼？」

　　「古老的要塞，非常老，非常恐怖。我們以前，在史麥戈還很年輕的時候，曾經聽過南方的故事。喔，沒錯，我們曾經坐在大河岸邊，在那遍地楊柳的地方，說著很多故事，那時大河也很年輕，咕魯，咕魯。」他開始啜泣，喃喃自語，哈比人耐心地等待著。

　　「南方的故事，」咕魯又繼續道：「有關高大的人類擁有閃亮的眼睛，他們的房子好像岩石打造的山丘，他們的國王擁有銀色的皇冠和聖白樹，好美的故事。他們會建造非常高的塔，有一座是銀白色的，裡面有顆石頭像是月亮一樣，四周還有雄偉的白牆。喔，沒錯，有很多關於月亮之塔的故事。」

　　「那應該就是米那斯伊希爾，伊蘭迪爾之子埃西鐸所建造的高塔，」佛羅多說：「是埃西鐸砍下了魔王的手指。」

　　「是的，他的黑掌上只剩下四根指頭，但這也夠了，」咕魯渾身發抖地說：「而且他也很恨埃西鐸的城市。」

　　「天下哪有一樣東西是他不恨的？」佛羅多說：「但月亮之塔和我們有什麼關係？」

　　「請稍等，主人，以前就有關係，現在也會有的，那座高塔擁有白牆和屋子，但是現在已經不再美麗了，已經不再完整了，他很久以前就征服了這裡。現在這裡變得十分的恐怖，旅客看見它就會忍不住發抖，他們會躲開這個地方，他們會躲開這裡的陰影。但是主人必須要走這邊，這是唯一的道路，因為山脈在那邊比較低矮，古老的道路在那邊往山中延伸，直到它們抵達山頂的隘口為止。然後這條路就會一直一直往下降，直到抵達葛哥洛斯為止。」他的聲音變成了低語聲，又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可是這要怎麼幫上我們的忙呢？」山姆問道：「魔王一定對自己的領域瞭若指掌，而那個隘口應該也有重兵駐守才對？高塔並不是空的吧？」

　　「喔，不，不是空的！」咕魯低語道：「看起來是空的，但其實不是，喔，不是！非常恐怖的東西居住在那邊，半獸人，永遠都是半獸人，而且還有更恐怖的怪物，更恐怖的怪物居住在該處。道路會在那邊越過陰影，穿過大門，沒有任何在路上移動的東西可以逃過他們的監視，裡面的東西知道一切，他們是沉默的監視者。」

　　「原來這就是你的建議，」山姆說：「我們可以往南再走很長的一段距離，然後發現我們被困在一個更要命的地方，前提還是我們要有可能抵達那邊才行。」

　　「不，當然不是，」咕魯說：「哈比人必須要看到，哈比人必須要瞭解，他並不預期有人會從那邊展開攻擊，他的魔眼觀察四方，但是那裡是他比較不會注意之處。他不可能一次看到所有的地方，至少目前還不行。你知道嗎？他已經征服了黯影山脈直到河邊的所有領土，大橋也在他的掌握中。他認為沒有人可以在不掀起大戰的狀況下穿過月之塔，就算他們準備用很多船渡河，數量也一定會多到讓他注意。」

　　「你似乎知道很多他的想法和他的作法，」山姆說：「你最近是不是有和他說過話？還是和半獸人討論過這一切？」

　　「不好的哈比人，不講理！」咕魯生氣地瞪了山姆一眼，轉過身對佛羅多說：「當然，史麥戈和半獸人談過話，是在他遇到主人之前，而且他也和許多人說過話。他曾經旅行過很遠的距離，他所說的話現在很多人都知道。他最大的危險是在北方，對我們來說也是一樣，有一天他將會走出黑色大門，這天很快就會到來。這是唯一大軍可以到來的路，但是他並不害怕敵人往西方走，因為那邊有沉默的監視者。」

　　「果然是這樣！」山姆可不願意被人家忽視：「所以我們就可以走上前去，敲敲門，問問看我們是不是走到正確的道路上？還是他們沉默到不能夠回答？這一點道理都沒有。我們或許待在這裡不要走，搞不好還可以省下長途跋涉的力氣。」

　　「別拿這個來開玩笑，」咕魯嘶嘶地說：「這不好笑，喔，一點都不好笑。要闖進魔多本來就一點道理也沒有。但是如果主人說他要去，或是他一定得去，他就得要找道路才行。這也是史麥戈幫上忙的地方，好史麥戈，雖然大家都不跟他說到底要幹什麼，他還是願意幫忙。這是他找到的，他知道這條路。」

　　「你找到什麼？」佛羅多問。

　　咕魯趴在地上，聲音再度變得十分低微：「一條小路穿過山脈，然後是很多階樓梯，狹窄的樓梯。呵，沒錯，又長又窄，然後是更多的階梯。然後……」他的聲音變得更低不可聞：「是條隧道，黑暗的隧道，最後是一條裂縫，就在大路的上方。這就是史麥戈逃出黑暗的方法。但那已經是好幾年以前了，那條路可能已經消失了，但也可能還沒有。」

　　「我不喜歡這個樣子，」山姆說：「聽他說起來太簡單了。如果那條路還在，現在一定也有兵力把守了。咕魯，有人看守那邊，對不對？」當他提出這個問題的時候，他覺得自己似乎看見咕魯的眼中綠光一閃，但咕魯依舊嘟噥著沒有回答。

　　「到底有沒有人看守？」佛羅多嚴厲質問：「史麥戈，你是從那邊逃出黑暗的嗎？還是他准許你離開，去執行任務？至少這是亞拉岡在死亡沼澤中找到你的時候的想法。」

　　「他說謊！」咕魯說，他一聽見亞拉岡，眼中就閃起邪惡的光芒。「他對我說謊，沒錯，他說謊。我真的逃了出來，全靠我可憐的一個人。他的確告訴我要去找尋寶貝，而且我也真的找了又找，找了又找，但不是為了黑暗王。寶貝是我們的，我告訴你它是我們的，我真的逃了出來。」

　　佛羅多有種奇怪的感覺，這次咕魯並沒有像其他人推測的那樣口是心非；他的確找到了一條離開魔多的路，至少他相信自己是憑藉著自己的聰明找到的。因為，他注意到，咕魯用了「我」這個字。這是在極少的狀況下，當他說實話、比較誠懇的時候才會使用的。但是，即使咕魯說的話是真的，佛羅多也不敢忘記魔王的狡詐，這趟「逃亡」或許根本就是安排好的，是邪黑塔精心策劃的一個戲碼。無論如何，他看得出來咕魯隱藏了許多事實。「我再問你一次，」他說：「這條密道沒有人看守嗎？」

　　但是，亞拉岡的名字讓咕魯變得悶悶不樂，他感覺起來像是一名極少說實話的騙子，竟然因為說了一次實話而被懷疑一樣的不高興。他沒有回答。

　　「有沒有人看守？」佛羅多重複道。

　　「有的，或許有吧，這裡根本沒有安全的地方，」咕魯語帶保留地說：「沒有安全的地方。但是主人如果不試，就只能回家，沒有別的路了。」他們再也無法從他口中逼出進一步的線索，那條密道和那個隘口的名字他不能說，或是不願意說。

　　那個名字是西力斯昂哥，一個擁有可怕傳說的地方，亞拉岡或許可以告訴他們這個地方的著名之處，而甘道夫則會警告他們千萬別去。但他們此時別無依靠，亞拉岡人在遠方，甘道夫正在艾辛格的廢墟中和薩魯曼周旋。但是，即使在他對薩魯曼發出最後通牒，真知晶球如同火球一般的落在階梯上的時候，他的思緒念波依舊落在佛羅多和山姆身上，他的意志越過漫漫長路，依舊關照著他們。

　　或許佛羅多感覺到了，卻不自知，正如同他在阿蒙漢山上的遭遇；當時他以為甘道夫已經去世了，已經永遠被埋葬在摩瑞亞的陰影中。他坐在地上沉思了很長的一段時間，低下頭，試圖回憶起甘道夫對他們說過的所有教誨。但是，在這個關鍵時刻，他想不起任何有關係的事情。甘道夫的指引太早就被奪走，那時他們距離黑暗大地還有很遠的距離，甘道夫並沒有說他們最後要怎麼進入魔多，或許他也不知道。他曾經單身冒險進入魔王在北方的要塞，多爾哥多，但是在魔王再度轉生，重新進入巴拉多要塞之後，他曾經來過這個地方嗎？佛羅多並不這麼認為。而他，只是一個夏爾來的小半身人，只是一個頭腦簡單的哈比人，適合居住在寧靜的鄉間。現在，他竟然必須要從偉人們不敢、或是不能找到道路的地方挖掘出希望，這機會真是太過渺茫！但是，這責任是他在去年春天，在遠方的一個小小客廳裡面義無反顧接下的重擔。在他現在看起來，那似乎是遠古時代所發生的歷史了，這是個錯誤的抉擇。現在，他又該選擇什麼道路？如果兩條路都同樣地通往死亡和毀滅，幹嘛又要費心選擇？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他們所躲藏的灰色坑洞中，被一種深沉的寂靜所籠罩著，在如此靠近恐懼之境的地方，他們可以清楚地感覺到這種萬物皆不敢出聲的沉默壓力，彷彿是層面紗將眾人和整個世界隔開。抬頭望去，他們可以看見頭頂上是一個被成束黑煙切割開來的藍天，但是，看起來卻是在極為遙遠的千里之外，中間彷彿隔著許多層透明的簾幕。

　　即使是在太陽之下飛翔的蒼鷹，也無法發現這兩名背負著末日的壓力，一言不發地披著灰色斗篷坐在山谷中的哈比人；或許，牠可能會停下來仔細觀察咕魯，一個趴在地上的小生物；或許那是某種人類小孩的骨骸，身上依舊掛著殘破的衣物，細長的手臂和腳幾乎是白色的，看來一點肉也沒有，不值得啄食。佛羅多的頭靠在膝蓋上，山姆則是雙手交疊在背後，躺了回去，茫然瞪著空曠的天空，至少，暫時是空曠的。然後，山姆覺得自己似乎看見了一個黑色的鳥形生物飛進他的視線，翱翔了片刻，然後又飛向另外一個方向；接著是另外兩隻，然後又有第四隻……牠們看起來都非常小，但是，他依舊可以感覺到對方的體型其實是相當龐大的，擁有極寬的翼展，飛翔在極高的穹蒼下。他遮住眼睛，彎身向前，這是和他們感到黑騎士存在時同樣的壓迫感和恐懼感，和風中傳來嘶吼聲、以及月亮被陰影所遮蔽時是一樣的感覺，只不過，這次的威脅感更遙遠了些，但這依舊是種威脅，佛羅多也感覺到了。他的思緒被打斷了，他扭動著身體，忍不住發抖，但並沒有抬頭；咕魯縮成一團，像是被逼到角落的蜘蛛一樣。那些長著翅膀的生物盤旋著，接著一陣俯衝，飛快地回到魔多去。

　　山姆深吸一口氣。「騎士們又在空中盤旋了！」他聲音沙啞地說。「我看見他們了，你認為他們看得見我們嗎？他們的高度很高，如果他們是之前的黑騎士，至少在白天應該看不到什麼吧？」

　　「是的，或許什麼都看不到，」佛羅多說：「但他們的坐騎卻可能被看見，而且這些長著翅膀的生物，多半比世界上其他生物看得都要遠。牠們就像是吃腐肉的大型鳥類一樣，牠們在尋找著某些東西，我猜魔王已經提高了警覺。」

　　恐懼的感覺消退了，但那籠罩的沉寂卻被打破了。他們之前似乎與世隔絕，身處在孤絕的海島上，但現在他們再度暴露在敵人眼前，危機又再度出現。但佛羅多依舊不和咕魯說話，也不明說他的抉擇。他閉著眼，彷彿在作夢，或是仔細地回顧過去的所有回憶。最後，他站了起來，似乎已經作出選擇，準備開口了。但是刹那間，「什麼！」他說：「那是什麼？」

　　新的恐懼降臨。他們聽見歌聲和粗魯的吼叫聲。一開始看起來似乎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的，但那聲音越來越近，正朝著他們走來。他們心中浮起的念頭是：那些黑色的巨鳥看見了他們，派出武裝的士兵來搜捕他們，索倫的恐怖僕人向來是以速度著稱。他們躲了起來，傾聽著一切，人聲和武器的撞擊聲以及馬蹄聲都十分靠近。佛羅多和山姆將武器微微出鞘，這次已經無路可逃了。

　　咕魯緩緩地爬起來，像是隻昆蟲一樣的爬到坑洞邊，他小心地一吋一吋伸出脖子，直到他可以透過兩塊岩石間的空隙往外看。他保持不動，一聲不出地看了一陣子，目前，那聲音已經開始消退了，慢慢地變弱。遠處魔多大門之上又傳來了號角聲，然後，咕魯悄悄地溜回坑洞中。

　　「更多人類去魔多，」他壓低聲音說：「黑面孔，我們之前沒看過這種人類，沒有，史麥戈沒看過。他們很兇狠，有黑色的眼睛和黑色的頭髮，耳朵帶著金環，是的，很多很多漂亮的黃金。有些在臉上還有紅色的塗料、紅色的斗篷，旗子和長矛都是紅色的，他們還有黑色和黃色的圓盾牌，上面有大尖刺。不好，他們看起來是很殘酷的人類，幾乎和半獸人一樣壞，而且還高大多了。史麥戈認為他們是從大河的盡頭來的，他們是從那個方向過來的。他們已經走進了黑門，但還會有更多人跟來。一直都會有更多人進入魔多，有一天，或許所有的人都會走進去。」

　　「有沒有猛獁？」山姆一聽見這種未知的種族，就立刻感到十分興奮，把之前的恐懼拋到九霄雲外。

　　「沒有，沒有猛獁。猛獁是什麼？」咕魯問道。

　　山姆站起來，雙手交疊在背後（他每次「唸詩」的時候就會這樣），開口道：

　　像是老鼠般灰，
　　如同屋子般魁偉，
　　鼻子像條蛇，
　　我會讓大地打嗝，
　　當我跨越草地；
　　樹木也會跟著倒地。
　　我嘴裡吹著號角，
　　在南方四處行腳，
　　搧著大耳朵，
　　歷經年月許多。
　　我大踏步地散步，
　　絕不躺在地上閉目，
　　連死也不躺下啊。
　　我就是猛獁，
　　世上生物屬我最大，
　　蒼老、高壯、龐大。
　　如果你曾看過我，
　　絕對不會忘記我。
　　如果你從沒看過我，
　　一定不會相信我。
　　但我就是那古老的猛獁，
　　絕不躺下的猛獁。

　　「那，」山姆在唸完詩之後說：「那是我們在夏爾唸的一首詩。或許只是亂掰的，或許不是，不過，我們自古就有關於南方的傳說和故事喔。在古代，哈比人經常四處遊歷，沒有多少人回來，也沒有多少人相信他們說的話：所謂的『夏爾之談』和『布理的消息』就是這麼來的。但是我曾經聽說過有關那些在日之地的大傢伙的傳說。我們在故事中叫他們做史卧丁人，當他們作戰的時候他們會騎猛獁，據說他們會把屋子和高塔放在猛獁的背上，而那些猛獁會對彼此丟擲石塊和大樹。所以當你提到『南方人，穿著紅色衣服戴著黃金』的時候，我自然會問『有沒有猛獁？』因為如果真有的話，我一定要冒險看一看。唉，現在看來，我想我這輩子都沒機會看見猛獁了，或許這世界上沒有這種動物。」他嘆氣道。

　　「沒有，沒有猛獁，」咕魯又再說道：「史麥戈沒有聽過猛獁，他不想要見到牠們，他不想要這些傢伙存在，史麥戈想要離開這裡，躲在比較安全的地方。史麥戈想要主人一起去，好主人，要不要跟史麥戈一起走？」

　　佛羅多站了起來，剛剛在山姆背誦那首詩的時候，他忍不住哈哈大笑。笑聲驅散了他的遲疑。「我真希望我們有一千隻猛獁，甘道夫可以騎在當先的一頭白猛獁上，」他說：「那麼我們就可以硬闖這個邪惡的地方。不過，我們什麼也沒有，只有一雙疲憊不堪的腳。好吧，史麥戈，第三次對你的信任或許會是最好的一次，我願意和你一起走。」

　　「好主人，聰明的主人，好主人！」咕魯高興地拍著佛羅多的膝蓋。「好主人！那麼好哈比人，那就先在岩石的陰影下休息吧，靠著岩石休息！靜靜地休息，等到大黃臉離開為止，然後我們就可以趕快走。我們一定要安靜無聲得像影子一樣！」

４－４　香料和燉兔子

　　他們把握了白天最後的亮光，開始休息。太陽驅趕著陰影在岩石間移動，最後西邊的陰影越變越長，終於完全將坑洞內部給遮住了。然後，他們隨便吃了一些東西，小口的喝了一些水。咕魯什麼都沒吃，只是高興地跟大家喝水。「很快就可以多喝水了，」他舔著嘴唇說：「乾淨的水從大河流過來，我們要去的地方有好水，史麥戈也會在那邊找到食物。他很餓了，真的，咕魯！」他用一雙大手撫摸著凹下去的肚子，眼睛閃起綠色的光芒。

　　當他們最後終於出發的時候，暮色已經相當深沉了，最後一絲的陽光偷偷摸摸地離開山谷中，像是鬼魂一般的悄悄離開了這塊死寂的大地。月亮大概再過三天就要滿月了，但緊接著黃昏的夜色依舊十分深沉。牙之塔上透露著一絲單薄的紅光，但除此之外，魔多之門沒有任何一絲一毫的動靜。

　　這隻眼睛似乎一路注視著他們在荒涼的大地上跋涉，他們不敢冒險走大路，只是一直讓它保持在眾人的左邊，同時保持著一段距離，避免迷失。最後，當夜已經漸漸深了，他們也覺得疲倦了的時候，那雙眼睛才搖晃著消失在夜空中。他們已經繞過了山脈的北邊山谷，正在往南方邁進中。

　　在感受到一股輕鬆的感覺之後，他們又再度找了個地方歇腳，但時間並不長，他們的速度對於咕魯的期望來說並不夠快。就他的估計，從魔多之門到奧斯吉力亞斯的十字路口大約有九十哩，他打算用四天趕到該處；因此很快的，他們又再度掙扎著起身，繼續趕路，直到天色漸亮為止。他們那時幾乎已經走了二十四哩，哈比人即使敢冒險，恐怕也已經走不動了。

　　漸漸露出的晨光，讓一塊比較沒有那麼荒涼殘破的大地顯現在眼前。左方依舊是看來十分險惡的山脈，但他們可以清楚地看見眼前繞過山腳，微微向西方偏斜的道路。在道路之外則是長滿了陰鬱樹林的斜坡，看起來像是被烏雲籠罩一樣，山坡上長滿了石南、金雀花、山茱萸，和其他他們所不認識的灌木。除此之外，他們還可以看見四處生長著一叢叢高大的松樹。哈比人雖然感到非常疲倦，但心情卻輕鬆了起來：這裡的空氣清新、飽含著香氣，讓他們想到在遙遠的故鄉中夏爾北區的景象。對他們來說，能夠走在一塊只被黑暗魔君征服了幾年，還沒有被那股黑暗之氣所腐化的大地上，實在是種享受。但他們並沒有忘記自己依舊身在危險之中，也沒有忘記魔多之門雖然被山脈所擋住，但還是位在極近之處。他們四下尋找可以在白天讓他們躲過邪惡之眼搜索的藏身之處。

　　他們覺得相當的不安，他們盡可能的將身體藏在樹叢中，等待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在他們眼中，一切似乎都慢得讓人心焦，他們依舊還在伊菲爾杜斯的陰影之下，太陽也時時躲藏在雲霧之中。佛羅多有時會陷入昏睡，不知道是因為十分相信咕魯，還是因為太疲倦了，懶得擔心這一切；不過，山姆就實在睡不著，即使連咕魯都已經在睡夢中發出各種各樣的怪聲，他還是輾轉反側。飢餓或許比懷疑還要有效，讓他一直睡不著，他開始很懷念家鄉口味和正常的飲食，那些「熱騰騰的，從鍋子裡面端出來的東西。」

　　當大地在夜色之中化成一片灰暗之後，他們又繼續開始前進。過不了多久，咕魯就領著他們踏上了往南方的道路，在那之後，即使處境變得更危險，他們還是更快地趕路。他們的耳朵隨時都要提防路邊傳來的風吹草動，可能是趕來的南方人或者是背後派來的追兵。但是，這一夜還是平平安安的過去了，沒有任何異常之處。

　　眼前的道路是在十分古遠以前的時代所興建的，大概在魔多之門以下三十哩左右，才是新修復的路段，不過，當它持續往南方前進的時候，荒野就開始和它爭起主權來了。古代人類的成就依舊可以從平坦和直接的道路中看得出來，它偶爾會切過山脈的側坡，或是藉由某個精緻的拱橋跳過一段溪流。但是，到了最後，一切巧匠的痕跡都消失了，只有四處留下的破斷石柱，從路邊的樹叢中探出頭來，而古時鋪路用的石板依舊在荒堙蔓草之間夾雜著。各種各樣的植物生長在道路兩側，有時甚至會倒垂到路上來，到了最後，這條路變成了極少人煙的鄉間小路，只不過，這條道路依舊直來直往，領著他們用最快速的方式穿越這塊土地。

　　他們就這樣越過了人們曾經稱作伊西立安的土地，原先是個長滿了茂密植物和豐美溪流的地方。夜晚在圓月和星辰的照耀下變得十分舒適，在哈比人的感覺中，似乎他們越走，空氣中的香氣就變得越明顯。從咕魯不停嘀咕的嘴裡，似乎可以知道他也能感覺這種變化，而且並不覺得舒服。晨光一露出頭，他們就立刻停了下來，他們來到了一條十分陡峭的地塹，道路沿著岩石的邊緣切了過去，現在，他們沿著西邊的路旁繼續往前走。

　　天空漸漸變得光明，他們可以看見原先近逼的山脈現在距離越來越遠，往東而去的一大半已經隱沒在遠方的雲霧中。當眾人轉向西邊的時候，可以看見和緩的斜坡直切入遠方的迷濛之中。現在，在他們四周全都是各種各樣的樹木、有杉木、香柏木、柏樹，和其他在夏爾沒有出現過的植物，之間還有十分寬闊的草原，到處都可以看見發出甜美香氣的藥草和灌木。從瑞文戴爾出發的遙遠旅程，讓他們來到距離家鄉極遠的南方，但是，直到此地之時，他們才真正感受到氣候的變化。在此地，春天已經開始忙碌起來，羊齒植物穿透了地面的許多苔蘚，落葉松的頂端也冒出了綠色的新芽，小花在草原上開放，鳥兒歌唱著。伊西立安曾經是剛鐸的花園，現在依舊勉強保持著讓人憐愛的姿態。

　　往西和往南，則是面對著安都因河溫暖的河谷，這塊地區東方在伊菲爾杜斯山脈的保護之下，卻尚未受到它陰影的污染；北邊則是愛明莫爾高地的屏障之下，因此可以迎接來自遙遠南方的溫暖和潮濕的空氣。此地生長著許多高大的樹木，都是許久以前種植的，由於粗心的後人未加照料，它們便開始自顧自地生長起來。眾多的樹叢中包括了檉柳、篤耨香樹，還有橄欖樹和月桂樹；杜松、桃金孃和百里香也都聚集在一起，或者是將它們的枝葉深入枝枒之中。山艾樹也綻放了許多藍色、紅色或是青綠色的花朵；香花薄荷和新發芽的巴西力也茂盛的生長著，其他還有各種各樣超乎山姆知識的草藥和香料。此地凹凸不平的山壁中，也點綴了許多虎耳草和景天花，銀蓮花從榛樹的空隙中生長出來，日光蘭和各種各樣的百合花，則是在草地中搖顫著它們含苞的花朵。這些深綠色的草生長在許多小池邊，它是奔流往大河安都因的小溪，在山谷之間暫時休憩的地點。

　　一行人背對著道路，走下山丘，隨著他們撥開四周的各種藥草，甜美的香氣撲鼻而來。咕魯又咳又吐，但哈比人們卻歡欣鼓舞地深呼吸，突然間，山姆笑了，他覺得此時此刻再不笑就辜負了這個美好的環境。他們沿著一條小溪往前進，不久之後，這條小溪帶著他們來到了一個淺谷中的池塘旁；池塘其實是一個古老的石盆所構成的凹陷，石盆的邊緣幾乎完全被青苔和薔薇所覆蓋，旁邊則是生長著許多菖蒲，在它深沉、水波不興的表面上飄浮著荷葉。不過，小池中的水卻十分清澈，偶爾還會從盆緣溢流到旁邊的草地上。

　　他們在這邊梳洗一番，好好的把清水喝了個飽，然後，他們想找一個可以休息和躲藏的地方。因為雖然這塊土地看來十分美麗，但依舊還是魔王的領土。他們並沒有走離大路太遠，即使在這裡，他們都可以發現到古老戰爭的創痕，以及由半獸人和魔王其他的邪惡奴僕所造成的新破壞：一個裝滿了垃圾和排泄物的凹坑、隨意砍伐的樹木，樹皮上面還刻著魔眼的標誌。

　　山姆走到池塘邊緣，嗅聞著、觸摸著那些不熟悉的植物和樹木，一時間忘記了魔多的威脅，卻被突如其來的記號喚醒了這記憶。他踏到了一圈被火燒灼的草地，在正中央找到了一堆燒焦、破碎的骨骼。這塊荒野的旺盛生命力，已經讓不少的野草蔓生，蓋過了這屠殺的痕跡，但這並非是遠古發生的慘劇，看得出來是不久以前的事情。他急忙回到伙伴身邊，卻一點也沒有提及這件事情：他不願意讓咕魯隨手亂動，冒瀆這些屍骨。

　　「我們找個地方躺一下吧，」他說：「最好是高一點的地方。」

　　在距離池塘不遠處的地方，他們找到了去年枯萎的羊齒植物所形成褐色軟地，在那之後則是長滿了深綠色葉子的月桂樹，旁邊圍繞著香柏木的斜坡。他們決定在此休息，度過一個看來將會相當明亮、溫暖的白天。這個天氣適合在伊西立安的草地和森林中漫遊，可惜的是，雖然半獸人討厭陽光，但這裡還是有太多他們可以躲藏、監視的地方了，而且，還有許多其他索倫的耳目混雜在此地；當然，就算沒有其他的考量，咕魯也不會願意在大黃臉底下行動的。很快的，太陽就會越過伊菲爾杜斯的陰暗山脊，而他就會在那光明和高溫下昏倒，趴在地上動彈不得。

　　山姆一路上想的都是食物，現在，在終於度過了那黑暗、絕望的大門之後，他並不準備像主人所說的一樣，完全不思考完成任務之後的生活；反正，他還是覺得應該把精靈的乾糧保留下來，留待日後狀況更糟糕的時候再來救急。在他評估乾糧僅夠三週食用的那天算起，到現在又匆匆過了六天。

　　「如果以這個速度來看，三週能夠到達火山就算運氣好了！」他想：「而且，我們還有可能會想要回來，真的有可能！」

　　除了這些考量之外，在經過一整夜的跋涉和早上的盥洗及飲水之後，他覺得飢腸轆轆。他真正想要的是一頓早餐或是晚餐，在袋邊路的老廚房中，坐在爐火邊好好享受。他腦中靈光一現，於是轉向咕魯，咕魯正準備悄悄溜走，此時正好四肢著地趴在地上。

　　「喂！咕魯！」山姆說：「你要去哪裡？狩獵嗎？來，聽我說，老傢伙，你不喜歡我們的食物，我也很想要換換口味。你的新口頭禪叫作『隨時效勞』，那麼，你可以替一名飢餓的哈比人找到吃的東西嗎？」

　　「是的，或許吧，是的，」咕魯說：「史麥戈願意幫忙，只要他們開口要求，只要他們好聲好氣的請史麥戈去做。」

　　「當然！」山姆說：「我就是請你去做，如果這樣不夠客氣，就算我求你幫忙吧。」

　　咕魯消失了。他離開了好一段時間，佛羅多吃了幾小口的精靈乾糧之後，也趴在乾蕨葉上睡著了。山姆看著他，晨光剛溜進樹葉下的陰影中，但他依舊可以清楚地看見主人的臉孔和那雙放在胸前的手。他突然間想起佛羅多受了重傷之後，躺在愛隆屋子牀上的樣子。在山姆持續注視著他的時候，注意到他體內似乎閃動著某種光芒，而這種光芒變得比以前更清楚、更強烈了。佛羅多的表情十分平和，恐懼和擔憂的痕跡都已經離開了；但那張臉看起來依舊蒼老、蒼老而美麗。似乎之前的歲月痕跡在平日都隱而不見，現在才顯露出來，但旁人依舊可以看出來這張臉是屬於誰的面孔，至少，山姆是這樣認為的。他搖搖頭，似乎有千言萬語，卻不知該如何表達，只能呢喃著說：「我敬愛他，他就像這樣，有時那光芒會穿透出來。不過，不管有沒有這光芒，我都敬愛他！」咕魯悄悄地溜了回來，從山姆背後無聲無息地看著。他看著佛羅多，最後閉上眼，一聲不响地走開來。山姆一段時間之後走到他身邊，發現他正嚼著什麼東西，一邊自言自語。地面上則是兩隻小兔子，咕魯的雙眼一直貪婪地看著牠們。

　　「史麥戈樂意效勞，」他說：「他帶來了小兔子，好兔子。但主人睡覺了，或許山姆也想睡覺。還想要兔子嗎？史麥戈很想幫忙，但沒辦法一次抓到那麼多東西。」

　　不過，山姆倒是一點也不反對吃兔子，他也清楚明白地告訴了史麥戈，至少煮熟的兔子沒問題。所有的哈比人都會做菜，這門學問是在他們學會寫字（有許多人很可能根本沒時間學會這部份）之前，就開始研究的博大精深之道。不過，即使以哈比人的標準來看，山姆都可以算上一名好廚子，只要有機會，他就經常會在野外露一手他的廚藝。即使到了今天，他的背包中還是帶著一部份的廚具：一個小的火絨盒、兩個小平底鍋，小鍋正好可以裝進大鍋內，鍋內則還有一柄木匙，一根短柄的雙頭叉以及幾根備用的叉子。在背包的底部還藏著另一個小盒，裡面是調味的無價寶藏：鹽，但他還是需要火和一些其他的東西。他一邊掏出刀子，磨利之後開始剝兔子皮，一邊思索著這件事情。他不能夠把熟睡的佛羅多就這麼丟在這邊，即使幾分鐘也不行。

　　「聽著，咕魯，」他說：「我有另外一個任務給你，去把這些鍋子裝滿水，帶回來！」

　　「史麥戈會去拿水，是的，」咕魯說：「但是哈比人想要那麼多水幹嘛？他已經喝過了，也洗過臉了。」

　　「別管那麼多，」山姆說：「如果你猜不到，你很快就會親眼看到了。你越快把水拿回來，就可以越快知道。千萬別把我的鍋子弄壞了，不然我就把你剁成肉醬。」

　　在咕魯離開之後，山姆又看了佛羅多一眼。他依舊靜靜地睡著，但山姆突然間注意到他臉和手似乎都只剩下皮包骨而已。「他太瘦了，」他嘀咕著：「不像個哈比人，如果我可以把這些兔子煮好，我就把他叫起來。」

　　山姆收集了一堆最乾燥的蕨葉，又去附近找了一堆樹枝和枯木，附近那株香柏木給了他不少柴火。他在離佛羅多不遠的河岸旁挖了一個小洞，將所有的柴火都丟了進去。經過他的巧手撥弄之後，很快的升起了一小堆火，它只冒出淡淡的青煙，卻有種濃郁的香味。他彎腰吹著小火，準備插進更大的樹枝來將火弄旺些。咕魯正好小心地捧著平底鍋回來，一邊自言自語的咕噥著，他把鍋子放了下來，這才發現到山姆在做些什麼。他低聲驚呼，似乎又害怕又生氣。「啊！嘶嘶－－不要！」他大喊著：「不可以！笨哈比人，蠢哈比人，沒錯，蠢！他們絕對不可以這樣做！」

　　「不可以做什麼？」山姆驚訝地問。

　　「不可以弄出這種可怕的紅舌頭，」咕魯嘶嘶地說：「火，是火！這很危險，沒錯，真的危險，它會燒人或殺人，而且還會把敵人叫過來，是的，它會的！」

　　「我不這麼認為，」山姆說：「只要你不把濕的東西放上去，弄出濃煙來，我想它就不會引人注意。不過，就算它會冒煙，我也不在乎，我準備冒這個險－－我要燉兔子！」

　　「燉兔子！」咕魯垂頭喪氣地說：「糟蹋了史麥戈留給你的好肉，可憐的史麥戈肚子餓啊！為了什麼？笨哈比人，為了什麼？牠們還小，肉很嫩、又很甜。吃掉牠們，吃掉牠們！」他用手戳著已經剝皮、靠近火邊的兔屍。「別吵，別鬧！」山姆說：「每個人的喜好不同，我們的麵包會讓你嘔吐，生肉則會讓我嘔吐。如果你把兔子給我，那就是我的了，我愛吃愛煮不干你的事。而且我也煮了，你不需要一直看著我。你可以自己去抓兔子，愛怎麼吃就怎麼吃－－等等，最好別在我面前吃。這樣你就不需要看見火，我也不需要看見你，我們兩個人都會比較舒服。如果你不放心，由我來負責讓這火焰不冒煙。」咕魯嘀咕著退了回去，鑽進附近的森林中。山姆忙碌地搬弄著平底鍋。「哈比人拿到兔子，」他自言自語道：「就是要拿香料和根莖類植物來配，特別是馬鈴薯，當然更別提麵包了，看來我們應該可以變出一些香料來。」

　　「咕魯！」他輕聲說：「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麻煩你啦，我想要一些香料。」咕魯從附近的森林中探出頭來，看起來既不友善、也不太願意幫忙。「幾片月桂，一些百里香、幾根鼠尾草就夠了，請你在水滾之前找回來。」山姆說。

　　「才不要！」咕魯說：「史麥戈不高興，史麥戈也不喜歡臭臭的葉子。他不吃草，也不吃樹根，不，寶貝。除非他肚子很餓或很不舒服，可憐的史麥戈。」

　　「如果史麥戈不聽話，那麼當這水滾了之後，他就會被非常非常燙的水潑到，」山姆威脅道：「山姆會親手把他腦袋放進去，是的，寶貝。如果現在是產季的話，我也會請他去找蕪菁和蘿蔔還有馬鈴薯，我打賭這裡有很多好的野生植物，我願意為了五六顆馬鈴薯付很多錢。」

　　「史麥戈不去，喔，不，寶貝，這次不去了，」咕魯嘶嘶道：「他害怕又非常疲倦，這個哈比人又不好，一點也不好，史麥戈不要去挖什麼根和蘿蔔還有馬鈴薯。馬鈴薯是啥，寶貝，呃，啥是馬鈴薯？」

　　「洋－－芋－－啦，」山姆說：「是我老爹最喜歡吃的東西，也是很適合用來填飽肚子的好食物。不過，你應該找不到，所以也不要看了。史麥戈，乖一點，替我找這些香料，我會比較相信你的。而且，如果你找到我要的洋芋，把它帶回來，我這幾天會煮馬鈴薯給你吃。真的：詹吉大廚作出來的炸魚和薯片，你無法拒絕的誘惑哦！」

　　「才怪，才怪，我們可以。燒焦好魚，浪費浪費。現在就給我魚，把臭薯片留下來！」

　　「哼，你沒救了，」山姆說：「給我去睡覺！」

　　到了最後，他還是得自己去找做菜要用的東西。但是他不需要走太遠，至少不需要走到會看不見沉睡主人的地方。山姆坐著思考了片刻，一邊等待水滾。天色越來越亮，四周也變得相當溫暖，草地上的露珠也漸漸消退。很快的，切塊剁好的兔子就在平底鍋中噗嚕噗嚕地冒泡。山姆在等兔子肉燉熟的時候幾乎睡著了，他燉了將近一小時，中間不停地用肉叉測試肉的熟度，並且嚐嚐湯汁的味道。

　　當他認為一切已經準備妥當之後，他將鍋子從火上拿下，躡手躡腳地走到佛羅多身邊。佛羅多半張開眼看著身旁的山姆，然後立刻從夢中醒來：又是一個平靜、安詳的夢境。

　　「嗨，山姆！」他說：「你沒睡覺啊？出了什麼問題嗎？現在幾點了？」

　　「大概是天亮之後幾個小時吧，」山姆說：「依照夏爾的時間或許是九點半，一切都沒問題，不過，我可不會說這是完美的：沒有高湯、沒有洋葱、沒有馬鈴薯。我剛燉了一鍋東西給你，還有一點湯，佛羅多先生，對你身體好。不過，你得要從杯子裡面喝，或者是等湯涼一些從鍋子裡面直接吃，我沒有帶碗和其他的餐具。」

　　佛羅多打了個哈欠，伸著懶腰說：「山姆，你應該好好休息的，」他說：「在這一帶生火實在很危險，不過，我也真的餓了。嗯嗯！我聞到的是什麼味道？你煮的是什麼東西？」

　　「是史麥戈的禮物，」山姆說：「一對小兔子，不過，咕魯現在多半覺得很後悔。遺憾的是，我們只有幾種香料可以搭配，沒有別的配菜。」

　　山姆和主人就這麼坐在地上，共用著叉子和湯匙分享燉肉。他們又多吃了半塊的精靈乾糧，這讓他們有種在家鄉吃山珍海味的感覺。

　　「呼！咕魯！」山姆吹著口哨，輕聲喊道：「來嘛！還有時間改變主意喔，如果你想要試試燉兔子，鍋子裡面還有剩喔！」沒有任何的迴音。

　　「喔，好吧，我想他是去找東西吃了，我們把它吃完吧。」山姆說。

　　「然後你得要好好睡一覺。」佛羅多說。

　　「佛羅多先生，在我休息的時候，你別打盹喔。我不太相信他，他的體內還存在有一部份的骯髒鬼－－喔，我是指那個壞的咕魯，而且他的力量又變得更明顯了。我認為他可能會想要先除掉我，我們兩個彼此看不對眼，而且他對山姆很有一些意見，喔，是的，寶貝，很有意見。」

　　他們就這麼吃完了，山姆走到小溪邊去洗餐具，當他站起來準備走回去的時候，他回頭看著斜坡上的景象。那時，他注意到太陽從凝聚在東方的某種毒氣或是霧氣，或陰影中冉冉升起，金色的陽光灑在他四周的樹木和草地上；然後，他發現有一道藍灰色的輕煙，在陽光下顯得十分刺眼，從他眼前的樹叢中冒出來，他無比震驚地發現這是來自於他忘記熄滅的營火。

　　「這樣不行！我沒想到它會變得這麼顯眼！」他嘀咕著快步跑回營地。突然間，他停下腳步，仔細傾聽著。他是不是聽到了口哨聲？或者那是某種怪鳥的叫聲？如果那是口哨聲，肯定不是來自佛羅多的方向。然後那聲音又從另外一個地方冒了出來！山姆開始拼了老命往回跑。

　　他發現有一部份的火舌燒到坑洞邊緣，點燃了一些乾枯的蕨葉，起火的蕨葉又讓潮濕的草地開始冒煙。他慌忙將火焰踩熄，灰燼弄散，用樹葉蓋住坑洞，然後他又悄悄地溜回佛羅多身邊。

　　「你有沒有聽見口哨聲，和聽起來像是回應的聲音？」他問道：「大概在幾分鐘之前。我希望那只是鳥叫聲，可是聽起來不像，比較像是有人在模仿鳥叫。而且，剛剛我的營火似乎在冒煙。這次如果我又惹了什麼麻煩，我永遠不會原諒自己的，搞不好根本沒機會後悔！」

　　「噓！」佛羅多低聲道：「我想我聽見什麼聲音了。」

　　兩名哈比人揹起小背包，隨時準備逃跑；接著，兩人無聲無息地爬進濃密的羊齒植物叢中，他們趴在那邊動也不動的傾聽著。

　　毫無疑問的有聲音出現，對方正低聲、小心地交談，他們距離不遠，而且還在不斷地靠近當中；然後，突然間，有個聲音就在旁邊冒了出來。

　　「這裡！這就是冒煙的地方！」那聲音說：「他們一定就在附近，我猜躲在那些樹叢裡面，他們這次插翅也難飛了，然後我們就可以知道這些傢伙到底是什麼人。」

　　「是啊，還有他們知道些什麼！」第二個聲音說。

　　立刻，四名男子就從不同的方向走向兩人藏身之處。既然無路可逃也無法繼續躲藏下去，山姆和佛羅多站了起來，背對著背，拔出腰間的短劍。

　　他們十分吃驚，但來人卻更驚訝－－四名高大的人類將他們團團圍住，兩人手中握著有著明亮寬邊的長矛，兩人拿著幾乎和身長一樣高的巨弓，背後還揹著一大袋綠色羽毛的長箭，每個人腰間都掛著長劍，也都穿著各種不同深淺的綠色和棕色衣服，似乎是特別為了在伊西立安的綠地中隱藏行跡而設計的。他們的手上戴著綠色的手套，腦袋被兜帽所遮住，臉上也戴著綠色的面具，只露出一雙明亮、銳利的眼睛。佛羅多立刻就聯想到波羅莫，因為這些人類在舉止和口音上都和他十分近似。

　　「我們發現的和想像中差很多，」一人說：「不知道眼前的是什麼生物。」

　　「不是半獸人。」另一個人起初一看見佛羅多手中的刺針，立刻拔出劍，現在則是鬆開了劍柄。

　　「那是精靈囉？」第三個人懷疑地說。

　　「不！才不是精靈，」第四個最高的人說，從形勢上看來，似乎他是四人中的老大。「在這些日子，精靈不會出沒在伊西立安；而且根據傳說，精靈們看起來非常的美麗。」

　　「閣下的意思就是我們看起來不美麗囉！」山姆說：「多謝你的誇獎，在你們討論完我們是誰之後，或許你們願意和我分享諸位的來歷，以及為什麼你們不讓兩個疲倦的旅客休息。」

　　那個高大的綠人笑了。「我是法拉墨，剛鐸的將軍，」他說：「不過，這塊土地上根本不會有什麼旅客，只有邪黑塔的僕人和白色要塞的士兵。」

　　「偏偏我們兩者都不是，」佛羅多說：「不管法拉墨將軍怎麼想，我們真的是路過的旅客。」

　　「那就請你們快點說出你們的來意和身分，」法拉墨說：「我們還有任務要執行，沒時間和你們猜謎聊天。快點！你們的第三名同伴呢？」

　　「第三名？」

　　「是的，我們之前看到有個鬼鬼祟祟的傢伙，把鼻子伸到底下池子裡去，他看起來非善類，我猜多半是半獸人的某種偵察用的變種，再不然就是他們飼養的動物，他一溜煙就跑不見了。」

　　「我不知道他到哪裡去了，」佛羅多說：「他只是我們在路上巧遇到的同伴，我沒辦法替他負責，如果你們稍後遇到他，別下殺手，請將他帶過來，或是叫他來找我們；他是個可憐的生物，我暫時必須照顧他。至於我們，我們是西北方極遠之地的夏爾來的哈比人，中間必須越過許多河流，我是德羅哥之子佛羅多，這位是哈姆法斯特之子山姆衛斯，是我忠心的助手。我們從瑞文戴爾－－有些人叫那邊伊姆拉崔，歷經重重的險阻才來到這裡。」

　　法拉墨突然神情一變，變得非常專注。

　　「我們原先有七名同伴，其中一名在摩瑞亞犧牲了，另外的同伴則是在拉洛斯瀑布之上的帕斯加蘭分別了：其中有兩名我的同胞，還有一名矮人、一名精靈和兩名人類，他們是亞拉岡和波羅莫，他說他來自米那斯提力斯，南方的一座城市。」

　　「波羅莫！」四名男子同時驚呼道。

　　「迪耐瑟王之子波羅莫？」法拉墨說，他的臉上又出現了那種嚴肅的神情。「你和他一起來的？如果這是真的，那可真是個意外的消息。矮小的陌生人們，迪耐瑟之子波羅莫是白色要塞的守門將軍，也是我們的總帥，我們非常想念他。你又是什麼人，為什麼會和他有牽連？太陽已經開始升起了，你最好快點！」

　　「波羅莫帶到瑞文戴爾的謎語你聽過嗎？」佛羅多回答。

　　聖劍斷折何處去？
　　伊姆拉崔之中現。

　　「我的確聽過這兩句詩，」法拉墨驚訝地說：「既然你也聽過，就代表你說的話至少有部份的真實性。」

　　「我之前所提到過的亞拉岡，就是斷折聖劍的持有者，」佛羅多說：「我們就是那首詩中所提到的半身人。」

　　「我也猜到了，」法拉墨若有所思地說：「至少我看得出來。埃西鐸的剋星究竟是什麼？」

　　「還隱匿不明，」佛羅多回答：「相信時間會給大家一個清楚的答案。」

　　「我們必須要知道更多才行，」法拉墨說：「而且我們也想要知道，是什麼讓你來到這麼遙遠的東方，準備進入那－－」他指著那個方向，不願意說出名字。「不過，不是現在。我們還有更急迫的任務。你身處危險之中，今天恐怕沒辦法再走太遠了，在中午以前附近就會有一場大戰，然後就會是死亡，或者是飛快逃回安都因流域的旅途。為了你，也為了我們好，我會留下兩人來保護你們。在這一帶，聰明的人不會信任在路上巧遇的伴侶。如果我可以生還，我會再和你詳談的。」

　　「再會了！」佛羅多深深一鞠躬：「隨你怎麼想，我是所有對抗魔王之人的盟友。只要我的任務容許，我們這些矮小的半身人，又可以幫上你們這些高大強壯的人類任何忙，我會願意和你們一起走的。願光明照耀你們的寶劍！」

　　「無論如何，至少這些半身人是非常客氣的。」法拉墨說：「再會了！」

　　哈比人又再度坐了下來，但是這次他們沒有對彼此傾吐心中的憂慮和疑惑。就在月桂樹底下的陰影中，有兩名人類看守著他們。隨著溫度逐漸升高，他們偶爾會拿下面具散散熱，佛羅多也把握機會觀察他們。他發現這兩個人膚色蒼白，頭髮是深色的，擁有灰色的眼眸，表情中帶著自傲和哀傷。他們低聲地彼此交談，起初用的是通用語，不過帶著古代的腔調，然後又換成他們自己的語言。佛羅多隨即驚訝地發現，他們所用的竟然是精靈語，只不過其中稍稍有些差別；這下子，他開始更仔細地打量著對方，因為他到現在才確定他們是西方皇族在南方的後裔，也是登丹人的一支。

　　過了不久之後，他開始和他們攀談，但是，這些人回答得相當小心。他們自稱是馬伯龍和丹姆拉，是剛鐸的士兵，也是駐守伊西立安一帶的遊俠，因為他們的祖先曾經在伊西立安淪陷之前居住在這裡。從這些人的後代中，迪耐瑟王挑選了一群敢死隊，秘密地越過安都因河（從哪裡和渡河的方式，他們都不願意透露），突襲在伊菲爾杜斯和大河流域一帶出沒的半獸人和其他的敵人。「這裡距離安都因河東岸大概有三十哩，」馬伯龍說：「我們很少來到這麼遠的地方，這次我們有新的任務，我們是來這些偷襲哈拉德的部隊，這些該死的傢伙！」

　　「是啊，詛咒這些該死的南方人！」丹姆拉說：「據說自古以來，剛鐸和南方的哈拉德帝國就有往來，不過一直不是友誼這種類型的往來。那時，我們的邊境遠達安都因河的出海口，他們省份中最靠近我們的昂巴也承認我們的統治權，不過，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們之間已經有幾百年沒有任何的往來。現在，我們得知魔王和他們結盟，他們準備投靠他，或是重回他的懷抱－－我們懷疑這些人一直和魔王有所牽連。在看到他這麼強大的力量和部隊之後，我知道剛鐸的末日已近，米那斯提力斯的高牆終將陷落。」

　　「不過，我們可不願意坐以待斃，聽任魔王為所欲為，」馬伯龍說：「這些該死的南方人從大路過來，準備加入邪黑塔的部隊。是啊，他們所踐踏的正是剛鐸所鋪設的道路，而且他們還毫無警覺地走在上面，以為新主人的力量無比強大，光是這些山脈的陰影就足以保護他們。我們是來給他們一個教訓的，許多天以前，我們得到情報，他們集結了大量的兵力往北進發，其中一支部隊，根據我們的偵察，將會在中午左右經過這裡，也就是上方那個隘口。鳥獸或許可以在這條路上自由奔跑，但他們可是個例外！只要法拉墨領導我們，這些人就逃不掉。這段時間他經常自願執行最危險的任務。不過，他的命運似乎受到上天的眷顧，再不然就是他的時候還未到。」

　　他們的交談最後沉默下來，眾人都開始仔細地傾聽著，一切似乎都凍結了起來。山姆趴在樹叢邊，小心翼翼地往外看。藉著哈比人銳利的眼睛，他注意到四周還有許多人類埋伏著，他可以看見這些人悄悄地爬上斜坡，有時單槍匹馬，有時成群結隊，唯一的共通點，就是都保持在濃密的樹叢中；他們身上所穿著的迷彩衣物，更讓他們天衣無縫地混入地形地物中，極難被發現。每個人都戴著兜帽和面具，手上帶著手套，身上攜帶著和法拉墨一行人一樣的武器。不久之後，他們就全部通過山姆的眼前，消失了。太陽持續高昇，陰影開始往後退縮。

　　「不知道那個該死的咕魯在哪裡？」山姆躲回陰影中，一邊想著。「他有很大的機會被誤認為半獸人，或者是被大黃臉烤死。不過，我想他會照顧自己的。」他在佛羅多的身邊躺了下來，開始打瞌睡。

　　他醒了過來，似乎覺得剛剛聽見號角的聲音。他坐直身子，現在已經是正午了，兩名守衛緊張地站在樹木的陰影下。突然間，號角聲變得更清楚，毫無疑問是從上面傳來的。山姆認為他也聽見了狂亂的呼喊聲，但那聲音十分的微弱，彷彿是從洞穴中傳出來的。然後，戰鬥的聲音就在靠近他們躲藏之處的上頭傳過來，他可以清楚的聽見金鐵交鳴之聲，聽見刀劍擊打盾牌的悶哼聲、敲打在頭盔上的清脆聲響，人們慘叫、大吼的聲音，還有一個人聲清楚地大喊剛鐸萬歲！剛鐸萬歲！

　　「聽起來像是幾百個鐵匠一起在打鐵，」山姆對佛羅多說：「他們實在很靠近我們。」

　　但那聲音越來越靠近。「他們來了！」丹姆拉大喊道：「你們看！有些南方人從陷阱中逃了出來，正往外跑。他們往那邊跑了！我們的同志正在將軍的率領之下追殺他們。」

　　山姆好奇地想要看得更仔細，於是跑到守衛們身邊去，他爬上了一株月桂樹上，想要看得更清楚些。他依稀看見有一大群膚色黝黑的人穿著紅衣，沿著斜坡往下跑，穿著綠色衣服的人則緊追在後，毫不留情地砍殺落隊的敵人，滿天的箭雨更讓那些紅衣人損失慘重。突然間，有一個人從他們所躲藏的地方附近滾了進來，一路撞開小樹，最後倒在羊齒植物中，差點撞上眾人。他倒在地上，金色項圈底下的脖子上插了一支綠色的羽箭。他紅色的袍子破爛不堪，身上層層的黃銅胸甲也彎折破碎，用黃金挽著的長髮則沾滿了鮮血，褐色的雙手依舊緊抓著一柄破碎的長劍。

　　這是山姆第一次看見人類彼此間的作戰，他實在不喜歡眼前的景象，他很高興自己沒看見死人的面孔，他開始想要知道那人的名字以及他的家鄉。不知道這個人是不是真正的邪惡，或是有什麼人威脅他千里迢迢地從家鄉跑到這邊來送死；或許，他寧願選擇靜靜地在家鄉終老一生。不過，這紛紛湧進他腦海中的雜亂念頭都在一瞬間消失了。因為正當馬伯龍走到屍體旁邊時，附近又傳來了一種新的聲響、刺耳的吼叫聲。在這一團混亂中，山姆聽見了某種低沉的吼叫聲或是號角吹動的聲音，然後是一連串沉重的撞擊和踏步聲，彷彿大型的破城鎚不停地敲打著地面。

　　「小心！小心！」丹姆拉對同伴大喊。「希望瓦拉趕走牠！姆馬克！姆馬克！」

　　山姆起初十分恐懼和驚訝，不過稍後這種情緒卻轉為興奮，他看見一個巨大的形體撞穿樹叢，沿著斜坡滑了下來；在他的眼中，那是一隻比屋子還要大的怪物，是座會移動的灰色小山。或許，這是因為恐懼和驚奇，讓牠在哈比人的眼中放大了數倍，但哈拉德的姆馬克的確是體型無比龐大的一種生物，今天中土世界中已經失去了牠的蹤跡，少數僥倖生存下來的遠親，則完全無法和牠過去的尊榮和驕傲相提並論。牠直接朝著旁觀者衝過來，在千鈞一髮之際轉了個彎，讓他們腳下的大地為之震動。牠巨大的腿如同樹樁一樣粗壯，像是風帆的耳朵不停地煽動，長長的鼻子高舉，如同即將出擊的蟒蛇一般，紅色的雙眼中閃動著怒火。牠那雙上揚的獠牙上有著黃金的環飾，同時還沾染著大量人類的血液，牠身上原先披掛著的紅色和金色的布幔都已經破爛不堪。牠本來背上似乎搭載著一座高大的攻城塔，也在牠兇暴的穿越森林時被撞個稀爛；在牠的脖子上還掛著一個倉皇無助的人，他是黑人之中體型最高大的戰士，相形之下卻顯得無比的渺小。

　　這隻巨獸繼續不停地往前衝，盲目衝過池塘和樹叢，箭矢無力地從牠厚重的皮膚上紛紛滾落下。兩個陣營的戰士都在牠面前四散奔逃，許多依舊被牠追上，在腳下踩成肉醬，很快的牠就消失在眾人面前，依舊嘶鳴著衝向遠方。一直到很久以後，山姆都沒有再聽說過牠的消息，不知道牠是否在野外生活了一段時間，在遠離家園的地方頤享天年；還是牠被困在某個深坑中，或者是在狂怒中奔入大河中，從此不知所蹤。

　　山姆深吸一口氣。「那就是我說的猛獁！」他說：「這世界上果然有猛獁，我今天就看到了一隻。這真是讓人興奮！可惜，家鄉的人永遠不會相信我的。好吧，如果這一切結束了，我想要休息一下了。」

　　「把握時機好好休息吧，」馬伯龍說：「將軍如果沒受傷，不久之後就會回來的。在他回來之後，我們會很快出發的。只要這消息一被魔王知道，他馬上會派兵來搜捕我們，而且這不會拖延太久的。」

　　山姆說：「你們離開的時候請安靜一點！沒必要把我吵醒，我已經走了一整晚的路。」

　　馬伯龍笑了：「山姆衛斯先生，我不認為將軍會把你們留在這邊的，」他說：「我們到時候就知道了。」

４－５　西方之窗

　　當山姆醒過來的時候，他以為自己只睡了幾個小時，不過卻驚訝地發現，時間不但已經到了下午，連法拉墨都已經回來了。他帶了很多人一起回來，剛剛那場大戰的倖存者，現在似乎都聚集在這個斜坡上，大約有兩三百名。他們圍成一個馬蹄形，法拉墨坐在正中央，佛羅多站在他面前，看起來很像一場對囚犯的審判。

　　山姆從樹底下爬了出來，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他，因此他找了隊形的盡頭坐了下來，剛好可以看見所有發生的事情。他專注地聽著、看著，準備隨時有需要就衝到主人身邊去。他可以看見法拉墨的面孔，對方現在已經除下了面具；那是張嚴肅、擁有王者之氣的面孔，而那雙不斷梭移的眼中也有著相當的智慧。當他看向佛羅多的時候，灰眸中露出濃濃的疑惑。

　　山姆很快就聽出來，將軍對於佛羅多在幾個部份的交代感到不滿意：他想要弄清楚佛羅多在從瑞文戴爾出發的遠征隊中，究竟扮演什麼樣的角色？為什麼他會離開波羅莫？現在又準備前往何處？他也不停地針對埃西鐸的剋星反覆質問，很明顯，他認為佛羅多刻意隱藏一些重要的關鍵不讓他知道。

　　「但是，從字面上來說，就是因為半身人的到來，埃西鐸的剋星才會再度甦醒，」他堅持道：「如果你就是詩中的半身人，毫無疑問的，你也將這樣東西，不管它是什麼，帶到了那場會議中，波羅莫也看到了這樣東西。我的這個推論有錯嗎？」

　　佛羅多沒有回答。「那麼！」法拉墨說：「我希望從你那邊知道更多有關它的事情。因為，波羅莫關切的事情和我關切的一樣。至少在遠古的傳說中，殺死埃西鐸的是半獸人的箭矢。但到處都可以看到半獸人的箭矢，光是這樣的景象，並不會讓剛鐸的波羅莫認為末日將臨。你隨身攜帶這樣東西嗎？你說它還隱而未現，但是不是由於你選擇要將它隱藏起來？」

　　「不，這不是因為我的選擇，」佛羅多回答：「這不是屬於我的東西。不管強或弱，這東西都不屬於任何的凡人；如果有任何人勉強可以擔當這個重任，我會說他是亞拉岡，也就是遠征隊的隊長。」

　　「那麼，為什麼不是波羅莫，伊蘭迪爾之子所建造的本城王子有權擁有？」

　　「因為亞拉岡是伊蘭迪爾之子埃西鐸的直系子孫，而他所繼承的長劍，就是伊蘭迪爾的聖劍！」

　　人群中開始竊竊私語，甚至有些人大喊著：「伊蘭迪爾的聖劍！伊蘭迪爾的聖劍來到了米那斯提力斯！風雲將變！」但法拉墨依舊不為所動。「或許吧，」他說：「但這茲事體大，即使這位亞拉岡到了我邦，我們也必須要有更確切的證據才行。當我六天之前離開的時候，他或是你的任何一位同伴，都沒有來到米那斯提力斯。」

　　「波羅莫可以接受我的說法，」佛羅多說：「如果波羅莫人在這裡，他可以回答你的一切疑問。既然許多天前他就已經到了拉洛斯瀑布，並且準備直接前往你的城市；如果你回國，你可能很快就可以從他口中得知答案。我在遠征隊中的任務，是所有隊員都知道的秘密，因為那是伊姆拉崔的愛隆在會議中公開指派給我的任務。為了執行那個任務，我必須來到這塊土地，只是我奉命不能對任何遠征隊成員以外的人揭露這個任務。我只能說，任何抵抗魔王勢力的善軍，最好都不要阻礙我的工作。」

　　不管他內心怎麼想，佛羅多的語氣都十分的自傲，山姆也覺得心有戚戚焉；但是，很明顯的法拉墨對此不以為然。

　　「既然如此！」他說：「你要求我不要多管閒事，趕快回國，不要打攪你。當波羅莫出現的時候，他會告訴我一切。你說的是『當他回來的時候』！你是波羅莫的朋友嗎？」

　　佛羅多的腦海中，栩栩如生浮現了波羅莫搶奪魔戒的神情，他遲疑了片刻，法拉墨的眼神變得更凌厲了。「波羅莫是我們遠征隊中一位勇敢的隊友，」佛羅多最後終於說：「是的，以我的角度來看，我的確是他的朋友。」

　　法拉墨露出凝重的笑容。「那麼，如果你知道波羅莫已經過世了，你會覺得很難過嗎？」

　　「我當然會難過！」佛羅多輕描淡寫地回答。然後，他注意到法拉墨的眼神，結結巴巴地反問：「過世？」他重複道：「你是說他已經死了，你確定嗎？你剛剛只是想要和我玩文字遊戲，陷害我？還是你想要欺騙我？」

　　「即使你是半獸人，我也不會用欺騙的手段對付你。」法拉墨說。

　　「那麼，他是怎麼死的？你又是怎麼知道的？你剛剛不是說遠征隊的成員在你離開前，一個也沒有抵達你的城市。」

　　「有關他的死訊，我還正想要從他的朋友和同伴口中知道詳情。」

　　「可是，當我們分別的時候，他還活得好好的。就我所知，雖然這世界上有很多危險與挑戰，他也沒有理由死啊！」

　　「這世上的確有許多危險，」法拉墨說：「背叛就是其中一個。」

　　山姆聽著這對話，感到越來越不耐煩，越來越生氣。最後一句話超過了他忍耐力的極限，因此他奮不顧身地衝進眾人之中，站到主人身邊。

　　「佛羅多先生，請容我插嘴，」他說：「但這已經浪費了夠久的時間了，他沒有資格對你這樣說話。在你為了他們和其他人經歷了這麼多折磨之後，他更是不應該這樣做。」

　　「聽著，將軍大人！」他抬頭挺胸，雙手插腰地站在法拉墨面前，臉上的表情彷彿是在教訓一名年輕的哈比人，不該隨便進入別人的果園一樣。眾人為此交頭接耳，但有些人臉上也掛著詭異的笑容：他們可不常見到將軍坐在地上，和一個氣沖沖的哈比人面對面的景象。「聽著！」他說：「你到底在暗示些什麼？在魔多派出所有的半獸人獵殺我們之前，不如打開天窗說亮話吧！如果你認為我的主人殺死了波羅莫，然後逃離現場，那你腦袋一定壞掉了！但是，不管如何，至少說出你的想法！然後讓我們知道你打算怎麼做。我覺得很可惜，口口聲聲說要和魔王對抗的人，卻不能夠讓其他人盡自己的一份義務。如果魔王可以看見目前的狀況，他一定會很高興的，搞不好還以為有了個新盟友呢！」

　　「有耐心點！」法拉墨不帶怒氣地說：「不要搶在你主人之前說話，因為他比你睿智多了，我也不需要任何人告訴我眼前的危險。即使這樣，我還是空出時間來，希望能夠在艱難的情況下作出公正判斷。如果我和你一樣急躁，可能早就把你給宰了；因為，我接受到的命令是殺無赦，完全不需要剛鐸統治者的同意。但我不願毫無意義的宰殺人類或是鳥獸，即使在必要的時候，我也不會感到任何的樂趣；同樣的，我也不浪費時間在空談上。不要擔心，坐在你主人旁邊，給我安靜點！」

　　山姆漲紅著臉，一屁股坐下來。法拉墨再度轉向佛羅多。「你剛剛問我怎麼知道迪耐瑟的兒子去世了，死訊有許多種傳遞的方法，俗諺有云，『夜風經常將消息傳遞給血親』－－波羅莫是我的哥哥！」

　　他的臉上掠過一道陰影。「你還記得波羅莫王子，隨身攜帶有什麼特殊的東西嗎？」

　　佛羅多思考了片刻，擔心會有什麼進一步的陷阱，同時也不知道這場辯論到底會怎麼樣結束，他好不容易才從驕傲的波羅莫手中救下魔戒，他根本無法想像要如何逃過這麼多驍勇善戰的士兵。但是，他心中卻隱隱明白，雖然法拉墨和哥哥的外表長得很像，但是卻是一個比較不自我中心、更嚴肅和睿智的人。「我記得波羅莫隨身攜帶了一支號角。」他最後終於說。

　　「你的記性不錯，表示你的確應該見過他，」法拉墨說。「那麼或許你可以仔細地回想一下：那是一個用東方大陸野牛的角所打磨的號角，利用純銀裝飾，上面寫有古代的文字。那是我們家族中長子代代相傳許多年的傳家寶，據說只要在古代剛鐸國境中吹響這號角，它的聲音就會傳到人們的耳中。」

　　「在我出發的五天以前，也就是距離今天十一天之前，我聽見了那號角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是從北方傳來的，但是相當微弱，彷彿是從記憶中綿延下來的號角聲。我和父親都認為這是不祥的預兆，因為自從他出發以後我們就沒有了他的消息，邊境的警衛也沒有發現他的行蹤。在那之後的第三個晚上，我又遇到了另一個奇特的徵兆。」

　　「當天晚上我坐在安都因大河旁，在灰白的月光之下看著那不停流動的河水，耳邊傳來楊柳飄搖的聲音。我們就這樣不停地監視著河岸，因為奧斯吉力亞斯現在已有部份落入了魔王的掌握，他會從該處派遣部隊前來攻擊我們。但是，那天半夜，整個世界都彷彿陷入沉睡之中，然後我看見了，或者是在我的夢境中出現了，一艘漂浮在水面上的灰色小船。那艘小船設計十分的特殊，有著高高的船首，船內沒有任何人操槳或執舵。」

　　「我立刻感到狀況非比尋常，因為船身周圍似乎環繞著蒼白的光芒。我立刻走到岸邊，開始踏入水中，感覺到有股力量在吸引著我；然後，那艘船保持著原先的速度漂向我，它漂到我的手邊，但是我並沒有伸手去碰它。它吃水很深，彷彿裡面裝載著什麼沉重的物體；在我的眼中，裡面似乎裝滿了清水，那些光芒也就是從這兒來的，在水中沉睡著一名戰士。」

　　「他的膝蓋上有一柄斷劍，我看見他的身體上有著許多的傷痕－－那是我死去的哥哥，波羅莫。我知道他的穿著、他的寶劍、他那張英俊的面孔。但，只少了一樣東西：他的號角。此外，有一樣東西是我所不熟悉的：一條美麗，由黃金葉子串連起來的腰帶繫在他腰間。『波羅莫！』我大喊著：『你的號角呢？你到哪裡去了？喔，波羅莫！』但他就接著消失了。那艘船就漂下河流，閃閃發光地流入河中。那看起來好像一場夢境，但又不是夢，因為我沒有醒來。我很確定他已經過世，屍體現在經由大河流入大海中。」

　　「唉！」佛羅多說：「這的確就是我認識的波羅莫，因為那條金腰帶，是在羅斯洛立安由凱蘭崔爾女皇所贈送的。你見到我們時，我們身上穿的衣服，就是她所給我們的精靈灰衣，這個胸針就是同樣的做工。」他碰碰喉間綠色和銀色的葉型別針。

　　法拉墨仔細地看著那別針。「這真美麗！」他說：「是的，這的確就是同樣的做工。原來你們曾經通過羅瑞安之境？在古代，它的名字叫作羅倫林多瑞安，但已經許多年沒有人類踏入過了。」他柔聲呢喃道，用嶄新的眼光打量著佛羅多：「有許多神秘的狀況我現在才開始瞭解，你願意告訴我更多的事情嗎？因為如果波羅莫死在可以見到家鄉的地方，我會覺得相當遺憾。」

　　「我知道的都已經告訴你了，」佛羅多說：「不過，你的故事讓我覺得十分不安。我想，你看到的可能只是一個幻覺，某種陰暗的過去或是未來的影像，除非這是魔王的詭計。我在死亡沼澤中曾經看過英勇戰士的面孔，或許也同樣是在他邪惡魔法的影響下。」

　　「不，不是這樣的，」法拉墨說：「因為他的詭計會讓人心中充滿了厭惡，但我當時心中充滿了遺憾和悲傷。」

　　「但是這怎麼可能會發生呢？」佛羅多問道：「沒有任何船隻可以通過托爾布蘭達多岩的山區，而且波羅莫的提議是準備透過樹沐河，再經過洛汗回到故鄉。但是，怎麼有可能會有船隻通過一路上眾多的瀑布和激流，安全抵達你當時所在的地方呢？」

　　「我不知道，」法拉墨說：「但那船又是從哪裡來的呢？」

　　「是從羅瑞安來的，」佛羅多說：「我們利用這三艘船一路划過安都因河來到瀑布，它們也是精靈所打造的。」

　　「你們通過了那隱藏的大地，」法拉墨說：「但是，看來你對它的力量並不瞭解。如果人類和黃金森林中的魔法女王打過交道，接下來可能會遇到意料之外的狀況。因為根據傳說，凡人踏進太陽照不到的世界是極端危險的，古代沒有多少人離開的時候可以不受影響。」

　　「波羅莫！喔，波羅莫！」他大喊著。「那不死的女王，她究竟對你說了些什麼？她看見了什麼？你的心中想起了什麼？你為什麼要去羅倫林多瑞安，卻不照著你之前的計劃，騎著洛汗的駿馬回到家鄉？」然後，他又轉過身面對佛羅多，再度用低沉的聲音說話。「德羅哥之子佛羅多，我想這些疑問你都應該可以解答才是，但或許不在此時此地。不過，如果你還是認為我所見所聞只是幻影，那麼我可以告訴你這件事。波羅莫的號角真真實實的回到了他的家鄉，絕對不是幻影。號角漂流到岸邊，但卻彷彿被斧頭或是長劍砍成兩半，一半是在剛鐸守望者駐防的地方被發現的，那是在樹沐河會流之地的北方；另外一半則是被有任務在身的人在河中發現的。看起來非常巧合，但根據古諺，枉死者不會讓自己冤沉大海的。此刻，長子代代相傳的號角之碎片，正在迪耐瑟王的膝蓋上，而他坐在寶座上等待新的消息。你難道對這號角破碎的消息一點也不知情嗎？」

　　「是的，我的確完全不知道，」佛羅多說：「但如果你沒有聽錯的話，號角響起的那一天，就是我和我的僕人離開遠征隊的那一天。你剛剛所說的故事讓我十分的害怕。因為，如果當時波羅莫身陷險境，最後甚至陣亡的話，我很擔心其他伙伴是否也遭遇了不幸？他們都是我一同出生入死的好友。你可否把你的疑慮放到一邊，讓我離開呢？我非常疲倦，心中充滿了哀傷和恐懼，但在我也遭到同樣的命運之前，我還是有個任務必須要做。而且，如果遠征隊只剩下兩名哈比人，我們就更不能夠拖延了。回去吧，法拉墨，剛鐸勇敢的將軍，把握機會好好防衛你的城市，而我必須面對末日，前往該去的地方！」

　　「我和你一樣覺得疑慮不安，」法拉墨說：「但很明顯的你太過慮了些，除非是羅瑞安的居民替他安排的，否則會有誰能夠替波羅莫安排喪禮？當然不是半獸人或是無名者的奴僕，我猜測，你的同伴還有些人活了下來。不過，不管他們遭遇到了什麼樣的命運，佛羅多，我都已經不再對你有所懷疑。如果這些艱苦的日子讓我擁有判斷人心的能力，那麼或許我也能夠推斷半身人的想法。不過－－」他露出了久違的笑容：「佛羅多，你有種奇怪的氣質，或許是精靈的味道吧，但是，你似乎比我一開始所想的還要承擔更多的責任。我應該把你帶回米那斯提力斯，接受我王的裁判。可是，如果我作出了錯誤的選擇，可能會連累到我城邦的命運，因此，我不能夠在倉促中決定。不過，我們又不能夠在此繼續拖延。」

　　他跳了起來，對四周的人發號施令。四周的人群立刻分散成許多小組，往不同的方向散去，很快地隱入岩石和樹木的陰影中。不久，只剩下馬伯龍和丹姆拉留在原地。

　　「輪到你們兩位了，佛羅多和山姆衛斯，你們兩位和我以及兩名護衛一起走，」法拉墨說：「如果你們計劃往南走，現在也不能夠繼續走那條路了。這條路在今後好幾天之內都會非常危險，在我們執行了這次突襲之後，此地會受到更嚴密的監控。我想，既然你們今天都已經相當疲倦，恐怕也不能夠再往前走多遠了，我們要前往距離此地大約十哩左右的秘密藏身處。半獸人和魔王的間諜，截至目前為止還沒找到那個地方，即使他們發現了該處，我們也能夠在那邊以寡擊眾固守很長的時間。你們可以和我們一起在那邊休息一段時間，到了早上，我會決定你和我該怎麼做。」

　　佛羅多別無選擇，只能服從這個要求或是變相的命令。至少目前看起來，這是個還算合理的做法，因為這群剛鐸戰士剛剛的所做所為，已經讓伊西立安曝露在高度危險中。

　　他們立刻就出發，馬伯龍和丹姆拉打前鋒，法拉墨和佛羅多及山姆則走在後頭。他們繞過了哈比人之前盥洗的池子，越過了小溪，爬過一段斜坡，進入森林中，一直往下坡和往西方前進。當他們以哈比人最快的步伐前進的時候，照舊壓低聲音交談著。

　　「我之所以會中斷那段談話，」法拉墨說：「並不只是因為山姆先生提醒我的時間緊迫，同時也是因為我們討論的話題，已經無法在眾人面前公開交談了。是因為這個原因，我才不再追問兄長的狀況以及埃西鐸剋星的詳情。佛羅多，你並沒有完全說實話。」

　　「我沒有說謊，也已經把所有能說的話都告訴了你，」佛羅多回答。

　　「我不怪你，」法拉墨說：「就我看來，你在困境中依舊相當有技巧地傳達了部份的事實，不過，我還是從你沒有說出口的話語中猜到了不少。你和波羅莫的關係不怎麼好，或者是你們離開的時候起了衝突，你，和山姆衛斯先生都一樣，我想可能有些不愉快。雖然我十分敬愛他，也很想要為他復仇，但我很瞭解他的為人。『埃西鐸剋星』，我推測它就在你的身上，也是你們遠征隊彼此猜忌的原因。很明顯它是某種強而有力的物品，而這樣的東西在盟友之間並不會促進雙方的友誼，萬一有一方從古代的傳說中得知了真相就更是如此。我的猜測是否很接近了？」

　　「的確很接近，」佛羅多說：「但並不完全正確。遠征隊中沒有猜忌，但的確有猶豫不決：我們不確定在離開了愛明莫爾之後該走哪條路。不過，即使是這樣，古代的傳說也告訴我們不要倉促的評斷這－－物品。」

　　「啊，那麼果然和我所想的一樣：你所遭遇到的爭執僅限於波羅莫身上，他希望能夠把這個東西帶到米那斯提力斯去。真是遺憾！命運讓你無法告訴我期待已久的真相，也讓我無法從最後一個見到他的人口中探索事實：他生命中的最後一刻到底在想些什麼。不管他之前是否犯了錯，但我知道一件事：他沒有白白犧牲，死前的努力至少讓他可以瞑目，他臉上的表情比生前的任何時刻都要安詳。」

　　「可是，佛羅多，請原諒我一開始這麼急躁地逼問你有關『埃西鐸剋星』的事情，在此時此地實在不太適合，我當時沒有時間思考。我們剛打了一場艱苦的戰鬥，我腦中亂糟糟的。不過，當我和你交談的時候，雖然我越來越逼近真相，最後我卻刻意地避開了主題。雖然我們家族的人擁有努曼諾爾人的血統，但並非伊蘭迪爾的直系子孫，我們的血統直溯自馬迪爾，他是當時的宰相，在國王御駕親征的時候擔任攝政王，代理朝政。那位國王是伊亞諾，安那瑞安的最後血脈，而且他死時膝下無子。因此，從那天以後，宰相就開始繼承了該城的王位，那已經是許多代以前的故事了。我還記得波羅莫小的時候，當我們一起學習祖先的過去和這座城市的歷史時，父親並非真正國王的事實一直讓他非常不高興。『如果國王永不歸位，到底要幾百年才能夠讓宰相成為國王？』他會這麼說。『在其他比較缺乏忠誠的國家，或許只要幾年，』我的父親回答：『在剛鐸，即使一萬年也不會有所改變。』唉！可憐的波羅莫，這樣是否讓你明白一些有關他的行事作風？」

　　「的確，」佛羅多說：「但他一直畢恭畢敬地對待亞拉岡。」

　　「我毫不懷疑這一點，」法拉墨說：「如果他如同你所說的一樣，認同亞拉岡的血統，那麼他的確會對他非常尊敬。不過，關鍵的時刻還沒到來，他們還沒有機會抵達米那斯提力斯，成為戰爭中彼此競爭的對手。」

　　「但我還是十分徬徨，在迪耐瑟家族中，自古以來就對古代傳說投注許多心力。在我家族的寶庫中保留了許多古代的歷史：書籍或是石板，書寫在草葉、岩石、羊皮紙上的記載，甚至是撰寫在銀葉和金葉之上的各種語言。有些現在已經完全無人能懂，至於其他的記載，則是沒有多少人曾打開它們。由於我曾經學過許多種語言，因此我看得懂大多數的記載，就正是這些記載讓灰袍聖徒來到我們的城中。當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曾經看過他，那之後他也只來過兩三次。」

　　「灰袍聖徒？」佛羅多問道：「他有名字嗎？」

　　「我們遵照精靈的習慣稱呼他為米斯蘭達，」法拉墨說：「他也沒有多說什麼。『我在各族中擁有許多名字，』他說：『在精靈中是米斯蘭達，在矮人中是塔空；當我在遠古的西方時，曾經自稱為歐絡因，在南方被稱為因卡諾斯，北方則是甘道夫，但我從來不去東方。』」

　　「甘道夫！」佛羅多說：「我就知道是他。灰袍甘道夫，我最尊敬的朋友，也是我們遠征隊的領袖，他在摩瑞亞犧牲了！」

　　「米斯蘭達犧牲了！」法拉墨說：「你的遠征隊似乎被厄運所詛咒，我實在很難相信，如此睿智、擁有這麼強大力量的人會就這麼死亡，也帶走了無數的知識。他曾經在我邦中施行了許多的奇蹟。你真的確定嗎？有沒有可能他只是暫時離開？」

　　「很遺憾，我很確定，」佛羅多說：「我親眼看見他落入了深淵之中。」

　　「我看得出來這背後有段相當恐怖的故事，」法拉墨說：「或許你可以稍後再告訴我。我現在認為，這個米斯蘭達並不只是撰述歷史的學者而已，他是在幕後操縱歷史運行的一名偉大人物。如果他當時能夠為我們解讀那段預言，或許我們可以不需要派出信差，就可以清楚地瞭解預言的意義，但是，他可能不會這麼做，因為波羅莫注定要踏上旅途。米斯蘭達一向不告訴我們未來會怎麼樣，也不明說他的目的地。我不知道他是如何獲得了迪耐瑟的許可，只知道他可以自由的查閱我們的記載。當他願意教導我的時候（這機會極為少有），我也沒從他身上學到多少。他一直以來都專注地搜尋有關剛鐸初創時於達哥拉一戰的相關記載，我們不願提及名號的那位魔頭，就是在這場戰役中被推翻的。他也非常關注有關埃西鐸的故事，不過我們在這方面就無法提供太多的消息，因為連我們也不確定他的下落如何。」

　　法拉墨壓低了聲音繼續說：「但是，我至少知道，或是猜到了這麼多，並且將這些當作秘密藏在心裡至今：在他離開剛鐸和人世間之前，埃西鐸從無名者的手中取下了什麼東西，我想這就是米斯蘭達疑問的解答；不過，當時看起來，這只是研究歷史者有興趣知道的細節而已。即使在我們的夢中出現了那預言之後，我也沒有聯想到那和埃西鐸的剋星是同一個東西。因為埃西鐸是在半獸人的埋伏之下遭到射死，這是我們唯一所知道的傳說，米斯蘭達也沒有告訴我們更進一步的消息。不過，我實在猜不出來這到底是什麼東西，但它一定是某種擁有強大力量，會帶來厄運的物品，或許是黑暗魔君所製造的某種邪惡武器。如果那是種可以讓人取得優勢的武器，我毫不懷疑驕傲、無懼的，往往不加思索，將米那斯提力斯的勝利擺在第一位（和他個人的榮耀）的波羅莫，可能會想要取得這東西，甚至受到它的誘惑。當初我就不應該讓他前往的！本來在我王和長老們的意見中，應該是由我來執行這任務；但是他自告奮勇前往，既然他是長子，又擁有更多的戰鬥經驗，我只能讓賢了。」

　　「不要擔心！即使這樣東西就放在路邊，我也不會想要伸手。就算米那斯提力斯即將淪陷，只有我可以拯救它，我也不願意使用魔王的武器來對抗敵人。不，德羅哥之子佛羅多，我不需要這樣的勝利。」

　　「愛隆主持的那場會議也是這麼認為，」佛羅多說：「我也一樣，如果我有選擇，我也不願意和它有所牽扯。」

　　「就我來說，」法拉墨說：「我寧願看到聖白樹再度開花結果，銀皇冠回到我城，米那斯提力斯重獲和平，米那斯雅諾恢復舊觀，充滿了光明和美麗，如同后中之后一樣的尊貴：而不是諸多奴隸中的女王，不，甚至不應該是諸多自願的奴僕中的善心女王。在我們對抗那吞蝕一切的邪惡時，戰爭是必要的手段，但我並不因刃利、箭尖而愛用它們，也不因戰士可以獲得榮耀而喜愛戰爭。我愛的是他們所致力保衛的，努曼諾爾人的城市，我寧願讓人們回憶它的美麗、它的古典和它的睿智，而不是讓人畏懼它的力量；除非，這力量是來自於對於古代智者的尊敬。」

　　「因此，不要害怕！我並不打算要求你告訴我更進一步的消息，我甚至不準備問你我剛剛的猜測是否已經接近事實。不過，如果你願意相信我，或許我可以給予你一些忠告，甚至，在你的任務中協助你。」

　　佛羅多沒有回答，他幾乎向自己渴求幫助和忠告的慾望低頭了，他想要告訴這個肩負重責大任的青年，他的話語聽起來從容睿智，似乎一切都已經了然於胸。但有某種力量阻止了他，他的心中充滿了恐懼和哀傷：如果他和山姆真的是九人小隊最後的倖存者，那他就成了秘密的唯一保有者，寧可被誤會也不能魯莽地洩漏秘密。當他看著法拉墨，傾聽著他的話語時，波羅莫在魔戒誘惑下戲劇性的轉變過程，也活生生地出現在他腦海：他們兩人雖然不完全一樣，但卻又有很多方面相同。

　　他們沉默地走了片刻，像是灰色和綠色的影子通過老樹下，腳步聲輕得難以察覺；在他們的頭頂上，有許多鳥雀鳴唱，太陽照耀在伊西立安長青的森林之上。山姆完全沒有介入這次的對話，他只是靜靜地傾聽著，同時，他也利用哈比人良好的聽力分析著四周的一切聲響。他注意到一件事情，在這整段交談的過程中，咕魯這個名字一次也沒有出現過。他很高興，只不過，他並不敢奢望這個名字會從此永遠消失。他很快就注意到，雖然他們只有三個人走在一起，但附近還有許多其他的人類：不只是丹姆拉和馬伯龍在陰影中穿梭，還有其他的人在附近遊走，全都是以各自不同的路線前往同樣一個地點。有一次，他似乎被某種遭到偷窺的不適感所驅使，突如其來地回過頭，發覺有個黑色的小身影隱到樹林之中；他準備開口大叫，隨即又閉了起來。「我還不能夠百分之百確定，」他對自己說：「如果這兩個人都不打算再去想他，為什麼我又要提醒他們呢？我真希望自己可以把他忘記！」

　　因此，他們繼續往前，樹林慢慢變得越來越稀疏，地形也逐漸往下傾斜。然後他們又快速地往右轉，來到一個狹窄山谷中的小河前：這是遠方的池塘所流出的同一條河流，現在已經成了一條越過許多岩石，泛著泡沫的激流。他們往西看去，可以看見籠罩在朦朧微光中的大河安都因，草地披覆四周。「終於到了，不過，很抱歉，我必須冒犯兩位，」法拉墨說：「我希望你們可以諒解一位直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下令殺死或是綁起你們的人，從現在開始須要遮住兩位的眼睛。這是上級的嚴格命令，任何外人，即使是和我們並肩作戰的洛汗驃騎也不例外，都不能夠看到我們即將踏上的道路。」

　　「就請你照著慣例來吧，」佛羅多說：「即使在我們跨越羅斯洛立安邊境的時候，精靈們也提出同樣的要求。矮人金靂不願接受，但我們哈比人可是相當不願惹起爭端的。」

　　「我將要帶你去的地方，無法和精靈的住所相提並論，」法拉墨說：「但我很高興你可以有風度地接受這個建議，不需要我動用武力。」

　　他低聲輕呼，馬伯龍和丹姆拉立刻走出森林，回到他身邊。「請替這些客人綁上眼罩，」法拉墨說：「綁緊一點，但不要讓他們覺得不舒服。不用綁住他們的手，他們願意保證不會試著偷看，其實我寧願相信他們會主動閉起眼睛，只是，人快摔倒的時候自然會睜開眼，我不能冒這個風險。請你們帶領他們，免得他們跌跤。」

　　兩名守衛利用綠色的領巾遮住了哈比人的眼睛，並且將他們的兜帽戴上，幾乎連嘴都遮住了。他們很快的一人牽住一人的手，往前方繼續走去。佛羅多和山姆對這最後一段路的瞭解，都是靠著在黑暗中的猜測。過了一會兒之後，他們發現自己走在一條很陡的往下斜坡上，道路持續地縮窄，他們很快的就必須排成一排往前進。守衛走在他們兩人背後，將手放在他們肩膀上，指引著他們在兩邊的山壁中前進。有時他們會來到比較崎嶇的地形上，會被暫時抱起來，然後又重新放回地面去。水流的聲音一直在右手邊，也變得越來越清楚、越來越大聲，到了最後，一行人停了下來。馬伯龍和丹姆拉將他們轉了好幾圈，讓他們完全失去了方向感，接著他們又往上爬了一段路，溫度變得比較冷，水流的聲音也變微弱了。然後他們又被抱著走下許多階樓梯，繞過一個轉角，突然間，他們又聽見清楚的水流衝激河牀的聲音，這水聲似乎將他們團團包圍，細小的水滴落在他們全身。到了最後，他們終於又被放回地面，他們呆立了片刻，心中忐忑不安，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也沒有人對他們說話。

　　然後，法拉墨的聲音從後方傳來。「解下他們的眼罩！」他說。兩名守衛很快的拿掉他們的領巾和兜帽，他們眨著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他們站在打磨過的石板上，地上濕濕的，身後彷彿是從岩石中鑿出來的大門和石階。他們眼前則有一道水幕不停地流動著，近到讓佛羅多可以輕易地伸出手來觸摸這流水。這瀑布面對著西方，落日光芒成束地濺灑在瀑布上，紅光被折射成許多道多彩的光芒。彷彿他們面對的是一座精靈的高塔，窗簾上是掛著多彩珠寶和金銀的華美景象，這裡似乎有著紅寶石、藍寶石和紫晶石，一切都被熊熊的陽炎所吞食。

　　「至少我們來的時機剛巧，希望能夠彌補你們的耐心，」法拉墨說：「這是落日之窗，漢那斯安南，萬泉之地伊西立安中最美麗的瀑布，只有極少數的外人曾經看過這裡，可惜的是之後並沒有華麗的廳堂可以與之相匹配。請進吧！」

　　當他說話的時候，太陽已經落下，流水中的火焰也跟著慢慢地消逝。他們轉過身，進入低矮的拱門，立刻發現自己進入了一個石製的大廳，又寬又廣，連屋頂都高低不平。潮濕的牆壁上插著幾支點燃的火把，讓室內充滿著微弱的光芒，其他人則是三三兩兩的從另一邊的窄門走進來。當哈比人的眼睛習慣這黑暗之後，他們發現洞穴比之前想像大得多了，裡面裝滿了各式各樣的補給和武器。

　　「好啦，這就是我們的避難所，」法拉墨說：「並不是個很舒服的地方，但至少可以讓你安全地度過一夜，至少這裡不會那麼潮濕，你也有食物可以吃，只是不能生火。古代的時候流水流進這個大廳，從那扇拱門流出去；但是，古代的巧匠在上面的峽谷中把河道做了改變，讓流水從更高的地方化成瀑布流了下來。為了避免流水再度進入這個洞穴，當時的工匠把所有的入口都封閉了，只剩下少數的幾個。現在要離開只有兩個出口：一個就是你矇著眼進來的地方，另一個則是穿過那水幕，落進一個滿是尖銳岩石的池塘中。你們先休息吧，我們來負責晚飯！」

　　哈比人被帶到一個角落，還有兩張低矮的牀鋪可以讓他們歇腳。在此同時，人們忙碌地在洞穴中奔波，井然有序的在處理千頭萬緒的事務。他們從牆壁上取下克難的桌板，把它架在架子上，上面放滿了餐具，大部份的餐具都十分樸實，不過每個的作工都十分細緻。圓盤子、碗、碟都是用打磨光滑的木頭或是褐色的黏土所製作的，偶而可以看到桌上擺著黃銅的杯子或是小盆，一個樸素的銀盃則是放在最中間的將軍座位上。

　　法拉墨和每一個走進來的士兵交談，柔聲地詢問他們。有些人是剛執行完追殺南方人的任務，其他人則是負責擔任後衛，肅清道路上的障礙。所有的南方人都已經被消滅了，唯一的例外只有姆馬克，沒有人知道牠的下落如何。直到目前為止，他們都還沒有發現敵人有任何動作，在路上連半獸人的間諜都沒有。

　　「安朋，你什麼都沒發現嗎？」法拉墨詢問最後走進來的人。

　　「沒有，大人，」那男子說：「至少沒有半獸人。但是，我發現，或是我以為自己看見了某種奇怪的東西。當時天色已經快要黑了，人的視力往往會把東西誇大，或許那只不過是隻松鼠。」山姆一聽見這描述，立刻豎起耳朵。「但如果是這樣，那就是隻黑色的松鼠，而且牠還沒有尾巴。牠看起來像是地上的一道陰影一般，當我一注意到牠的時候，牠就像隻松鼠一樣飛快地爬上樹。您不准我們隨意射殺鳥獸，因此我也沒有浪費箭矢，反正當時天色也已經太暗了，我實在無法瞄準，那身影也在一瞬間消失在樹葉的遮掩中。不過我還是在那邊停留了一陣子，因為那景況看起來很可疑，後來我才匆忙地趕回來。我認為我轉過頭的時候，聽見有什麼東西對著我發出嘶嘶聲，或許是隻大松鼠，或許在無名者的陰影之下，有什麼幽暗密林來的野獸跑進了我們的森林，根據傳說，那邊有怪異的黑色松鼠。」

　　「或許吧，」法拉墨說：「但如果真是這樣，這也是個壞兆頭，我們可不想要幽暗密林的動物逃到伊西立安的森林來。」山姆認為他在說這話的時候，飛快地瞄了哈比人一眼，但山姆還是不動聲色。他和佛羅多就這麼在火把的光芒下躺著，人們壓低著聲音四處移動，佛羅多就這麼睡著了。

　　山姆掙扎著，和自己內心的想法不停爭辯。「他或許沒問題，」他想：「或許沒這麼簡單，華美的言辭可能包藏禍心，」他打了個哈欠。「我可以睡上一整個星期，最好把握現在這個時間休息，就算我死撐著不睡覺，四周都是這麼高大的人類，山姆•詹吉啊！你又能夠幹些什麼？我想一點用也沒用，不過，你還是得要熬下去才行。」他最後竟然還是做到了。洞口的光芒漸漸黯淡下來，水幕也不再折射外光進入，慢慢消失在陰影之中。水聲的節奏單調而持續著，不管是早晨、傍晚或是深夜，它呢喃著讓人昏昏欲睡的節奏，山姆不停地揉著眼睛。

　　又有更多的火把被點亮了，他們開了一桶葡萄酒，儲藏食物的桶子也被打開，人們從瀑布裡面取了很多水，有些人開始在水盆中洗手。部下們把一個銅盆和白色的毛巾，送到法拉墨面前讓他盥洗。

　　「叫醒我們的客人，」他說：「也給他們一些水，是該用餐的時候了。」佛羅多坐了起來，伸了個懶腰。山姆並不習慣受人服侍，驚訝地發現一名高大的男子向他行禮，手中捧著一盆水。

　　「先生，麻煩你把水放在地上就好！」他說：「對你我來說都比較方便。」然後，在那人驚訝的目光下他把頭泡進水中，對脖子和耳朵潑水。

　　「你的故鄉習慣在吃晚飯前洗頭嗎？」伺候哈比人的男子問道。

　　「不，多半都在早餐前，」山姆說：「但是如果你缺乏睡眠，潑冷水在脖子上的效果和春天的及時雨澆在萵苣上一樣。好啦！我清醒多了，準備吃晚餐了。」

　　他們被帶到法拉墨旁邊的位子，為了方便他們吃飯，兩人的座位是板凳上面放了小桶子，然後再墊上許多張毛皮的傑作。在用餐之前，法拉墨和所有的部下都轉向西方，沉默了片刻。法拉墨示意山姆和佛羅多也跟著照做。

　　「這是我們的習慣，我們會面對努曼諾爾，更是向精靈之鄉致敬，也是向那精靈之鄉以外的世外桃源致意。你們在用餐前有這樣的禮儀嗎？」

　　「沒有，」佛羅多突然間覺得自己像個鄉巴佬一樣。「但是，如果我們受邀用餐，我們會向主人行禮，在吃完之後也會再度行禮，感謝他們的招待。」

　　「我們也會這樣做。」法拉墨說。

　　在經過這麼長的野外旅行和紮營，以及在荒野中獨處了那麼久的時間之後，這頓飯對哈比人來說像是難得的大餐。他們可以飲用冰涼、香氣四溢的醇黃美酒，可以吃著麵包和奶油，享受醃肉和乾果，以及上好的紅色乳酪，而且可以使用乾淨的刀叉和碟子，或是以雙手享用這一切。佛羅多和山姆對所有的食物都照單全收，第一份、第二份，甚至是第三份都是如此。美酒流入他們的血管和疲倦的四肢，自從離開羅瑞安之後，他們很久沒有這麼輕鬆的感覺了。在用餐完畢之後，法拉墨帶領兩人來到洞穴後一個比較隱密的空間裡面，藉著一道簾幕和外面隔開。此地安放了一張椅子和兩張凳子，壁龕中放著一盞黏土燒製的油燈。

　　「你們可能很快又會昏昏欲睡了，」他說：「特別是這位山姆衛斯先生，他在吃飯前連眼都沒閉，我不知道他是為了不好意思，還是為了擔心我的一舉一動。不過，剛吃過飯就睡覺，中間還隔很長一段時間無法用餐對身體實在不好。我們先聊聊天吧！你們從瑞文戴爾一路到這邊來，中間一定有很多的故事可以和我分享，或許你們也願意傾聽有關這塊土地的故事。告訴我有關波羅莫、蒼老的米斯蘭達，羅斯洛立安美麗的居民的故事。」

　　佛羅多不再覺得昏昏欲睡，反而很想要和大家聊聊天。不過，雖然食物和美酒讓他放鬆下來，但並沒有讓他喪失警覺性。山姆自顧自地哼著歌，在佛羅多開口之後，起初他只是甘願於傾聽，偶爾會發出同意的聲音。

　　佛羅多描述了整段旅程中的許多經歷，不過，他總是會在關鍵時刻，把故事帶離遠征隊的任務和魔戒，同時，還刻意強調波羅莫在這趟冒險中的英勇事蹟，包括在對抗荒野的惡狼時、在高山上和暴風雪搏鬥時，在甘道夫喪生的摩瑞亞礦坑中。法拉墨對於橋上的一戰極為動容。

　　「逃離半獸人，對波羅莫來說一定很難忍受，」他說：「即使是躲避你所說的那個妖獸炎魔也是一樣。不過，他還是最後一個離開的！」

　　「他的確是最後一個離開的，」佛羅多說：「亞拉岡也被迫扛下了領導我們的責任。在甘道夫犧牲之後，只有他知道我們該怎麼走。如果不是為了要照顧我們這些弱小的隊員，我想他和波羅莫都不會願意離開的。」

　　「或許吧，但如果波羅莫和米斯蘭達一起葬身在該處會好一點，」法拉墨說：「而不要繼續去面對拉洛斯瀑布的命運。」

　　「也許，不過，現在換你告訴我你們的遭遇了，」佛羅多說，再度刻意將話題轉開。「這樣我才能夠更瞭解米那斯伊西爾和奧斯吉力亞斯，以及永不陷落的米那斯提力斯。在這場漫長的戰爭中，你的城市有什麼戰勝的希望？」

　　「我們有什麼希望？」法拉墨回答：「從很久以前我們就不抱持希望了，如果伊蘭迪爾的聖劍重臨，或許可以協助我們重拾希望；但是，除非精靈或是人類的援軍到來，否則那也只不過是曇花一現而已。因為敵長我消，我們是個人口不斷減少的民族，是個已經步入秋天的國度。」

　　「努曼諾爾的人類，絕大多數散居在大陸海岸邊的區域，但是其中大部份都已經受到邪惡的誘惑而墮落了。許多人沉陷入黑暗和邪惡的誘惑中，有些人則是無所事事，喪失鬥志；有些則是彼此征戰，互相削弱力量，直到他們被野人所征服為止。」

　　「我們在剛鐸從不碰觸這些邪惡的知識，也不會讓無名者在我邦中受到尊崇。西方所遷來的古老智慧和美麗，只存在於伊蘭迪爾子嗣的國度中，現在依舊沒有消散。但是，即使剛鐸也面臨不同程度的腐敗，我們一點一點的退化、偏安於一角，認為魔王陷入了沉睡；但事實上，他只是被趕走，並沒有被徹底的消滅。」

　　「死亡之氣四處蔓延，因為努曼諾爾人的家鄉雖然毀滅了，但是他們依舊渴求著萬世不變的永生不死。國王建造著比生者住宅還要豪華的陵墓，對於古代的先祖名諱，記憶得比自己子孫之名還要清楚。毫無子嗣的國王枯坐在衰敗的王宮中，思索著繼承人的問題，在密室中衰老的人們試驗著強效的不死藥，或是在高而寒冷的塔中觀測星象，而安諾瑞安一系的國王，沒有留下任何的血脈。但是，宰相們相形之下卻顯得更為睿智、更為幸運。睿智，是因為他們從海岸邊徵召我族中活躍的血族，也從山脈中找尋飽經歷練的同胞。他們和北方驕傲的民族簽下了和約，他們雖然經常攻擊我們，卻是自傲、勇敢的民族，也和我們之間有著遠親的關係，和野蠻的東方人或是殘酷的哈拉德人完全不同。」

　　「因此，到了第十二代宰相西立安的年代時（我父則是第二十六代），他們騎馬前來援助我們在凱勒布蘭特上的血戰，消滅了侵佔我們北方省份的敵人。他們就是洛汗人，牧馬王，我們將該處的疆土分封給他們，並且將那邊改名為洛汗國，因為那裡本來就是我帝國中地廣人稀的一個省份。他們就成了我們的忠實盟友，對我們一直十分的支持，只要我們有需要，他們就會前來支援；同時，他們也協助我們守衛北方邊境和洛汗隘口這個要衝。」

　　「他們從我們的歷史和文化中盡可能地學習，在必要的時候，他們的王族也會使用我們的語言。不過，在大多數的狀況下他們還是堅持祖先的文化和記憶，使用自己的北方語言。我們和他們一直十分友好，他們是高壯的男子和美麗的女子，都同樣的驍勇善戰，金色頭髮、明亮的雙眸，勇氣十足的民族。他們讓我們想起了遠古時候，人類活力十足的初民。根據我們的歷史記載，這些驃騎們的確和我們擁有相關連的血緣，他們的祖先也和努曼諾爾人一樣是來自於人類最早的三個家族，不是金髮哈多，或許是精靈之友。他的子嗣拒絕聽從主神的召喚，留在這塊大陸上，沒有渡海前往西方。」

　　「因此在我們的歷史記載中，就將人類分成了上民，西方之人，也就是努曼諾爾人；以及中民，曙光之民，也就是洛汗人和他們依舊居住在北方大地的同胞；最後就是野民，黑暗之人。」

　　「但是，就如同洛汗人變得更文明、更溫和的同時，我們也變得更像他們，再也無法聲稱自己是什麼上民了。我們也成為了所謂的中民，曙光之民，但卻還擁有別的記憶。因此，我們雖然和驃騎們一樣熱愛戰爭和榮譽，以及任何本身良善的事物，它們算是種磨練，也是種手段；我們卻也依舊認為戰士不應該只知道殺戮和使用武器，但也照樣最推崇戰士，因為這是我們在這黑暗時代中的需求。我的哥哥波羅莫，是驍勇的戰士，也是剛鐸的第一勇士；米那斯提力斯已經有許久沒有這麼勇敢、身先士卒的戰士了，也沒有人能夠像他那樣吹響皇家的號角。」法拉墨嘆了口氣，陷入沉默中。

　　「大人，你的故事中似乎都沒有提到有關精靈的事。」山姆鼓起勇氣問道。他注意到法拉墨似乎用著非常尊敬的語氣來描述精靈；即使法拉墨彬彬有禮、提供了美酒佳餚，但真正贏得山姆信任和尊敬的，還是他的這種態度。

　　「山姆衛斯先生，我的確沒有，」法拉墨說。「因為我並沒有特別研究精靈的歷史，但是你也觸及到了我們逐漸從努曼諾爾人退化為中土居民的一個關鍵。如果米斯蘭達確實和你們同行，而你們也和愛隆交談過，那麼你們應該知道：努曼諾爾人的祖先伊甸們，在第一場大戰中和精靈們並肩作戰，也因此贏得了海中王國的獎賞，可以從那邊眺望到精靈之鄉。但是，在這黑暗的年代中，中土世界上的人類和精靈在魔王的詭計下彼此猜忌，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地走上不同的道路。人類現在會懷疑和畏懼精靈，卻又對他們一無所知，我們這些剛鐸的居民也變得和其他人類一樣，像是洛汗人一樣，即使他們也同樣是黑暗魔君的敵人，依舊會害怕精靈，對黃金森林充滿了恐懼。在我們之中依舊有人千方百計地想和精靈往來，甚至有些人會秘密前往羅瑞安，卻極少有人會回來。我不是這樣的人，因為我認為凡人不應該主動去尋找這些長生不死的種族。但是，你們和白女皇交談的經驗依舊讓我十分羡慕。」

　　「羅瑞安的女皇！凱蘭崔爾！」山姆大喊著：「你應該見見她才對，真的，大人！我只是個哈比人，在家鄉的工作是個園丁，但我不擅長吟詩作對，或許偶爾會來上一兩首打油詩，但是真正優美的詩歌就不行了，所以我沒辦法對你徹底描述一切，這得要變成詩歌才能夠表現其萬一。你得要去找神行客，啊，就是亞拉岡啦，或者是老比爾博先生，才能夠聽到這些歌曲，但我真希望我能夠為她做一首歌。大人，她真的很美！漂亮極了！有些時候像是花海中的高大神木，有些時候又像是纖細美麗的白色雛菊，如同鑽石般的堅硬、如同月光般的柔軟，好似陽光一樣溫暖，冰冷如同霜雪一般，傲氣如同遠方覆雪的山巔，快樂如同戴著花冠在春天跳舞的女子……不過，這都只是我自己的胡言亂語，都無法描述她真正的美貌。」

　　「那麼她一定真的非常美了，」法拉墨說：「美到讓人覺得危險。」

　　「我對於你所謂的危險不太瞭解，」山姆說：「但是我剛剛才想到，人們多半會把自己背負的危險帶入羅瑞安森林，也因此才會在那邊遇到危險。或許你的確可以稱她為危險，因為她擁有極度讓人懾服的力量；你如果對她貿然採取任何的行動，可能都會像是船隻撞上岩石一樣破碎，或是像哈比人在河中溺水一樣，但是，你不能因此責怪河流或是岩石。說到波羅莫－－」他停了下來，漲紅著臉不敢再繼續。

　　「怎麼樣？你剛剛要說波羅莫如何？」法拉墨追問道：「你準備要說什麼？他把自己的危險帶進羅瑞安？」

　　「是的，大人，請您見諒，我認為您的哥哥的確是個好人，但你應該也對他有些瞭解。從瑞文戴爾出發以後，我就一路觀察他，仔細注意他的一言一行；請您原諒我的小心眼，不過我這都是為了主人的安全，對波羅莫沒有任何不敬的意思。我個人認為，他在羅瑞安第一次清楚地瞭解自己，意識到我早就猜到的那個想法：他真正想要的東西。從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魔王的戒指！」

　　「山姆！」佛羅多大吃一驚地喊道。他剛剛正陷入沉思，才醒神卻發現自己已經太遲了。

　　「天哪！我幹了什麼好事！」山姆臉色煞白，接著又漲成豬肝色。「我又來了！老爸常常對我說：『你如果想要張開大嘴，最好把腳塞進去！』他這次又對了。喔，天哪，天哪！」

　　「聽著，大人！」他轉過身，鼓起所有的勇氣面對法拉墨。「請您千萬不要因為僕人的愚蠢而佔我主人的便宜。你之前的話一直都冠冕堂皇，一直談著有關精靈什麼的，讓我喪失了戒心。但是，我們常說『冠冕堂皇者必有其可取之處』，此刻正好是證明你真正人格的機會！」

　　「看起來的確是，」法拉墨非常輕柔、非常慢地說，臉上露出奇異的笑容：「原來這就是一切謎團的解答！被人認為早已被摧毀的魔戒。波羅莫試著搶奪這枚戒指？你們逃了出來？然後一路奔逃，竟然來到我的面前！在這塊荒野中，你們這兩名哈比人落在我手裡，而我還有一群部隊聽我的號令，戒中之戒就在我的面前。這真是太幸運了！這是剛鐸大將法拉墨展現高潔德行的機會！哈！」他站了起來，高大而嚴肅，雙眼中閃動著光芒。

　　「對波羅莫來說真是太嚴酷了！這是太嚴苛的考驗了！」他說：「我的心情變得更沉重了，你們兩位遠方的旅人，竟然背負著人類的重擔！可惜的是，你們對於人類的判斷力並沒有我對於半身人一樣的準確。剛鐸都是言出必行的人。我們極少開口，但只要誓言一出，我們就會謹守諾言，死而後已。我之前說過，『就算在路邊發現它，我也不願拿走它』，即使我渴望這擁有無比力量的物品，就算我當時並不知道它是什麼，但我也會把這句話當作誓言，謹守我的承諾。」

　　「我並不是利慾薰心的人，或者這麼說，我知道有些危險是人類必須躲避的。安心坐下！山姆衛斯，不要擔心，如果你剛剛是不小心說漏了嘴，就把它當作命運的安排吧。你的那顆心不只忠誠，更刁鑽精明，看得比你的那雙眼睛要清楚。或許你現在會覺得很奇怪，但這件事情讓我知道卻是毫無影響的，甚至對於你最敬愛的主人是有幫助的，如果在我的能力範圍之內，我甚至可以給予他協助。不要擔心，但是，也請你不要再提到這東西了，一次就夠了！」

　　哈比人回到座位上，非常安靜地坐著。人們重新又轉回頭去吃吃喝喝，以為剛剛將軍和小客人們聊得太起勁了，現在已經恢復了平靜。

　　「好吧，佛羅多，我們終於對彼此都開誠佈公了，」法拉墨說：「如果你是由於其他人的要求，才不情願地收下這東西，那麼我對你致上敬意及同情；而且，我也對於你竟然能夠擁有這種自制力，可以將它收起來而不去用它，也感到十分敬佩。對我來說，你代表了一個全新的種族，更帶來了一個全新的世界。你的同胞們都像你一樣嗎？那麼你的國度一定是個和平安詳的地方，園丁在那邊一定極受尊敬。」

　　「我們那裡並不是天堂，」佛羅多說：「但的確很尊敬園丁。」

　　「不過，即使在花園裡面，人們也一定會覺得疲倦的，就像是這世界上的所有生物一樣。你又離家很遠，疲憊不堪，今晚就聊到這裡為止，睡吧，兩位，把握時間好好休息，不要擔心！我不想要看它、碰觸它，甚至是更瞭解它（我目前所知道的就已經夠了），否則那危險將會尾隨著我，可能讓我在考驗中敗給佛羅多先生。兩位可以儘管休息－－不過，如果你們願意的話，在那之前，請先告訴我你們想去哪裡，要做些什麼。因為我必須觀察、等待和周詳的思考。時間過得很快，明天一早，我們就必須趕快前往指定的會合地點。」

　　雖然起初的震驚已經過去了，但佛羅多還是覺得自己在微微地發抖，他突然間覺得自己的雙肩彷彿有千斤般沉重，他已經沒有辦法再強打起精神了。「我得要找條路進入魔多，」他用微弱的聲音說：「我準備要前往葛哥洛斯盆地，我必須要找到火之山，並且將這東西丟進末日裂隙中。甘道夫是這樣告訴我的，我不認為我有能力到達那裡。」

　　法拉墨極為驚訝地打量著他。然後，突然間，法拉墨抱住搖搖晃晃的佛羅多，溫柔地將他抱起，並且將他放在小牀上，替他蓋好被子，他立刻就陷入了深深的沉睡中。

　　旁邊的另外一張牀是給他的僕人睡的。山姆遲疑了片刻，然後深深一鞠躬。「晚安，將軍大人，」他說：「大人，你接受了考驗。」

　　「是嗎？」法拉墨說。

　　「是的，大人，你也證實了你的人格是最高潔的。」

　　法拉墨笑了：「山姆衛斯先生，你真是個唐突的僕人，不過，我還是認為有德者的稱讚是最值得珍惜的。不過，您的讚美其實對我沒有多大的意義，因為我本來就沒有受到任何的引誘或是有衝動做出別的決定。」

　　「啊，好吧，大人，」山姆說：「你說過我的主人有種精靈的氣質，你的看法很正確。請容我補上一句，你也有種特殊的氣質，大人。這讓我想起，想起－－好吧，巫師甘道夫。」

　　「或許吧，」法拉墨說：「你看到的氣質，可能是來自遙遠的努曼諾爾。晚安！」

４－６　禁忌之池

　　佛羅多一醒過來，就看見法拉墨低頭打量著他。一瞬間，他心中充滿了過去的恐懼，連忙坐直身子，不停地往後縮。

　　「沒什麼好擔心的。」法拉墨說。

　　「天已經亮了嗎？」佛羅多打著哈欠問道。

　　「還沒，但夜色已經快結束了，滿月已經開始落下。你要來看看嗎？我還有另外一件事情需要你的意見。很抱歉吵醒你，但你願意過來嗎？」

　　「好的。」佛羅多站了起來，一離開溫暖的被子和毛皮，他就不禁打了個寒顫，在這個沒有火焰的洞穴中似乎有些寒意，而在這一片死寂中，水聲顯得格外吵人。他披上了斗篷，跟著法拉墨一起離開。

　　山姆突然間由於某種警戒心而醒了過來，當他一看到主人的空牀時，立刻跳了起來。然後他就看到兩個黑暗的身影，佛羅多和一名人類，站在黑暗的拱門前，該處現在灑滿了蒼白的光芒。他急忙跟了過去，路上跨過不少打地鋪的人類，當他走到洞口的時候，發現原先的簾幕已經變成了閃閃發亮的絲質布簾，許多珍珠穿在銀線上：那是皎潔的月光所變的魔術。但是，他並沒有停下來欣賞這景象，而是轉過另外一邊，跟著主人穿過洞壁的狹窄出口。

　　他們一頭栽進一條黑暗的通道中，然後又往上走了很多階潮濕的樓梯，最後來到一個在岩石中挖出的小小平台，此地在頭頂上一個天井，透過的月光下顯得閃閃發亮。從這裡開始，階梯分成兩個，一個繼續往上走，似乎通到瀑布的邊緣，另一個則是轉向左邊。他們沿著後者繼續前進，它彎彎曲曲的往上攀昇，像是塔樓中的階梯一般。

　　最後，他們脫離了岩石中的黑暗，可以自由地往四下看去。他們正站在一個沒有任何依靠的平坦岩石上，在他們的右手邊，也就是東方，激流落在許多的階梯上，然後，它落入一道開鑿出來的光滑渠道，化成冒著白沫不停下落的水流，發出喋喋不休的喧擾之聲，正從他們的腳底下通過，落入左邊的黑暗開口。一名男子站在懸崖邊，一言不發地往下看。

　　佛羅多轉過身，看著那左彎右拐的水流，然後他抬起頭，望向遠方。天空安靜而冰冷，黎明似乎即將來臨。在更遠的地方，一輪圓月正慢慢地落下。蒼白的霧氣圍繞著底下壯麗的山谷，這是一個填滿了銀色霧氣的海灣，底下奔流著夜晚的安都因大河，在之外則是一片墨黑，許多白色、冰冷、遙遠得如同鬼牙一般的白點點綴在其間；這是伊瑞德尼姆拉斯，剛鐸的白色山脈，上面掛著不融化的積雪。

　　佛羅多站在那高聳的岩石上沉默了片刻，一陣寒意流過他的背脊：不知道在這片黑暗的大地上，隊友們究竟在何處躺臥，又或是安息在何方？為什麼把他叫醒，帶到這邊來呢？

　　山姆也急著想要知道，因此又等不及開始喃喃自語，當然，他以為這只有主人聽得見：「佛羅多先生，這的確是個很美的景色，但是讓人有種心寒的感覺，更別提那種冷入骨髓的冷風了！到底有什麼事情？」

　　法拉墨聽見了，立刻回答道：「月落剛鐸，這是伊西爾在他去世以前，眼中所見的美麗景象，那是古老的明多陸安山，這景色值得你稍稍發一下抖，不過，這並非是我帶你們來此的主因。至於你，山姆衛斯，我並沒有帶你來，你只是為了自己的小心翼翼付出代價而已，相信喝杯酒就可以壓過你的緊張，過來，和我們一起看吧！」

　　他走到黑暗邊緣的哨兵身邊，佛羅多跟著照做，山姆則是站在原地，光是這塊高聳、潮濕的平台就讓他覺得夠不安了。法拉墨和佛羅多一起往下看，他們可以看見底下的白色水沫噴進一個巨大冒泡的池塘中，然後，沿著岩石間的橢圓形池子捲動著，直到它們再度找到一個狹窄的出口，哼著歌聲流入更平坦的地形。月光依舊照在瀑布的底端，在池中的波瀾上反射著光芒。此刻，佛羅多發現有個小小的黑色身影站在池邊，不過，就在他眼前，那身影潛入水中，落入瀑布激起的大量泡沫中，像是一枚飛箭一般乾淨俐落地將水面切割開來。法拉墨轉身對身邊的人問道：「安朋，這次你覺得這會是什麼東西？松鼠，還是翠鳥？在幽暗密林的池塘中，是否有黑色的翠鳥？」

　　「不管它是什麼，總之絕對不是翠鳥，」安朋回答道：「他擁有四肢，潛水的樣子很像人類，看來水性非常好。他到底在找什麼？想要找路穿過水幕進入我們的藏身處？看來我們似乎被發現了。我身上帶著弓箭，我也在池塘的兩邊安排了和我一樣百步穿楊的射手。將軍，只要你一聲令下，我們馬上會把他射死。」

　　「可以嗎？」法拉墨很快地轉向佛羅多。

　　佛羅多一時間沒有回答，突然間，「不行！」他說：「不！我求你們不要這樣做！」

　　如果山姆膽子夠大，他可能會搶先說：「沒問題！」雖然他看不見，但是他從眾人的對話中，就可以猜到他們發現了什麼。

　　「那麼，你知道這是什麼囉？」法拉墨說：「來吧，既然你已經看過了，告訴我為什麼要饒過他。在我們之前的所有談話中，你完全沒有提及這個猥瑣的同伴，我也暫時不加追問，這可以等到我們將他抓到，帶到面前來再說。我派出了最精銳的獵手去找尋他，但是他都躲了過去，除了在此地的安朋之外，完全沒有其他人發現他的蹤跡，而他還是在昨晚才注意到的。不過，現在，他所做的比在這塊土地上捕捉兔子還更危險許多，他竟然膽敢來到漢那斯安南，這下他只有死路一條了。我對於這個生物感到非常好奇，他行蹤這麼隱密、如此狡猾，竟然敢在我們藏身地之前的池塘中游泳，難道他以為人類晚上睡覺的時候都不會警戒嗎？他為什麼會這樣做？」

　　「我想，有兩個答案，」佛羅多說：「首先，他對於人類所知甚少，即使他這麼狡猾，但你的藏身處是如此隱密，他可能根本不知道有人類躲在裡面。其次，我想他是受到一種強大的誘惑所吸引，超越了他的自制力。」

　　「他被吸引到這裡來，是嗎？」法拉墨壓低聲音說：「那麼，他知道你的重擔嗎？」

　　「的確知道，他自己就曾經擁有它許多年。」

　　「他是持有者？」法拉墨驚訝地猛吸一口氣：「這又牽扯到了更多的謎團，那麼他在追逐這個東西囉？」

　　「或許吧，這對他來說十分珍貴，但我說的並不是這個。」

　　「那這傢伙到底在找些什麼？」

　　「魚，」佛羅多說：「你看！」

　　他們低頭看向那黑暗的池子，一顆黑色的小腦袋出現在池子的另外一邊，正好在岩石另外一邊的陰影中；池中傳來一陣銀色的閃光，以及一陣漣漪。他游到另外一邊，似乎擁有如同青蛙一樣的敏捷度，同時爬出水面。他立刻坐了下來，在池邊啃著剛剛發出銀色閃光的物體，最後的一絲月光現在已經落入池子的另外一邊。

　　法拉墨柔聲地笑了。「魚！」他說：「這種慾望可能比較沒那麼危險吧，或許也不一定，漢那斯安南的魚可能會讓他付出一切。」

　　「我已經瞄準他了，」安朋說：「將軍，我到底該不該射呢？根據我國的律法，未經允許前來此地只有死路一條。」

　　「等等，安朋，」法拉墨說。「這件事情沒有這麼簡單。佛羅多，現在你有什麼看法？我們為什麼要饒過他？」

　　佛羅多說：「這個生物相當可憐，他也只不過是肚子餓而已，而且也不清楚自己所身處的危險；還有甘道夫，你口中的米斯蘭達，他也會要求你不要因為這些原因而射殺他，他也不准精靈這樣做。我不太確定到底為什麼，就算我猜得出來，我也不能在這邊公開說。但這個生物以某個角度來看，似乎和我的任務息息相關，在你找到我們，並且將我們帶走之前，他是我的嚮導。」

　　「你的嚮導！」法拉墨說：「這事情變得更奇怪了！佛羅多，我願意替你做很多事情，但是這次我不能容許這樣的狀況發生：讓這個狡猾的傢伙自由自在地來去自如，他可能稍後再和你遇上，甚至是被半獸人抓走，在威脅和痛苦之下透露出他所有知道的事情。我們必須殺死他，或是抓住他，如果無法很快地抓到他，我們就必須殺死他。但是，如果我們不藉著羽箭，要如何抓住這個來去無蹤的生物？」

　　「讓我靜悄悄地接近他，」佛羅多說：「你們可以彎弓搭箭，如果我失敗了，至少可以先射死我，我不能夠逃走。」

　　「那就快點去吧！」法拉墨說：「如果他能夠活著逃出，這傢伙下輩子都必須擔任你忠實的僕人了。安朋，帶著佛羅多到池邊，動作快一點，這傢伙鼻子和耳朵都靈得很，把你的弓箭給我！」

　　安朋哼了一聲，領路走下那階梯，然後又繞到另一個階梯，最後來到一個被樹叢掩蓋的隱密出口。在靜悄悄地通過入口之後，佛羅多發現自己身處在池子南邊的岸上。天色現在極為漆黑，瀑布顯得灰白，僅能夠反射西方天空殘餘的月光，他看不見咕魯的蹤影。他又往前走了一段距離，安朋悄然無聲地走到他身後。

　　「繼續走！」他對著佛羅多的耳朵說：「小心你的右邊，如果你掉進池子裡面，除了你那捕魚的朋友之外就沒人能夠幫你了。也不要忘記，附近還有弓箭手，雖然你看不見他們。」

　　佛羅多躡手躡腳地走向前，像是咕魯一樣的用手觸摸地形，並且穩住自己的身體。在大部份的狀況下，附近的岩石都十分平坦光滑，略帶一些濕滑。他停下腳步傾聽著，一開始他什麼也聽不見，只有附近瀑布毫不止息的流動聲；接著，他才聽見不遠處之外有個充滿著嘶嘶聲的低語。

　　「魚，好魚兒，白臉已經消失了，寶貝，好不容易，寶貝。我的寶貝已經不見了，是的。骯髒的哈比人，臭哈比人，把我們丟在這裡，咕魯，寶貝也跟著走了，只剩下可憐的史麥戈。不，寶貝，可惡的人類，他們會拿走它的、會搶走我的寶貝。小偷。我們恨他們。魚，好吃的魚，讓我們身強體壯，讓眼睛發亮，手指有力，是的。勒死他們，寶貝。只要有機會，就把他們全勒死……好魚，好好的魚！」

　　他就這樣一直不斷的重複著，幾乎和瀑布一樣無止無休，中間只被他進食所發出的噪音所打斷。佛羅多打了個寒顫，帶著憐憫和厭惡的情緒聽著他喃喃自語。他真希望這一切可以停止下來，他永遠不需要再聽見那聲音。安朋就在不遠的地方，他可以溜回去，要求他讓射手發射；在咕魯大快朵頤的時候，這些人或許可以靠得夠近，可以一舉射殺他，只要一支正中目標的箭，就可以讓佛羅多永遠擺脫這可惡的聲音。可是，不行，他必須負起照顧咕魯的責任，主人必須因為僕人的服務而照顧他們，即使這服務是出自於恐懼。如果不是咕魯，他們可能早就在死亡沼澤中迷途，佛羅多知道，甘道夫也不會希望這樣的。

　　「史麥戈！」他柔聲叫喚。

　　「魚，好吃的魚。」那聲音說。

　　「史麥戈！」他又更大聲了一點，那聲音停了下來。

　　「史麥戈，主人回來找你了，主人在這裡。快來，史麥戈！」對方沒有回答，只發出一聲柔和的嘶嘶聲，彷彿深吸了一口氣。

　　「快來，史麥戈！」佛羅多說：「我們有危險了，如果人類發現你在這裡，他們會殺死你。如果你不想死，就快點來，快來主人身邊！」

　　「不！」那聲音說：「主人不好，留下可憐的史麥戈，和新朋友走掉。主人可以等，史麥戈還沒吃完。」

　　「沒時間了，」佛羅多說：「把魚一起帶走，快來！」

　　「不！一定要吃完魚。」

　　「史麥戈！」佛羅多無比著急地說：「寶貝會生氣了，我要拿走寶貝，然後告訴它：讓他吞下骨頭，嗆到不能呼吸，永遠不准再嚐到鮮魚了。來吧，寶貝在等待你們！」

　　黑暗中傳來猛然吸氣的聲音，咕魯四肢並用地從陰影中爬了出來，像是隻被召喚的聽話狗狗一樣。他嘴巴裡叼著一條吃到一半的魚，手上則拿著另外一條。他走到佛羅多身前，幾乎和他面對面，開始嗅聞他的味道。他蒼白的眼睛開始閃亮，然後從嘴裡拿出魚，站了起來。

　　「好主人！」他低語道：「好哈比人，回來找史麥戈了，好史麥戈來了。現在走吧，快點走，是的，穿過樹林，趁天黑的時候。是的，來吧，我們快走吧！」

　　「是的，我們很快就會出發了，」佛羅多說：「但不能馬上就走，我會遵照之前的承諾和你一起走，我也再度作出承諾，但不是現在。你還沒有逃離危險，我會救你，但你必須相信我。」

　　「我們必須相信主人？」咕魯懷疑地說：「為什麼？為什麼不馬上走？另一個粗魯的哈比人呢？他在哪裡？」

　　「在上面，」佛羅多指著瀑布說：「我必須帶著他走，我們得要回去找他才行。」他的一顆心開始往下沉，這實在太像是欺騙了。他並不擔心法拉墨會讓咕魯被殺死，但他很可能會將他抓起來，綁住他，對這個天性狡猾的可憐傢伙來說，這看起來就像是佛羅多騙了他。他可能永遠都無法讓咕魯理解，這次他是為了用唯一的方法拯救咕魯才會這樣做的。他還能怎麼辦呢？他只能對雙方都儘量保持信心。「來吧！」他說：「不然寶貝會生氣的，我們要回到河流上游。來吧，來吧，你走前面！」

　　咕魯爬到池邊不遠的地方，不停地嗅聞著，露出懷疑的表情，他彎著腰抬起頭來看著。「有什麼東西在那邊！」他說：「不是哈比人。」接著，他猛然轉過頭，突出的雙眼中閃動著綠色的光芒。「主人，主人！」他帶著嘶嘶聲說道。「狡猾！騙人！說謊！」他吐了口口水，伸出細長的手臂，扭動著手指；就在那一瞬間，安朋黑色的身影撲向他，一隻強而有力的手掐住了他的咽喉，將他壓制住。他如同閃電般地不停扭動，全身濕漉漉、黏搭搭的他，動起來就像是蛞蝓一樣的刁鑽，又像是惡貓一般的又抓又咬。但接著又有兩個人類從黑暗中鑽了出來。

　　「不准動！」一個人說：「不然我們會把你全身插滿箭，讓你變成刺蝟！不准動！」

　　咕魯軟癱下來，開始哀嚎啜泣，他們不太溫柔地將他五花大綁。「輕點，輕點！」佛羅多說：「他的力氣沒辦法和你們比，儘量不要弄傷他。如果你們小心一點，他會比較安靜的。史麥戈！他們不會傷害你的，我會和你一起去，你就不會受傷的。除非他們殺了我！相信主人！」咕魯轉過頭，又對他吐口水。旁邊的人將他抱起來，用頭罩將他眼睛蓋住，將他帶走。

　　佛羅多緊跟在後，覺得胸中有著極大的罪惡感。他們穿越了樹叢中的開口，沿著樓梯和通道再度回到洞穴中。洞穴中又點亮了兩支或是三支的火把，人們開始騷動。山姆也在那邊，他對那些人所扛著的東西投以怪異的眼光。「抓到他了嗎？」他問佛羅多道。

　　「是的，不過不是我，我沒抓到他。一開始，他是因為相信我而過來，我不希望他被綁成這樣。我希望最後一切會沒事，但這過程讓我覺得很不舒服。」一名男子走了過來，對哈比人比了個手勢，示意他們走到洞穴後方的隔間去。法拉墨坐在那裡的椅子上，頭上壁龕中的油燈也再度點亮了。他示意兩人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

　　「替我們的客人送酒來，」他說：「也把那俘虜帶到我面前。」

　　酒送了上來，安朋也帶著咕魯走過來，他拿掉了咕魯腦袋上的頭罩，將他扶起來，並且站在後面支撐著他。咕魯眨眨眼，眯著眼睛打量著眼前的危機。他看起來渾身濕答答的，渾身都是魚腥味（手上還抓著一條魚），像是個可憐的小東西。他稀疏的頭髮則如同海草一般掛在腦袋上，鼻翼不停地煽動著。

　　「放我們走！放我們走！」他說：「繩子弄痛我們了，是的，好痛啊，我們什麼都沒做。」

　　「什麼都沒做？」法拉墨用銳利的目光掃視著這可憐的傢伙，但他的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沒有憤怒、沒有同情、沒有驚訝，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做？你難道沒有做過任何理應被綁起來，或是承受更嚴重處罰的罪名嗎？你很幸運，這並非是由我決定的。不過，今夜，你來到了擅入者死的地方，這池塘裡面的魚要讓你付出很大的代價。」

　　咕魯立刻丟下手中的魚。「不要魚了。」他說。

　　「代價不在於你捕捉的魚上，」法拉墨說：「只要你來到這邊，看到那池子，就是唯一死刑。靠著這邊這位佛羅多的懇求，我才讓你活到現在，他說你至少還做過一些好事。不過，你的說法也得讓我滿意才行。你叫什麼名字？你什麼時候來的？你準備去哪裡？你有什麼目的？」

　　「我們迷路了，迷路，」咕魯說：「沒名字，沒目的，沒寶貝，什麼都沒有，只有空肚子。只有餓餓：是的，我們很餓。幾條小魚，幾條臭臭的瘦小魚給可憐的我們吃，他們就說要殺人。真睿智，真公正，真是好公正！」

　　「我並不睿智，」法拉墨說：「不過，倒還算是公正，至少是我們的小小智慧可以容許的公正。佛羅多，鬆開它！」法拉墨從腰間拿出一柄小刀，遞給佛羅多。咕魯誤會了他的意思，害怕地趴在地上。

　　「來，史麥戈！」佛羅多說：「你必須相信我，我不會拋下你的，實話實說，這對你會有好處，不會傷害到你的。」他割斷了咕魯手腕和腳踝上的繩子，並且將他扶起來。

　　「過來這邊！」法拉墨說：「看著我！你知道這個地方的名字嗎？你之前來過這裡嗎？」

　　咕魯緩緩抬起頭，不情願地看著法拉墨。外界的一切似乎都靜止下來，他就這麼目不轉睛地瞪著剛鐸男子清澈的雙眼，一陣寂靜。接著，咕魯低下頭，又趴在地上，渾身發抖地說：「我們不知道我們也不想知道，」他哀嚎著說：「以前沒來過，以後也絕對不會來了！」

　　「你的心中有許多鎖上的門窗，後面還有更多黑暗的房間，」法拉墨說：「但是，我知道你這次說的是實話，這是聰明的做法。你準備怎麼樣賭咒，讓我相信你永遠不會回來，也不會帶著活人回到這個地方？」

　　「主人知道，」咕魯瞥了佛羅多一眼。「是的，他知道，如果他願意救我們，我們可以對它發誓，是的，」他爬到佛羅多的腳邊。「救救我們，好主人！」他哀嚎著說：「史麥戈向寶貝發誓，真心發誓。永遠不會來，永遠不說，永遠不會！不，寶貝，不要！」

　　「你滿意嗎？」法拉墨說。

　　「是的，」佛羅多說：「至少，如果你不願接受這種誓言，你就必須執行你的律法，這已經是最沉重的誓言了。但我也答應過，如果他來到我身邊，就不會受傷，我可不願意做個言而無信的人。」

　　法拉墨坐著沉思了片刻。「很好，」他最後終於說：「我把你交給你的主人，德羅哥之子佛羅多，讓他決定該怎麼處置你！」

　　「可是，法拉墨大人，」佛羅多鞠躬道：「您還沒有說明你到底準備怎樣對待佛羅多，在你說清楚之前，他也沒辦法替自己或是同伴擬定任何的計劃。你之前說等到早上再說，現在已經快天亮了。」

　　「那麼我就宣佈我的決定吧，」法拉墨說：「佛羅多，至於你，在我王賜給我的權力之下，我宣佈你可以自由自在的於剛鐸古老的國境中來去；唯一的例外是此地，不管你或是你的同伴，都不可以再踏進此處。這命令將持續一年又一天，然後就將終止效力；除非，在那之前你願意來到米那斯提力斯，晉見城主和剛鐸的宰相，然後，我就願意在他面前說明這一切，並且讓這命令終身有效。在這段時間之內，不論你將誰納入庇護，都將被視同為我對它的保護，以及在剛鐸的護衛之下。你同意嗎？」

　　佛羅多深深一鞠躬。「我同意，」他說：「我也願意接受您的指揮，希望我的效勞對這樣一位高貴的人物能夠有所幫助。」

　　「這的確有極大的幫助，」法拉墨說：「現在，你願意將這個生物，這個史麥戈納入你的庇護之下嗎？」

　　「我願意庇護史麥戈！」佛羅多說。山姆大聲地嘆了一口氣，當然，他不是對法拉墨的決定感到不滿，事實上，他對此極為贊同。如果在夏爾，同樣的事情可能要說更多話、鞠更多次躬。

　　「那麼我必須對你宣佈，」法拉墨轉向咕魯說：「你目前還是死罪的待罪之身，但是，只要你和佛羅多一起行動，就可暫時免去我們的處罰。但是，如果你被剛鐸的任何子民發現你離開了佛羅多，那任何人都可以立刻誅殺你。如果你不再服侍他，願死亡很快降臨於你身，不管是在剛鐸之內或是之外。現在回答我，你要去哪裡？他說你是他的嚮導。你要帶領他去哪裡？」咕魯沒有回答。

　　「這件事情我不容許你保密，」法拉墨說，「回答我，不然我就要收回之前的緩刑！」咕魯依舊不吭聲。

　　「讓我來替他回答，」佛羅多說：「他照我的要求，帶我來到了黑門之前，但我們發現無法通過該處。」

　　「沒有任何的通道可以進入無名之地。」法拉墨說。

　　「因此，我們轉了個方向，走上往南的道路，」佛羅多繼續道：「他說在靠近米那斯伊西爾的地方，可能有一條通道。」

　　「這裡叫米那斯魔窟。」法拉墨說。

　　「我並不清楚，」佛羅多說：「但是，我想那條路會一直通往山中，進入山的北邊山谷，也就是古城所在的地方。這條路會進入一個山中的深溝，然後就進入－－之後的土地。」

　　「你知道那條道路的名字嗎？」法拉墨問道。

　　「不。」佛羅多回答。

　　「那條路叫作西力斯昂哥。」咕魯猛吸了一口氣，開始自言自語。「這名字對嗎？」法拉墨轉身問他。

　　「不！」咕魯回答，然後他又發出低聲的尖叫聲，彷彿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是的，是的，我們聽過一次，但那名字有什麼重要的地方嗎？主人說他一定要進去，所以我們一定得找條路才行。沒有別的路了，沒有了。」

　　「沒有別的路了？」法拉墨說：「你怎麼會知道？誰曾經徹底的探索過那黑暗的國度？」他若有所思地打亮了咕魯很長的一段時間。不久之後，他又開口了：「安朋，帶走這傢伙，對他好一點，但不要鬆懈。史麥戈，你也不要跳進瀑布裡面，底下的岩石會把你撕成碎片的。趕快離開，去吃你的魚去！」安朋將瑟縮的咕魯帶到一旁去，阻隔外界的簾幕又再度拉了起來。

　　「佛羅多，我認為你這麼做很不聰明，」法拉墨說：「我不認為你應該和這個傢伙一起走，他一肚子壞水。」

　　「不，沒有你想像的那麼壞。」佛羅多說。

　　「或許不全是壞心眼，」法拉墨說：「但是，恐懼會吞蝕他的心靈，他體內的邪惡也在不停地滋長，他不會把你們帶到什麼好地方去的。如果你願意讓他離開，我可以安全地把他帶到剛鐸邊境任何一個他指定的地方去。」

　　「他不會接受的，」佛羅多說：「他會像以前一樣緊跟在我後頭，我也對他承諾了許多次，要保護他，跟著他前往他準備去的地方。你不會要求我對他失信吧？」

　　「不，」法拉墨說：「但我其實私底下很想請你這樣做，因為，當一個人看到朋友將自己和厄運綁在一起的時候，勸告他背信似乎不能算是種惡行。可是，我還是做不到－－如果他願意和你繼續走下去，你只能接受他。只是，我並不認為你的目的地是他所說的西力斯昂哥，就算如此，他對於該處也有許多事情沒有告訴你們。我可以清楚地從他心中感覺到，千萬別去西力斯昂哥！」

　　「那麼我又能夠去哪呢？」佛羅多說：「難道要回到黑門之前束手就擒嗎？你對那個地方究竟知道多少，竟會讓你如此害怕？」

　　「沒有什麼確定的情報，」法拉墨說：「我們剛鐸人已經不再進入東方的道路上，年輕人甚至一輩子也沒有來過這裡，我們也都沒有進入過黯影山脈，我們對它的一切所知都是來自古代的情報和舊日的謠言。但是，我們確信，在米那斯魔窟之上的道路中，居住著某種邪惡的力量，只要一提到西力斯昂哥的名字，老一輩的人和飽讀歷史的學者都會大驚失色，不願多說。」

　　「米那斯魔窟的山谷在很久以前就落入了邪惡的魔掌，即使在魔王被驅趕到遠方的時候，那裡就是個充滿恐怖與威脅的土地，當時伊西立安的大部份還在我們的掌握之中。正如同你所知道的一樣，這座城市曾經一度是個驕傲、美麗的要塞，也是我們城市的姊妹城。但是，它在魔王第一次掌權的時候就被墮落的人類給攻佔了，在魔王被推翻之後，這些人漫無目的地四處流浪。據說他們的領袖是墮落入黑暗之道的努曼諾爾人，魔王賜給他們擁有權能的戒指，它將他們慢慢地吞蝕：讓他們成為活生生的鬼魂，擁有恐怖邪惡的力量。在魔王離去之後，他們佔領了米那斯伊西爾，並且居住在此處，他們將該城和整座山谷中都填滿了腐敗之氣。表面上看起來似乎空無一物，但實際上這廢墟中卻居住著無形體的恐懼，九名君王隱身在該處，經過他們的秘密籌備之後，魔王又再度回歸，他們也變得更為強大。然後，九名騎士從恐懼之門中竄出，我們毫無抵抗他們的方法。千萬別靠近他們的要塞，你將會被他們發現，那是個充滿了永不鬆懈的恐懼之處，他們永遠不會放鬆戒備。千萬別往那個方向走！」

　　「但你能夠告訴我其他的方向嗎？」佛羅多說：「你剛剛也說了，你自己也沒辦法帶領我進入那山脈，更別提越過這些山脈了。可是，我必須遵從愛隆等人在會議中的指示，我一定要越過那座山脈，如果無法進入該處，至少必須搏命一試。如果我因為這條道路的危險而轉回頭，那麼，我能夠找到任何地方收留我嗎？人類？還是精靈？你願意讓我帶著這東西回到米那斯提力斯嗎？就是這個東西讓你兄長為之瘋狂！它又會對米那斯提力斯造成什麼樣的影響？難道未來將會出現兩座米那斯魔窟嗎？它們可以透過腐敗的大地彼此相視而笑！」

　　「我不願意這種情況發生。」法拉墨說。

　　「那麼你要我怎麼辦？」

　　「我不知道，只是，我不願意你走向死亡或是嚴刑拷打的道路，我也不認為米斯蘭達會選擇這條路。」

　　「既然他已經離開了人世，我就得靠自己找出一條路來，我們也沒時間浪費在四處搜尋上了。」佛羅多說。

　　「那麼，我只能讓你踏上這絕望和無助的旅途了，」法拉墨說：「不過，至少請你記得我的警告：小心這個嚮導史麥戈，他之前雙手沾滿了血腥，我可以看得出來。」他嘆氣道。

　　「唉，佛羅多，看來我們必須要分別了，你不需要我溫言軟語的安慰，我也不認為我們在這個世界上有任何再會的機會了；但是，在你走之前，請替你自己和你的同胞帶走我的祝福。你先去休息，我們替你們準備一些吃的東西。我其實很想要知道，這個狡猾的史麥戈到底是怎麼找到這東西，又是怎麼弄丟它的，但我現在還是不要打攪你比較好。如果，萬一你能夠生還離開魔境，有一天，當我們靠著高牆，在太陽下笑談過去的傷悲時，你一定要告訴我。在那之前，或許是在努曼諾爾的真知晶石所無法看見的未來，我只能說：珍重再見！」

　　他站起身，對佛羅多深深一鞠躬，拉開簾幕，走入洞穴中。

４－７　前往十字路口

　　佛羅多和山姆又再度回到牀上，沉默地休息了片刻，身旁的人類則是忙著處理跟隨新的一天到來的工作。過了不久之後，他們又送上清水讓他們盥洗，並且帶他們來到另一張打理好的餐桌邊。桌旁有三個人的位置，法拉墨和他們一起用早餐。自從前天的戰鬥之後，他就未曾闔眼，但看來並沒有疲態。當三人吃完早餐之後，一起站了起來。

　　「願你一路不受飢餓所擾！」法拉墨說：「你們的補給實在不是很多，所以，我又命令部下將一些適合長途旅行的食物放進你們的行李中，當你們還在伊西立安之中的時候，就不會有飲水的問題；但是，千萬別飲用伊瑪拉德魔窟－－活死谷中流出的泉水，你們必須切記這一點。我所有的斥候和哨兵都已經回來了，有些甚至曾潛到魔多大門前。他們都發現了一個奇怪的跡象，四處都空無一人，道路上沒有任何移防的跡象，也沒有腳步聲、號角聲或是弓弦聲，無名之地似乎在等待些什麼。我不知道這代表了什麼意思。但是似乎一切就快有了定論，風暴將臨，趁這個機會趕路吧！如果你們準備好了，就馬上出發。太陽很快就會驅趕走陰影的。」

　　旁人將哈比人的背包送了上來（比之前重了一些），另外還有兩柄打磨過的堅固手杖，底端包著生鐵，上面還有著緊緊綁覆的皮繩。

　　「我沒有什麼適當的禮物，可以送給即將分別的你們，」法拉墨說：「但是，請你收下這些手杖。它們對於在野外行走的人或許有些幫助。白色山脈中的居民經常使用這種手杖，不過，這是我們剛為了配合你們的身高所削出來的。它們是用美麗的拉比西隆樹所打造的，也是剛鐸的木匠最愛用的木材，我們對它加上了尋找和物歸原主的功效，願這功能在黑暗的大地中並不會完全失效！」

　　哈比人深深一鞠躬。「您真是太客氣了！」佛羅多說：「半精靈愛隆曾經說過，我會在路上找到出乎意料之外的友誼。我的確沒有料想到會有你這樣的情誼，能夠獲得你的友誼，就足以將邪惡轉為善良。」

　　他們終於已經做好了出發的準備。咕魯被從某個藏身的洞穴中帶了出來，他似乎比之前冷靜多了，只是，他依舊躲在佛羅多身邊，不敢面對法拉墨的目光。

　　「你的嚮導必須矇上眼罩，」法拉墨說：「但我特許你和你的僕人山姆衛斯不用這樣做。」

　　當他們走上前要罩住他的眼睛時，咕魯發出嘶嘶聲，緊抓著佛羅多不放。佛羅多接著說：「請把我們三個人的眼睛都遮住，最好先遮我的，或許這樣他才會明白我們沒有惡意。」

　　他們照做了，被領著離開漢那斯安南的洞穴。在那之後，他們通過了許多的走道和階梯，感受到晨間清新的空氣吹拂在臉上；他們繼續被蒙住眼，又上上下下了一段時間。最後，法拉墨命令眾人將他們的眼罩除去，他們又再度站在樹林中。在這裡聽不到瀑布的聲音，因為他們現在眼前是一座小溪流過的山谷，他們可以看見西方有光芒穿過樹林，彷彿世界突然到了終點，眾人面對著空曠的天空。

　　「我們在此必須分離了，」法拉墨說：「如果你願意接受我的忠告，你們最好還不要往東走，你們可以直接往前走，這樣至少還有很長的一段距離可以在森林的掩蔽之下。在你的西方是一座巨大的山谷，有些地方十分陡峭，有些地方則是相當的和緩，靠著懸崖邊和森林的邊緣走。我想，在你們剛開始趕路的時候可以在白天前進，這塊土地處在一種虛偽的安詳中，所有的邪惡都暫時離開此地。再會了，好好保重！」

　　他照著同胞的習俗擁抱兩名哈比人，將手放在他們的肩膀上，親吻著他們的額頭。「請帶著所有善良之人的祝福離開這裡！」他說。

　　他們以最虔敬的姿態深深一鞠躬，然後法拉墨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帶著兩名侍衛走到一段距離之外。他們驚訝看著這些披著綠衣的人們，竟可以用這麼快速的動作前進，幾乎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了。法拉墨之前所站立的位置顯得空蕩蕩的，彷彿渡過了一場幻夢一般。

　　佛羅多嘆了一口氣，轉頭繼續往南前進。彷彿為了嘲諷之前所有的禮儀一般，咕魯正在樹根底下挖掘著泥巴。「肚子又餓了？」山姆想道：「我們該出發了！」

　　「他們終於走了嗎？」咕魯說：「這些可惡的臭人類！史麥戈的脖子還很痛，是的，好痛。我們走吧！」

　　「是的，我們走吧，」佛羅多說：「不過，如果你只會批評那些對你寬宏大量的人，那不如還是閉嘴吧！」

　　咕魯說：「好主人！史麥戈只是在開玩笑，他最會原諒人了，是的，他最會了，即使好主人的小騙局也是一樣。喔，是的，好主人，好史麥戈！」佛羅多和山姆沒有回答。他們扛起背包，拿起手杖，走進伊西立安的森林。他們這次沿路休息了兩次，同時也取用法拉墨替他們準備的食物：乾果和醃肉，足夠他們吃很多天，還有能保存一段時間的新鮮麵包。咕魯則是什麼都沒吃。

　　太陽升起，在眾人不注意的時候越過頭頂，又悄悄地往西方落下。從西方投射來的光芒變得略帶金黃，他們一直走在綠色的庇蔭中，四周一片寂靜，鳥兒似乎都飛得遠遠的，或是不敢出聲。

　　黑暗提早降臨到這沉默的森林中，在夜色完全籠罩大地之前，他們就疲倦地停了下來，因為，他們已經從漢那斯安南走了超過二十一哩以上的距離了。佛羅多躺在一棵老樹的樹根上沉沉睡去，山姆則是沒有那麼放心，他醒過來許多次，但都沒有發現咕魯的行蹤。在其他人一準備休息之後，咕魯就立刻溜走了，他也沒有交代到底是準備在附近的地洞中睡覺，還是準備四處找東西吃。不過，天一剛亮，他就跑了回來，叫醒所有的同伴。

　　「快起來，是的，快起來！」他說：「還要往東往南走很遠，哈比人必須快一點！」

　　第二天和前一天過得幾乎沒有什麼兩樣，唯一的差別是那種沉默的感覺變得更深沉了，空氣變得更凝重，樹下開始有種讓人呼吸緊迫的感覺。彷彿遠方開始有雷雨在凝聚。咕魯經常停下腳步，嗅聞著空氣，他會自言自語，並且催促大家趕快前進。

　　等到他們來到了跋涉的第三階段時，下午已經快要過完了，森林變得比較開闊，樹木也都變得更大、更鬆散了些。高大的冬青樹矗立在寬廣的草原上，中間還間或穿插著白楊木，以及一些剛冒出綠芽的古老橡樹；草地上則是散佈著白屈菜和銀蓮花，白色和藍色的花瓣都閉了起來，陷入沉睡之中。在草地上還有許多蓋滿了落葉的地方，中間生長著風信子，它們小小的鐘型花朵已經開始穿透這些落葉，茂盛地生長著。四周看不見任何的飛禽走獸，不過，在這些空曠的地方，咕魯會變得相當害怕，他們現在必須小心翼翼地走著，從陰影中躲到另一個陰影內。

　　光線很快的開始消逝，他們這才走到森林的邊緣。他們坐在一株蒼老的橡樹底下，看著它伸出糾結的樹根攀爬於懸崖邊。他們眼前則是一個深邃、幽暗的山谷，在另外一邊，森林又再度茂密起來，在暮色下透露出灰藍色的光芒，繼續往南邊延伸。在他們的右邊，剛鐸的山脈在火紅的天空下反射著光芒；左邊則是無盡的黑暗，那是魔多的高牆，狹長的山谷就正是穿破那黑暗，極端傾斜地落入安都因的河谷中。山谷底部有一道激流，在這一片寂靜中，佛羅多可以聽見底下傳來水流撞擊岩石的聲音，在附近則有一條道路蜿蜒而下，切穿沒有任何夕陽的光芒可以照到的灰色迷霧中。佛羅多認為遠遠的似乎看見有些古老的高塔和殘破建築，隱隱漂浮在那一片迷霧中。

　　他轉過身問咕魯：「你知道這是哪裡嗎？」他說。

　　「是的，主人，危險的地方。這是通往月之塔的道路，主人，通往河邊的那座廢墟都市。那座廢墟都市，是的，非常危險的地方，到處都是敵人。我們不應該接受人類的建議，哈比人已經離那條道路很遠的距離。現在必須往東走，走那邊。」他對著黑暗的山脈揮舞著細瘦的手臂。「我們不能走這條路。喔，不行！殘酷的人會從塔中往這邊走。」

　　佛羅多低頭看著那條路，至少，目前路上沒有任何的旅客。它看起來十分的孤單，一路通往雲霧中的廢墟。不過，空氣中有股邪惡的感覺，彷彿似乎有什麼隱而不見的邪惡事物在搞鬼。佛羅多看著遠方夜色中的高塔，不禁又打了個寒顫，底下的水聲似乎變得十分冰冷而殘酷，那是魔窟都因河的聲音，來自死靈之谷的邪惡之河。

　　「我們該怎麼做？」他說：「我們已經走了這麼遠的距離，我們應該在那邊的樹林裡面找個可以躲起來的地方嗎？」

　　「躲在黑暗中一點用也沒有，」咕魯說：「哈比人現在必須靠著白天來隱藏行蹤，是的，白天。」

　　「喔，拜託！」山姆說：「即使我們必須半夜起牀，現在也得先休息一下。如果你知道怎麼走，眼前還會有很長一段時間天不會亮，你可以帶我們走相當長的距離。」

　　咕魯不情願地同意了，他朝著森林的方向轉去，沿著森林的邊緣往東走了一段距離。他不願意在這麼靠近邪惡之處的路邊休息，因此在經過一番爭執之後，他們全都爬上一株大橡樹，在它分岔的枝枒上睡了起來，不只可以有效地隱藏行蹤，躺起來還蠻舒服的。夜色降臨，在樹葉之間也變得完全黑暗。佛羅多和山姆喝了一點水，吃了一些麵包和乾果，咕魯則是立刻蜷縮起來，開始睡覺，哈比人完全沒有闔眼。

　　在咕魯醒過來時，可能已經過了半夜，兩名哈比人都發現到他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們。他傾聽了片刻，聞了聞，這正如同他們所注意到的一樣，似乎是他探測時間的方式。

　　「我們休息夠了嗎？我們睡飽了嗎？」他說：「走吧！」

　　「我們沒休息夠，我們也沒睡飽，」山姆抱怨道：「但我們還是必須跟著你走。」

　　咕魯立刻從樹上跳了下來，四肢著地，哈比人們則是慢慢地爬下來。當他們再度回到地面之後，咕魯立刻領著他們往東走，踏入那塊黑暗的大地。他們看不見什麼東西，因為夜色極端的深沉，他們在被樹根絆倒之前幾乎無法發現它們的存在。地面變得越來越崎嶇，行走在其上也變得更為困難，但咕魯似乎一點也不受影響。他領著兩人穿過雜草和樹叢，有些時候還可以繞過某個幽暗的深坑或是地塹，有時則是走進伸手不見五指的溪谷而又再度走出。不過，在這段過程中，他們都一直持續地往下坡走，每一個斜坡都變得更長、更陡。當他們第一次休息的時候，回頭依稀可以看見原先離開的森林，如同一塊廣大的陰影一般橫躺在大地上，如同黑夜中的黑夜一般漆黑。最後，咕魯轉過身對哈比人說：「很快就要天亮了，哈比人動作必須快一點，在這些地方最好不要待在空曠處。動作快！」

　　他加快腳步，其他人疲倦地緊跟在後。很快的，他們就開始爬上了一塊高出來的丘陵，上面大半長滿了荊豆和越橘樹，以及矮而銳利的荊棘；不過，偶爾也可以見到許多焦黑的開闊處，佈滿近來的野火所留下的疤痕。當他們越來越靠近丘頂時，荊豆樹叢也變得越來越密集，他們看起來非常的蒼老、高大，靠近地面的地方看起來有些枯瘦憔悴，但上方則依舊十分壯碩，上面綻放著許多在微光中散佈著光明的黃色花朵，在暗夜中飄送著幽香。這些樹叢高大到可以容許哈比人直接走在樹下，踏在那些乾燥的土地上。

　　在這個寬廣的山丘另一邊，他們繼續前進，並且藉著荊棘叢來隱藏自己的行蹤。這些荊棘由於生長得太過靠近地面，甚至又被四處生長的歐石南莖給蓋了過去。在這一團糾結裡面竟然別有天地，出現一塊廣大的空地，地上鋪滿了掉落的樹枝和雜草，頂上則是蓋滿春天的新葉和新芽。他們在這塊空間中躺了片刻，疲倦得無力進食，只能看著頂上的縫隙，注意著天色緩慢改變。

　　但是白天遲遲不肯降臨，只有一個死氣沉沉的褐色黎明出現在他們面前。

　　在東方低垂的雲朵之下，是暗紅色的天空，這並非是曙光的顏色。在眼前蒼茫的大地上，伊菲爾杜斯黑暗的身影似乎對他們皺著眉頭，而那籠罩在暗夜之中模糊的形體，也在那暗紅光芒的輝映之下顯得格外邪氣逼人。在他們的右邊，是一塊高大的山壁，在陰影中顯得格外黑暗。

　　「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走？」佛羅多問道：「魔窟谷的開口，是否就在那團黑暗之中？」

　　「我們需要這麼早就擔心嗎？」山姆說：「我們今天白天應該不會再趕路了吧？我甚至連這是不是白天都不知道！」

　　「或許不會，或許不會，」咕魯說：「但我們必須趕快到達十字路口。是的，到十字路口。就在那邊，是的，主人。」

　　魔多發出的暗紅色光芒慢慢的消失了，東方接著冒出大量的雲氣，讓曙光也變得十分黯淡。佛羅多和山姆吃了一些食物，躺了下來，但咕魯則是十分不安分。他不願意吃他們的食物，只是喝了一點水，然後，他就在樹叢中喃喃自語的嗅來嗅去，接著，他就突然消失了。

　　「我猜是去找東西吃了，」山姆打著哈欠說。這次該他先睡，他很快就陷入夢鄉。夢中他以為自己又回到袋底洞的花園，似乎在找些什麼東西；但是他背上揹著一個沉重的包袱，讓他直不起腰來。不知道怎麼搞的，這花園看起來似乎雜草叢生，非常凌亂，荊棘和野草也從圍欄邊開始恣意蔓延過來。

　　「我知道這都是我的工作，可是我好累啊，」他一直不停地說著。突然間，他想起自己要找什麼東西。「我的煙斗！」他大喊一聲醒了過來。

　　「蠢蛋！」他對自己說。當他張開眼睛時，還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躺在花園裡面。「煙斗一直都在背包裡面！」然後，他才發現自己的煙斗或許是在背包中，但身上卻沒有任何的煙草，而且，他離袋底洞更不知道有幾百哩之遠。他坐了起來，四周似乎毫無光明，主人為什麼讓他一路睡到晚上，卻沒有叫醒他呢？

　　「佛羅多先生，難道你沒睡覺嗎？」他說：「這是什麼時候了？看起來很晚了！」

　　「不，沒有很晚，」佛羅多說：「但是，天色卻是越來越暗，依我的判斷，現在甚至還沒中午，你也才不過睡了三個小時。」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山姆說：「有暴風雨要來嗎？如果是這樣，這可能是我這輩子看過最猛烈的暴風雨。真希望我們能夠找個深坑躲起來，而不是就在樹叢裡面睡覺。」他傾聽著四周的聲音。「那是什麼？是雷電，還是鼓聲什麼的？」

　　「我不知道，」佛羅多說：「這已經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了。有些時候，地面似乎在震動，有些時候，似乎連你的胸口都跟著一起跳躍。」

　　山姆看著四周。「咕魯呢？」他問：「難道他還沒回來嗎？」

　　「沒有，」佛羅多說：「一點他的消息都沒有。」

　　「好吧，我不怪他，」山姆說：「事實上，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想要擺脫過一個人。在經歷了這麼多冒險、走了這麼遠，正當我們最需要他的時候，他就迷路走丟，這還真符合他的風格哪！不過，我很懷疑他是否真的能幫上我們的忙。」

　　「你忘記之前在死亡沼澤的旅程了，」佛羅多說：「我希望他不會遭遇到什麼不測。」

　　「我希望他不要又玩什麼詭計，總之，我希望他不要落入別人手裡。因為如果這樣，我們很快就會有麻煩了。」

　　就在那一刻，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又傳來了隆隆的巨響，現在聽起來更清楚、更低沉。腳底的大地似乎也開始跟著顫抖。「看來，我們現在就有麻煩了。」佛羅多說：「我擔心這就是旅程的終點了。」

　　「或許吧，」山姆說：「可是我老爹常說，『保得一條命，不怕沒希望。』他後面還經常加上一句：『更重要的是吃東西』。佛羅多先生，你不如先吃點東西，然後再睡一會兒吧。」

　　當天下午，或者說是山姆推測當時大概已經差不多下午時分了，他打量著四周，只能看到一個陰沉、沒有陰影的世界，緩緩融入毫無生氣、蒼白的迷濛之中，感覺起來十分的擁擠，卻一點也不溫暖。佛羅多輾轉反側地睡著，嘴中時常喃喃自語，山姆認為他聽見兩次甘道夫的名字。時間似乎用極慢的速度流逝，突然間，山姆聽見身後傳來嘶嘶聲，原來是四腳著地的咕魯用閃閃發光的眼睛看著他們。

　　「醒來，醒來！愛睡蟲，快醒來！」他低語著：「醒來！沒時間了。我們必須走了，是的，我們必須立刻出發。沒時間了！」

　　山姆懷疑的瞪著他，他似乎十分害怕，或者是非常興奮。「現在就走？你又在搞什麼把戲？時間還沒到。現在甚至連下午茶的時間都沒到，當然，我的意思是說在悠閒的可以用下午茶的地方－－算了！」

　　「愚蠢！」咕魯嘶嘶地說：「我們不是在什麼悠閒的地方。時間快沒有了，是的，很快，沒時間了，我們必須離開。醒來，主人，快醒來！」他搖著佛羅多，佛羅多從夢中猛然驚醒，緊抓住咕魯的手臂坐了起來。咕魯甩開他的手，不停地後退。

　　「他們不可以這麼愚蠢，」他嘶嘶地說：「我們必須走了。沒時間了！」之後，他嘴裡翻來覆去就是這麼幾句話。之前他去了哪裡，他又在想些什麼，讓他變得如此急躁，他都不願意說。山姆覺得非常懷疑，也表現在臉上；但佛羅多則是目無表情，讓人不知道他心中在想些什麼。他嘆著氣，揹起背包，準備踏入那不斷凝聚的黑暗中。

　　咕魯躡手躡腳地帶著他們走下山邊，同時盡可能不讓外人發現他們的蹤跡，只要一遇上空曠的地形，幾乎一定是彎腰快跑前進；不過，在這麼微弱的光芒下，即使是目光銳利的野獸，恐怕也很難發現到這些穿著灰色斗篷的哈比人，更別提他們輕手輕腳的動作了，他們就這麼不驚一草一木地飛快消失在黑暗中。

　　他們馬不停蹄地趕了一個小時的路，就這麼在天地四方緊緊迫來的沉重陰霾之下前進，這一片寂靜只有偶爾被遠方所傳來的雷聲或是遙遠山谷中的鼓聲所打斷。他們從之前躲藏的地方不停往下走，然後直接轉向南，咕魯在這崎嶇的地形中儘量朝著遠方的山脈前進。在不遠之處，他們現在可以看到一道如同高牆一樣的樹林，當他們越來越靠近的時候，這才發現這些似乎是極為古老的神木群，每株都是參天大樹，雖然頂端枯萎斷折，但底下卻依舊安然無恙。彷彿強大的雷暴只是摧毀了它們的頂端，不足以掀翻它們的深根。

　　「十字路口，是的，」咕魯低語道，這是自從他們離開之前的藏身處之後，他所說的第一句話。「我們必須往那邊走。」他往東轉去，領著眾人走上斜坡，然後才看見他們即將踏上的道路。那是條往南的小徑，蜿蜒地進入山腳下，直到它隱入一座濃密的森林中為止。

　　「這是唯一的路，」咕魯低語道：「除了這條路之外沒有別的路，沒有路了。我們必須前往十字路口，動作快！安靜點！」

　　他們彷彿像是深入敵境的斥候一般的小心翼翼、悄悄踏上那條路，沿著多岩的路邊躲躲藏藏地前進，他們自己一身灰，正好天衣無縫地融入岩石中，腳步聲也輕得如同獵食的野貓一般。經過很長的一段時間之後，他們終於到了森林中，發現自己身處在一塊頂上毫無遮蔽的空地上，直視著空曠的天空。在這些神木巨大樹幹之間的空隙，看起來彷彿通往黑暗世界的拱門一般讓人不寒而慄。在這塊空地的正中央，四條道路交會在一起；他們身後的是通往魔多大門的路，眼前則是通往南方的長路，在右邊則是從奧斯吉力亞斯而來的小徑；最後一條，則是一直往山脈中延伸，通入黑暗中的東方道路，也就是他們準備踏上的道路。

　　佛羅多滿心恐懼地站在該處，這才意識到有種光芒開始閃爍，他看見那光芒照在身旁山姆的臉上。他轉過身，透過眾多的樹木，看見那條通往奧斯吉力亞斯的道路，像是一條緞帶一般綿延往西方。在那個方向，越過被暗影籠罩的陰鬱剛鐸，太陽正在緩緩墜落，終於找到雲朵的邊緣，散發出它最後的光芒，又彷彿落入燃燒著邪惡之火的大海中。這短暫的光芒照在一個巨大的盤坐雕像之上，這雕像看起來十分莊嚴，如同之前在亞苟那斯峽谷中所看到的一樣。歲月侵蝕了它的外表，邪惡的手也在其上留下了痕跡。它的腦袋被砍掉了，卻被放上一顆粗糙的原石，上面用著十分簡陋的顏料，繪製出一張咧嘴大笑的邪惡臉孔，額頭中央還有一枚紅色的眼睛。在它的膝蓋和寶座上，四處都刻滿了魔多爪牙所使用的粗魯原始文字。

　　突然間，佛羅多在西沉的陽光照耀下，看見了國王的頭顱，它倒在路邊。「山姆，你看！」他大喊著說：「你看！國王又再度戴上了皇冠！」它的雙眼已經被挖空、鬍子也被弄斷了，但在它高聳的額頭上，卻出現了銀色和金色的冠冕。一種開滿了小白花的爬藤纏繞在國王的額頭上，彷彿在向傾倒的國王致敬，而在它雕刻出來的頭髮間，生長著黃色的景天花。

　　「邪惡是不可能永遠戰勝的！」佛羅多說。接著，這景象就突然間消失了，太陽落入地平線，彷彿是油燈突然間被遮住一般，大地陷入了無比黑沉的夜晚中。

４－８　西力斯昂哥的階梯

　　咕魯正拉著佛羅多的斗篷，恐懼不耐地發出嘶嘶聲。「我們必須走了，」他說：「我們不能夠站在這裡。快點走！」

　　佛羅多不情願地背離西方，跟著嚮導走向黑暗的東方。他們離開這一整圈的樹木，躲躲藏藏地走在路上，朝向山脈前進。這條路筆直的前進了一段距離，很快就開始彎向南方，直到它來到從遠方就可以看見的亂岩堆中。亂岩堆低頭俯視著他們，露出邪惡的氣息，似乎比陰鬱的天空來得更加黑暗。道路在它的陰影籠罩之下繼續前進，繞過它之後又開始再度往上攀升。

　　佛羅多和山姆懷著極為沉重的心情前進，再也沒有多餘的心力去擔憂所面對的危險了。佛羅多低著頭，他胸前的重擔又開始將他往下拉扯，在他們一通過十字路口之後，在伊西立安幾乎被忘記的重擔，又開始提醒佛羅多它的存在。此時，他站在陡峭的道路上，疲倦地抬起頭，正如同咕魯之前所說的一樣：他看見了戒靈的城市。他彎下身子，藉著路旁的岩石隱藏身形。

　　這個狹長的山谷，是個充滿了陰影的深谷，直接切入山脈中。在另外一邊，也就是山谷的另一個盡頭，在伊菲爾杜斯的黑暗寶座上，矗立著米那斯魔窟的城牆和高塔。天地都籠罩在黑暗之中，但這座死城中卻有著光芒，這並非是許久以前被囚禁在光鮮大理石牆壁中的月光，更不再是昔日在山谷中綻放光明的昇月之塔。這裡所散發出來的光芒，的確很像是月亮在蝕虧的時候所散發出來的蒼白光芒，像是鬼火，如同帶著腐敗氣息的濃霧一般，完全無法照亮四周的任何景物。在高塔和城牆上有著許多的窗戶，像是無數通往虛無的黑洞，但高塔的最頂端依舊陰森地轉動著，先是朝一個方向，然後再轉向另一個方向，那是個觀看著黑夜的巨大鬼影。三人站在那邊，不由自主地被這鬼氣森森所感染，無助地呆立當場。咕魯第一個恢復鎮定，他再度緊張地拉著所有人的斗篷，只是不願發出任何聲音，他幾乎是硬將眾人往前拉去，每一次的步伐都是極不情願的，時光的流逝似乎也變慢了，每一次抬起腳彷彿都要經過數分鐘的掙扎。他們就在這樣萬般無奈的狀況下來到了那座白色的橋樑，在此，道路發著微弱的光芒，通過山谷中央的溪流繼續往前，曲折地通往城門：那是個在北牆上張開的血盆大口、河兩岸都有著寬廣的平地，草地上點綴著白色的花朵。這些花朵也發著微光，雖然美麗，卻讓人不寒而慄，彷彿是某種噩夢中扭曲變形的形體。它們還發出一種類似停屍間的詭異氣味，一種腐敗的味道充滿在空氣中。那座橋樑就這樣連結兩岸，在橋頭有著精工打造的人獸雕像，但一切都看起來醜惡、腐化。底下的水流十分寂靜，它還冒著水氣，只是，這些環繞著橋樑的水氣卻是冰寒澈骨。佛羅多覺得自己的腦中一片空白，五官六識全都天旋地轉，突然間，彷彿有種超越他意志的力量接管了他，讓他伸出手，盲目地跑向前，腦袋左右晃動著。山姆和咕魯都奔上前，正當主人走到橋邊，即將摔落橋下時，山姆飛快地抓住主人的手臂，扶住了他。

　　「不是這方向！不，不是這方向！」咕魯低語道，但他齒縫間發出的嘶嘶聲像是剪刀一般撕裂了這沉靜，他立刻害怕得趴在地上。

　　「撐過去，佛羅多先生！」山姆對著佛羅多的耳朵說：「醒過來！不是那個方向。咕魯說不是，我難得同意他的看法。」

　　佛羅多揉著額頭，將視線移開山坡上的城市。發著閃光的高塔讓他十分嚮往，他必須和內心衝上山坡的念頭不停的抗衡。到了最後，他終於勉力轉過身，同時還感覺到魔戒違抗他的意志，正拉著鍊子緊緊向前；而且，當他移開目光的時候，他似乎失去了視力，眼前的黑暗一時間變得完全無法穿透。

　　咕魯趴在地上，像是隻嚇壞了的小狗，已經消失在這黑暗中。山姆扶著步履蹣跚的主人，盡可能地緊跟在後。在河邊不遠處，路旁的石牆有個缺口，他們穿過這個缺口，踏上一條狹窄的小徑。在山姆的眼中，這條小徑起初依舊閃著微光，直到他們脫離了那死亡花朵的花海之後，小徑才黯淡下來，悄悄地蜿蜒直上山谷的北坡。

　　哈比人沿著這條小徑艱苦的前進，完全無法看見前方的咕魯，只有在他停下腳步回頭揮手的時候，才知道他人在何方。那時，他的眼中閃動著白綠色的光芒，似乎是反應著魔窟的妖光，或者是他心中的某種情緒。佛羅多和山姆一直都覺得，魔窟的黑洞和詭異的妖光追隨著他們，即使他們在山坡上不停地趕路，也忍不住內心的衝動，不停地回頭觀望，又強迫自己將目光移回到眼前的小徑上，他們無法加快腳步，只能緩慢地前進。當他們終於脫離了河中冒出的惡臭霧氣之後，他們的呼吸才終於變得比較順暢，腦袋也不再那麼昏昏沉沉的了，只不過，現在他們的四肢都無比的酸痛，彷彿扛著千斤重擔走了一整夜一樣，也像是逆著瀑布的水流往上游一般。到了最後，他們不得已只能被迫停下來，佛羅多停下腳步，在岩石上坐了下來，他們現在終於已經爬到那亂岩堆之上。在他們眼前是山谷邊的一塊空地，小徑繞過這堆岩石繼續前進，接下去的地形更為險惡，狹窄的小徑右邊就是萬丈深淵；這條小徑越過陡峭的南面山壁，持續往上攀升，消失在一團黑氣之中。

　　「山姆，我一定得休息一下才行，」佛羅多低語道：「山姆哪，它好重，好重喔！不知道我還能夠帶著它走多遠？反正，在我們繼續趕路之前，我一定得休息一下才行！」他指著眼前那狹窄的險路。

　　「噓！噓！」咕魯急忙跑了回來。「噓噓！」他手指放在嘴上，用力地搖著頭。他拉著佛羅多的袖子，指著眼前的道路，但佛羅多動也不動。

　　「不行，」他說：「還不行。」疲倦和超乎常人想像的壓力，如排山倒海一般地湧來，他的四肢百骸似乎都因詛咒而變得無比沉重。「我要休息。」他喃喃道。

　　一聽見這句話，咕魯的恐懼和激動的情緒就變得無比的強烈，竟然讓他再度開口，他遮著嘴唇、嘶嘶地說話，彷彿不想讓隱形的竊聽者聽見。「不能在這裡，不行、不能在這裡休息。笨蛋！眼睛可以看見我們，當他們到橋邊的時候會看見我們。快走！往上爬，往上爬！快來！」

　　「來吧，佛羅多先生，」山姆說：「他又說對了，我們真的不能待在這裡。」

　　「好吧，」佛羅多用虛弱的聲音說，彷彿在半夢半醒之間。「我願意試試。」他疲倦無比的站起身。

　　已經太遲了！就在那一刻，他們腳底下的岩石開始劇烈地晃動，震耳欲聾的悶響聲又再度穿越地面，在山脈中不停的迴響；然後，一道刺眼的紅光突如其來的射出，在遙遠的東方之後，這道紅光射進天際，將低矮的雲朵全都染成血紅色。在這充滿陰影和蒼白微光的山谷中，這紅光激烈得讓人難以忍受。在葛哥洛斯盆地中湧出的火光照耀下，這裡險峻的山脈更顯得無比的陰森，接下來是一聲巨大的雷響。

　　米那斯魔窟跟著回應了，它的回應是一道道的閃電從塔中射向空中的雲朵，藍白色的電蛇從高塔和鄰近的山丘奔出，舔舐著低矮的雲朵，大地發出哀鳴，從城市中發出一聲刺耳的哀嚎，結合了禿鷹冷酷的嚎叫和馬匹恐懼與憤怒的嘶鳴聲，城中傳來了撕心裂肺的刺耳之聲，緩緩地升高，直到超越人類聽力的極限。哈比人踉蹌摔倒在地，手摀著耳朵不能動彈。

　　在這恐懼的聲響結束之後，緊接著的是一段很長讓人覺得無比痛苦的沉默，佛羅多承受不了這種壓力，緩緩地抬起頭。在狹窄的山谷彼端，幾乎與他視線平行的那座邪惡都市，它利齒森森的大門已經敞開了，從門中走出了一支前所未有的部隊。

　　這個部隊全都穿著漆黑得如黑夜一般的鎧甲，靠著地面微弱的反光和牆壁的形狀，佛羅多勉強可以看見他們：一排一排、一行一行的小人影，寂靜無聲地快速前進，如同黑色的浪潮一般不停地湧出。在他們隊伍之前，領軍的是一群秩序井然，如同影子一般的騎兵隊，領頭的則是一名比所有騎士都要高大的形體，全身墨黑的騎士，只有頭上有個像是頭盔的皇冠，閃動著危險的光芒。他緩緩走近橋邊，佛羅多的目光緊跟著他，完全無法做出別的動作，這，這莫非就是九騎士之首再度回到人世，帶領他的邪惡大軍前往戰場？是的，眼前的就是那在幽界行走的墮落之王，他的冰刃曾經刺殺魔戒的持有者。之前的傷痕開始隱隱作痛，一股冰寒之氣流向佛羅多的心臟。

　　正當這些念頭如同利劍刺穿佛羅多，讓他不能動彈之時，騎士突然間就在橋頭停了下來，身後的所有部隊也跟著靜止不動，一時間天地一片靜默，如同死亡般的沉重。或許是魔戒在呼喚那死靈之王，因為他似乎猶豫了片刻，感應到有其他的力量進入了他的山谷。渾身散發著恐懼之氣的邪靈，用隱而不見的雙眼掃視著四周。佛羅多等待著，像是毒蛇眼前的青蛙一樣動彈不得；在他等待的時候，他突然確切的感覺到一股比以往都要強烈的慾望－－戴上魔戒！但即使這誘惑力無比的強大，他還是不想要向它屈服。他知道魔戒只會出賣他，即使他戴上魔戒，也沒有面對魔窟之王的力量，時候還沒到。他自己的意志不再回應這召喚，但卻恐懼地發覺到有股力量從外界襲來，操縱了他的手，佛羅多眼睜睜地看著那力量（就像是他在觀看著過去的歷史流逝一樣）讓他的手緩緩移向脖子上的項鍊；然後，他自己的意志開始介入，慢慢地強迫他的手退回去，命令它去尋找胸口的另一樣事物。在他的手中，那東西感覺起來又冷又硬，那是凱蘭崔爾女王賜給他的小玻璃管，這段時間以來一直被視若珍寶的藏在胸前，直到此刻才被想起。當他一碰到它的時候，所有魔戒的影像都被驅逐出腦海。他嘆了口氣，垂下頭去。

　　就在同一刻，死靈王轉過身，策馬奔過橋樑，他所有的黑衣部隊也緊跟在後。或許是那精靈的斗篷欺瞞過了他的雙眼，或許是那小小敵人的心智，在精靈的協助下抵抗了他的意志，但他必須趕路。時機已經到來，主上已經下令他必須帶著部隊即刻投入西方的戰場。

　　他很快地如同陰影融入黑暗中一般消失在路的另一頭，在他身後，無數的黑色身影依舊不停地通過橋樑。即使在埃西鐸的全盛時期，這座山谷中也沒有出現過這麼強大的兵力。安都因河從來沒有目睹過這麼邪惡和浩大的陣容，而且，這只不過是魔多諸多兵力的其中一支罷了。

　　佛羅多打了個寒顫，突然間，他的思緒飄向法拉墨。「風暴終於爆發了！」他想：「這樣的刀山劍林將要前往奧斯吉力亞斯。法拉墨來得及渡河嗎？他早已猜到了，但他知道確切的時間嗎？在九騎士之首親征的時候，誰又能夠守得住渡口？還有其他的部隊會來……我已經太遲了，一切都已經絕望了，都是因為我在路上的拖延，一切都完了。即使我完成了這個任務，也不會有任何人知道，我將無法把這消息和任何的活人分享，一切都將化為烏有。」他被這種絕望的情緒徹底擊潰，開始啜泣起來，而魔窟的部隊依舊毫不留情地繼續前進。然後，彷彿從遠方，穿越了夏爾的回憶而來，在某個陽光燦爛的早晨，門一打開，他就聽見山姆的聲音說：「醒過來，佛羅多先生！快醒來！」即使那聲音加上「早餐好了！」他也不會感到多驚訝。山姆的語氣的確相當急躁：「醒來了，佛羅多先生！他們都走了。」他說。

　　一聲沉悶的響聲，米那斯魔窟的大門關了起來，最後一排的長槍已經消失在路的彼端。高塔依舊對著山谷露出獰笑，但其中的光芒已經消失了，整座城市又再度落入黑暗的沉默陰影中，但它依舊虎視眈眈地看著這山谷。

　　「醒來了，佛羅多先生！他們都走了，我們最好也趕快走了。這個地方還是有種力量留下來，它有眼睛或是可以看見四周的變化，我們在同一個地方待得越久，它就越有可能發現我們。快來，佛羅多先生！」

　　佛羅多抬起頭，慢慢地站起來。絕望並沒有離開他的心頭，但之前的軟弱已經過去了。他甚至露出凝重的微笑，明白自己心中已經決定了一切，正好和之前的想法完全相反。該做的就是要做，即使法拉墨、亞拉岡和愛隆、凱蘭崔爾、甘道夫都無法和他分享這一切，他也不在乎。他一隻手拿著手杖，另一隻手握著凱蘭崔爾送給他的禮物，當他注意到清澈的光芒從手中流洩而出時，他將它放到胸口，貼在胸前。然後，他轉身離開現在只殘餘著微弱灰光的魔窟，準備繼續往上走。

　　看來，在米那斯魔窟的大門打開時，咕魯似乎一路爬進了黑暗之中，把哈比人們留在後頭。他現在又爬了回來，牙齒不停地打顫，手指搓動著。「笨蛋！愚蠢！」他嘶嘶地說：「動作快！他們絕對不可以認為危險已經過去了。並沒有。快點！」

　　他們沒有回答，只是跟著他走上危險的小徑。即使在經歷過這麼多危險之後，他們還是不喜歡這樣的處境，但幸好這並沒有持續太久。很快的，小徑轉了個彎，山邊又再度平緩，他們又來到了一個岩石間的狹窄開口，他們已經來到了咕魯所提到的第一段樓梯。四周幾乎伸手不見五指，但咕魯回頭時，眼睛在黑暗中發出微光，指引著他們之前幾步的道路。

　　「小心！」他低聲說：「階梯，很多階梯。一定要小心！」

　　他們的確需要非常小心。佛羅多和山姆起初覺得兩邊終於有了山壁，安全多了，但那階梯陡峭得幾乎跟梯子一樣，當他們越走越高的時候，也越來越在意身後的一片漆黑。每一階都十分的狹窄，彼此的寬度參差不齊，讓人難以落腳。階梯的邊緣磨損得十分嚴重，有些甚至破碎不堪，多踏一腳就碎成飛灰。哈比人掙扎著前進，到了最後，他們只能用手抓著上面的階梯，強迫自己疼痛的膝蓋不停彎曲伸直，階梯卻似乎永無止盡的一直切入陡峭的山中，眼前的山壁依舊變得越來越高。

　　到了最後，正當他們覺得自己再也無法忍受的時候，他們看見咕魯的眼睛又回頭望著他們。

　　「我們到了！」他低聲說：「第一層階梯完了。聰明的哈比人可以爬這麼高，非常聰明。再爬幾階就好了，是的。」

　　佛羅多跟著頭暈腦脹、渾身酸痛的山姆爬上最後一階，就一屁股坐在地上，揉捏著腳和膝蓋。他們正處在一個黑暗的道路上，似乎還不停地往上延伸；唯一的差別只是它的坡度比較和緩，而且沒有階梯。咕魯並沒有讓他們休息太久。「還有另外一道階梯，」他說：「更長的階梯，我們走完下一次的階梯就可以休息，之前還不行。」

　　山姆發出哀嚎聲：「你剛剛說會更長嗎？」他問。

　　「是的，嘶嘶的，更長，」咕魯說：「但是沒有這麼難爬。哈比人爬完了直直梯，接下來會是彎彎梯。」

　　「在那之後呢？」山姆說。

　　「到時候就知道了，」咕魯柔聲說：「喔，是的，到時候就知道了！」

　　「我記得你說過那邊有個隧道，」山姆說：「是不是有條隧道可以通過？」

　　「喔，是的，有條隧道，」咕魯說：「哈比人可以在休息之後再去那邊。如果他們可以走過那些階梯，幾乎就到頂了。非常接近，只要他們能通過。喔，是的！」

　　佛羅多忍不住渾身發抖，之前的攀爬讓他全身燥熱，但他突然間覺得渾身冷汗直流，似乎從山頂有道冷風不斷地往下吹。他站直身子，全身發抖地說：「好吧，出發吧！」他說：「這裡實在不適合久坐。」

　　這條路似乎綿延好幾哩，冷風一直毫不留情地吹過來，讓他們一直頂著寒風前進。這座山脈似乎利用死亡的吹息來挑釁他們，不想讓他們前往一探究竟，或是想要將他們吹入身後的黑暗中。他們只知道似乎走到了盡頭，因為右手邊感覺不到任何山壁。他們什麼也看不見，他們只能感覺到四周都被灰沉沉的陰影所包圍，但偶爾會從低垂的雲朵中迸射出暗紅色的光芒，在那一瞬間，他們會看見前方和左右兩邊都有著高聳入雲的山脈，彷彿是頂天的大柱一般。他們似乎直爬上了幾百呎，來到了一個岩棚，左方是一個懸崖，右方則是一個深谷。咕魯領著他們靠近懸崖底下，暫時，他們似乎不是再繼續往上爬，但地面卻變得更為崎嶇，在黑暗中顯得無比的危險。路上堆滿了大小不一的落石，他們只能非常緩慢、十分小心地前進。山姆和佛羅多都已經失去了對時間的感覺，也不記得自己已經進入了魔窟谷多久的時間，黑夜似乎永遠不會離開。一段時間之後，他們又再度看到眼前有一座高大的阻礙隆起，並且跟著再度出現另外一座階梯。他們又停了下來，稍後開始繼續往上爬。這是段極為漫長、讓人感到疲倦的過程，但這次的階梯並沒有切入山中，而是在後傾的懸崖上如蛇一般蜿蜒的往上，其中一段甚至緊鄰著直上直下的斷崖，佛羅多靠近一看，看見底下是通往魔窟山谷的無盡深淵。底下的道路都散發著詭異的光芒，一路延伸通往無名之境。

　　階梯一直蜿蜒著向上，最後終於在經過一段直直的攀爬之後，來到了另一個階段。眼前的道路避開了主要的通道，沿著它自己在山脈中切開的空隙，穿入伊菲爾杜斯的空隙中。哈比人依稀可以看見兩邊有著高聳不平的岩石，之間還有著比黑夜還要深沉的縫隙，無數道寒冷的空氣不停地咬齧該處。這時，天空的紅光似乎變得更為強烈，只是他們完全不確定這到底是否代表著這個佈滿陰影的地方終於要面對清晨，還是索倫正用他那邪火折磨之後的葛哥洛斯盆地。佛羅多抬起頭，在更遠的地方似乎看見了這條道路的盡頭，在山巔上映襯著紅色的天空，好像有一道在兩座山肩之間切割出來的深刻裂縫，山肩上則是各有一個像是獸角形狀的岩石。

　　他停下腳步，更仔細地打量著，左邊的岩角比較高細，裡面發出某種紅光，或者也有可能是天空的紅光透過其中的孔洞照過來。他現在可以清楚地看見，那是一座高聳的黑色塔樓。他碰碰山姆的手臂，指向前方。

　　「我不喜歡它的樣子！」山姆說：「你所說的秘密通道，最後還是有人守衛，」他轉過身面對咕魯低吼道：「我想你早就知道了，對吧？」

　　「是的，所有的路都受到監視，」咕魯說：「當然是這樣的，但哈比人一定要試試才行，這可能是監視最薄弱的地方。或許他們都去參加大戰役了，或許這樣！」

　　「或許吧，」山姆咕噥道：「好吧，至少這看起來還有很遠，我們還要爬很高才會到那邊，而且還要走很長的一段隧道。佛羅多先生，我想你應該要睡一會兒。我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了，是白天還是黑夜，但是我知道我們已經走了很長的一段時間。」

　　「是的，我們必須休息了，」佛羅多說：「讓我們找個可以避風的角落吧，累積一些體力，準備最後一程。」因為他覺得這應該就是最後一次了。山外那塊土地的恐怖和要在那邊執行的任務，似乎都是很遙遠的事情了，現在暫時不會困擾他，他腦中只有一件事情，就是如何穿越眼前似乎無法穿透的障礙。只要他能夠完成這不可能的任務，似乎遠方的那個工作就會變得更容易執行了些。至少，這是他在身心俱疲、處在西力斯昂哥的陰影之下時的想法。

　　他們在兩塊巨岩之間坐了下來，佛羅多和山姆坐在比較靠裡面的地方，咕魯則是趴在靠近出口的地方，哈比人在這裡吃了踏入無名之境前的最後一餐，或許這是他們聚在一起的最後一餐。他們吃了一些剛鐸的食物，又加了一些精靈的乾糧，最後再喝了一些水；不過，由於他們節省喝水，因此只能夠勉強沾濕嘴唇。

　　「不知道我們以後會不會再找到水喝？」山姆說：「可是，我想他們即使在那邊也要喝水吧？半獸人會喝水，對吧？」

　　「是的，他們喝水，」佛羅多說：「但還是別說了，他們所喝的東西不是我們能喝的。」

　　「那麼我們就更應該裝滿水壺，」山姆說：「可是這裡根本一點水也沒有，我連水聲都沒聽到，而且，法拉墨還說過不可以喝任何魔窟的水。」

　　「他所說的是，不要喝任何從伊姆拉德魔窟中流出的水，」佛羅多說：「我們已經不在那個山谷裡面了，而且如果這裡有泉水，也只是流進那山谷，不是流出那山谷。」

　　「我可不會這麼想，」山姆說：「至少在我渴死之前都不行，這個地方有種邪惡的感覺。」他嗅了嗅。「而且還有一種奇怪的味道，你注意到了嗎？有種怪怪的味道，我不喜歡這味道。」

　　「我不喜歡這裡的任何東西，」佛羅多說：「不管是階梯或是石頭、氣味還是骨頭，地、水、風似乎都受到了詛咒，但我們是注定要通過這條路的。」

　　「是的，的確是這樣，」山姆說：「如果我們在出發前對此地早有任何瞭解，現在就不會在這裡了，但我想世事多半就是這樣吧。在傳說和故事中的那些英勇行為，佛羅多先生，那些我以前稱之為冒險的事蹟，我以前認為這都是那些偉大的人物主動去找尋的，因為他們想要尋找刺激，想要在單調無聊的生活中找到一些樂子。但是，真正真實或銘刻人心的故事並不是這樣發展的，通常，人們都是誤打誤撞的闖入歷史漩渦中，或者可以說他們的道路就是被如此安排。我想，他們和我們一樣，有很多回頭的機會，只是他們選擇堅持下去。如果他們真的回頭了，我們也不會知道，因為他們將會被歷史所遺忘。我們都聽過那些繼續堅持下去人們的故事，但並非都是好結局－－至少，對於故事內的主角和外面的讀者來說不是好結局。你知道的，就是回到家，一切都沒事，只是稍稍有了一些變遷，就像比爾博先生一樣。但是，這些並不是最好聽的故事，雖然能夠掉進那樣的故事是我們夢寐以求的！不知道我們現在到底是掉進了什麼樣的故事中？」

　　「我也不知道，」佛羅多說：「但我也不能確定，這才是故事的真正情節。你隨便找個最喜歡的故事當例子好了：你或許可以知道，或甚至是猜到這是什麼樣的故事，是快樂結局，還是悲劇收場，但是，故事中的主角就沒有這麼好運了，你也不會想要讓他們先知道結局。」

　　「是的，主人，當然囉。就以貝倫當例子囉，他根本沒想到自己會從安戈洛墜姆的鐵王冠上取下精靈美鑽，但他還是做了，那個地方比我們現在的地方還要黑暗、還要危險許多。但是，當然，那是個很長的故事，超越了歡樂、悲傷和遺憾，精靈美鑽最後才來到埃蘭迪爾手中。對了，主人，我之前從來沒想過這件事情！我們有－－在女皇給你的玻璃瓶裡面，其實有那美鑽遺留的光線耶！對啊，我們其實還在同一個故事裡面耶！這故事還在繼續中－－難道偉大的故事永遠不會結束嗎？」

　　「不，故事永遠不會結束，」佛羅多說：「但裡面的人物來來去去；當他們的情節結束之後，他們就會離開，我們的情節遲早也會結束的。」

　　「到那時，我們就可以好好休息一下，睡個好覺！」山姆苦笑著說：「佛羅多先生，我真的只想這樣而已，我想要的只是普通的休息，睡一覺，醒來在花園裡面辛苦的工作一天，我想這可能就是我辛勤工作一輩子的目標，那些重大的計劃根本不符合我的性格。不過，我還是想要知道，未來到底我們會不會被放入歌曲和故事之中？當然，我們是在故事中了啦！但我的意思是說，要化成文字、在壁爐邊說的故事，或是在好多好多年以後，可以從一本有著紅色和黑色字的大書裡面唸出來。那時人們會說：『我們來聽聽佛羅多和魔戒的故事！』而他們會說：『好啊，我最喜歡這個故事了，佛羅多非常勇敢，對吧，爸爸？』『是的，孩子，他是哈比人之中最出名的人了，這應該就可以解釋一切了。』」

　　「這已經解釋了太多啦，」佛羅多笑著說，這是一個發自內心的清朗笑聲。自從索倫來到中土世界，在這塊土地上就不曾聽過這樣的聲音了。山姆突然間感覺到，彷彿所有的岩石都在傾聽著，高聳的山壁也傾壓過來。但佛羅多完全不把這當一回事，他又再度笑了。「是啊，山姆，」他說：「聽你這麼一說，讓我心情好得很，彷彿這故事已經寫完了一樣。但是你還漏掉一個重要的人物：堅毅的山姆衛斯。『老爸，我想要聽更多山姆的故事，老爸，他們為什麼不把他的戲份加多一點呢？我最喜歡他說話了，每次都讓我笑呵呵。如果沒有山姆，佛羅多恐怕就走不遠了，對吧，老爸？』」

　　「好啦，佛羅多先生，」山姆說：「你不應該搞笑的，我可是十分認真的。」

　　「我也是，」佛羅多說：「我現在也還是，我們想太多了。山姆，你和我，還卡在故事中最糟糕的部份，而且，很有可能有人在這邊會說：『爸，不要再唸了，我們不想聽了！』」

　　「或許吧，」山姆說：「但我可不想成為說那個話的人。已經做過的事情被記錄在故事中也就算了，對啊，甚至咕魯在故事裡面都有可能成為大好人，至少比你的表現會好一些。照他自己的說法，他自己以前也很喜歡故事，不知道他認為自己是好人還是壞人？」

　　「咕魯！」他大喊道：「你想要當英雄嗎－－這傢伙又跑到哪裡去了？」

　　不管是在入口還是在附近的陰影中都找不到他的蹤影，他不吃他們的東西，只是照慣例喝了一小口水，然後他似乎就像以前一樣蜷縮起來睡覺。他們上次以為他的消失是因為想要去附近找東西吃，但這次很明顯他又趁著兩人說話的時候溜走了，但這次又是為了什麼？

　　「我不喜歡他什麼也不說就偷溜走，」山姆說：「至少現在最不應該這樣。他不可能在這邊找到吃的東西，除非他想要吃石頭。哼，這裡甚至連青苔都沒有！」

　　「光擔心他也沒有用，」佛羅多說：「即使我們知道是哪條路，沒有他，我們也走不遠，看來我們也只好忍受他的怪癖。如果他愛玩把戲，就只能讓他玩了。」

　　「都一樣，但我寧願讓他在我的監控之下，」山姆說：「而且，如果他在玩什麼把戲，我更希望能夠看清楚他在幹什麼。你還記得他從來沒說清楚這裡到底有沒有守衛嗎？現在我們在這邊看到了一座塔樓，或許是空的，或許不是。你想他會不會去找裡面的駐軍了？可能是半獸人還是什麼的－－」

　　「不，我不這麼認為，」佛羅多回答：「即使他有什麼詭計，我想他也不會這樣做。至少我認為他的計謀絕不會是去找半獸人，或是任何魔王的僕人。為什麼要等到現在，為什麼要花費這麼大精神，這麼靠近他害怕的土地之後再這樣做呢？自從我們和他結伴之後，中間有不知道多少次都可以讓他出賣我們。不，如果他真的有什麼詭計，那一定是他自己的秘密計謀，外人完全不瞭解。」

　　「好吧，佛羅多先生，我想你說的沒錯，」山姆說：「不過，這並不能讓我放心。我不想要犯下任何錯誤，我並不懷疑他會興高彩烈地把我們交給半獸人，他可能還會親吻對方的手；但我忘記了還有他的寶貝，的確，我想這整件事情都可以歸類到『寶貝要給可憐的史麥戈』。他的陰謀中可能唯一的重點就是這個，只是，我不明白他把我們帶到這裡來，到底能夠怎麼樣執行他的陰謀？」

　　「搞不好他自己也不知道，」佛羅多說：「我也不認為在他迷糊的腦袋裡面，會有一個完整清楚的計劃，我想他只是想要不讓寶貝落入魔王手中，儘量拖延時間。因為，如果魔王拿到了魔戒，這會是他和全世界的最後一場災難。就另一方面來說，他拖延時間的目的，也是為了等待適當的時機。」

　　「是的，這是膽小鬼和骯髒鬼之間的爭執，就像我之前所說的一樣，」山姆說：「不過，越靠近魔王，膽小鬼就會變得越像骯髒鬼。記住我說的話：如果我們能夠走完這條路，他絕對不可能就這麼讓我們把魔戒帶進去。」

　　「我們還沒走完哪。」佛羅多說。

　　「是的，但在那之前我們也不可以有任何的鬆懈。只要我們一閃神，骯髒鬼就會很快地攻擊我們。不過，主人，現在你打個盹還是安全的，只要你人在我身邊。如果你能夠眯眼一會兒，我會覺得很高興的。我會替你注意一切；只要你靠在我身邊，讓我可以抱著你，就絕對不會有人可以不讓山姆發現而碰你一根汗毛。」

　　「睡覺！」佛羅多嘆氣道，他的口氣彷彿是在沙漠中看見綠洲的幻影一樣。「是啊，我即使在這邊都睡得著。」

　　「主人，那就睡吧！躺在我的大腿上睡吧。」

　　幾小時之後，咕魯從另一個方向鬼鬼祟祟地回來了。眼前的山姆靠在岩石上，腦袋歪著，呼吸十分沉重，佛羅多躺在他的大腿上熟睡著。山姆的褐色小手放在他蒼白的額頭上，另一隻手則是放在主人的胸前，兩人的表情都十分的祥和。

　　咕魯看著他們，他瘦削、飢餓的面孔上掠過一種奇怪的表情，他眼中的光芒消失了，變得微弱、灰敗，蒼老而疲倦；他的臉上似乎籠罩著痛苦的陰影，搖著頭，回頭看著山頂，似乎陷入某種內心的掙扎中。然後他又轉回頭，伸出一隻顫抖的手，非常小心地碰觸著佛羅多的膝蓋，幾乎可以說是一種愛憐的動作。在那麼一瞬間，如果兩名睡著的哈比人看得見，他們會認為眼前站著的是一名疲倦的年老哈比人，經歷了早該歸於塵土的漫長歲月、所有的朋友和親戚也全都失去，年輕的活力也早已不復記憶，只剩下又老又弱的臭皮囊。

　　只是，在那一碰之下，佛羅多動了動，發出低微的喊聲，山姆立刻驚醒過來。他先看到的景象是咕魯「準備對主人動手」，至少，在他的心中是這樣想的。「喂！」他粗魯地說：「你在幹什麼？」

　　「沒有，沒有，」咕魯柔聲說：「好主人！」

　　山姆說：「就算是吧，你這個老壞蛋，之前偷偷摸摸跑到別的地方去，是做什麼壞事？」

　　咕魯縮回了手，眼中又再度隱隱閃動出綠色的光芒，他看起來似乎化身成一個人面蜘蛛，趴在地上，雙眼突出地看著對方。剛剛那一瞬間已經消逝了，無法再追回。「偷偷摸摸，偷偷摸摸！」他嘶嘶地說：「哈比人真是有禮貌，是啊。喔，好哈比人！史麥戈帶他們來到其他人都不知道的秘密道路。他雖然很累、又渴，是啊，很渴很渴，他還是帶領著他們到處找路，搜尋可能的出路，他們就只會說偷偷摸摸，偷偷摸摸。真是好朋友，喔，是的寶貝，真是好啊！」

　　山姆覺得有些後悔，但依舊不是很相信對方。「抱歉，」他說：「我很抱歉，只怪你不該把我從睡夢中吵醒。而且我是不應該睡著的，所以我才會有些驚慌。可是，佛羅多先生很累了，我請他眯一下，結果就變成這樣了。抱歉。但是你剛剛到底去了哪裡？」

　　「偷偷摸摸，哼……」咕魯說，眼中的綠光依舊沒有消失。

　　「喔，好吧，」山姆說：「隨便你愛怎麼說都可以！我想反正這也不會離事實太遠。現在我們最好一起偷偷摸摸的走。什麼時候了？是今天嗎？還是已經過了一天了？」

　　「已經是明天了，」咕魯說：「你們已經睡過一天了。很愚蠢，很危險，如果不是可憐的史麥戈偷偷摸摸的看守你們。」

　　「我覺得自己很快就會厭倦偷偷摸摸這個字眼了！」山姆說：「不過，別在意，我會把主人叫起來的。」他溫柔地撫弄著佛羅多的頭髮，彎下身輕輕的呼喊著他的名字。

　　「佛羅多先生，快醒來！快醒來！」

　　佛羅多動了動，張開眼，露出微笑。「山姆，你叫得有點早了吧？」他說：「天還是黑的呢！」

　　「是的，這裡一直都是黑漆漆的，」山姆說：「咕魯回來了，佛羅多先生，他說這已經是隔天了。所以我們必須繼續往前走，那是最後一階了。」

　　佛羅多深吸一口氣，坐了起來。「最後一階！」他說：「嗨，史麥戈！找到吃的東西了嗎？你有休息過嗎？」

　　「沒吃的、沒休息，史麥戈什麼都沒有，」咕魯說：「他只會偷偷摸摸。」山姆發出嘖嘖的聲音，但還是忍住不再多說什麼。

　　「史麥戈，不要替自己取綽號，」佛羅多說：「這樣不聰明，不管是真的還是假的都一樣。」

　　「史麥戈必須要接受別人給他的東西，」咕魯回答：「好心的山姆衛斯先生給了我這個綽號，他是那麼見識廣博的哈比人。」

　　佛羅多看著山姆。「是的，主人，」他說：「當我突然醒過來，發現他就在我身邊的時候，我的確這樣叫他。我說過我很抱歉了，看來我得要收回這句話。」

　　「算了吧，不要太在意，」佛羅多說：「不過，既然我們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方，史麥戈，你和我都一樣，告訴我，我們在前面的路上可以自己找到方向嗎？我們已經看到了那條路、也找到了進去魔多的方法，我想之前的承諾已經算是完成了。你已經照著你所承諾的做了，你不需要再受到任何的牽絆：你可以回去找東西吃，可以自由自在地休息，不管你想怎麼樣都可以，只是不能去投靠魔王的奴僕。有一天，我或是那些記得我的人，可能會給你一些獎賞。」

　　「不，不，時候還沒到！」咕魯哀嚎著說：「喔，不行！他們不能夠只靠自己找道路，對吧？喔，真的不行。隧道就在眼前了，史麥戈必須繼續下去。不能休息，不能吃東西。還沒到……」

４－９　屍羅的巢穴

　　如同咕魯所說的一樣，現在或許已經是白天了，但哈比人們完全看不出有任何的改變；唯一的差異就是原先天空是處在完全的黑暗中，彷彿被浸在深沉的黑墨水之中，而現在，天空則是變成如同深夜一般的顏色，在許多空隙中還有著灰色的微光。不過，大地依然還是籠罩在無邊無際的陰影中。咕魯走在前面，哈比人則是肩併著肩穿越那被兩旁高聳的風化岩石所夾的道路，看起來像是在兩座雕像的監視之下通過一樣。四周完全寂靜無聲。在不遠的前方，大約一哩左右之處，是座高大的灰色山壁，應該也是這座山脈的一部份。它看起來十分黝黑，不停的往上攀升，直聳入天，遮擋住眼前所有的景物。岩壁之下則是灰濛濛的陰影。

　　山姆嗅了嗅附近的氣味。「噁！這味道好臭！」他說。「之前的臭味越來越濃烈了。」他們此時正身處在陰影之下，在這正中央有一個洞穴的開口。

　　「這就是進去的地方，」咕魯柔聲說。「這就是隧道的入口。」他並沒有說出它的名字：托瑞克昂哥：屍羅的巢穴。從其中傳出了一種濃烈的臭味，這並非是魔窟山谷中的腐敗氣味，而是一種噁心的惡臭，彷彿有各種各樣的難以名狀的穢物堆積在洞穴中，在黑暗之中蘊育著。

　　「這是唯一的路嗎，史麥戈？」佛羅多說。

　　「是的，是的，」他回答道：「是的，我們必須走這條路。」

　　「你是說你之前進過這個洞？」山姆說：「呼！不過，你也有可能不介意這種臭味。」

　　咕魯的眼中異光閃動。「他不知道我們介意什麼，是吧，寶貝？不，他不明白。但史麥戈可以忍受很多事情。是的，他曾經走過這條路，喔，是的，從中間通過。這是唯一的道路。」

　　「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發出這種臭味，」山姆說：「這好像是－－那種，算了，我不想說。我打賭這是半獸人住的地方，裡面的東西大概堆了幾百年。」

　　佛羅多說：「不管是不是半獸人，如果這是唯一的路，我們就必須走進去。」

　　他們在洞口深深吸了一口氣之後走了進去。走不了幾步，眼前就變得一片漆黑。自從摩瑞亞那黑暗的礦坑通道之後，山姆和佛羅多就沒有遇見過這麼完全的黑暗了；而且，甚至它還讓人覺得更深沉、更濃密。在礦坑內，還有空氣流動、迴聲和廣大空間的感覺。這裡的空氣沉滯、凝重，聲音彷彿會被吸收一般。他們似乎走在一個完全由黑暗的本質所構成的恐怖世界當中，這黑暗所吐出的呼吸不只會讓人的眼睛看不見，更可以抹去腦中一切關於顏色和形狀的記憶。

　　這裡是永夜，永不改變的黑夜，這裡的一切都是黑夜。不過，在剛開始，他們還可以感覺到四周的不同；事實上，他們四肢的觸覺似乎被放大到讓人感覺到難過的程度。他們可以確切的感覺到牆壁是光滑的，地板上除了偶有的階梯之外，是十分平坦的，一直沿著固定的角度往上攀升。這條隧道十分的寬敞，寬到兩名哈比人肩併著肩走路的時候只能用指尖碰觸到兩邊的洞壁，他們感覺自己被黑暗和整個世界徹底的分隔開來了。

　　咕魯先走進去，好像就在幾步之外。在他們還有心情他顧的時候，可以聽到他的呼吸聲就在前面。但是，過不了多久之後，他們的感官變得更加遲鈍，觸覺和聽覺似乎都麻痹了；他們依舊必須摸索著往前進，只靠著當初進來的一股意志力支撐，希望不久之後就可以穿透隧道，來到另一邊的洞口。在他們走了不久之後（這只是個推斷，因為時間的流逝和距離似乎都失去了意義），山姆走在右邊，觸摸著牆壁，可以清楚的感覺到那個方向有一個開口：他嗅到一種比較沒有那麼沉重的氣息，接著又走了過去。「這裡不只有一條岔路，」他勉強的低語道，他似乎很難吸到足夠的空氣來說話。「這真是像極了半獸人會居住的地方！」在那之後，先是他，再來是佛羅多，都經過了三四個這樣的開口，有些比較寬，有些比較小；但他們所走的路毫無疑問的是主要幹道，因為這條路完全不轉彎，也是最寬的。可是，這到底有多長？他們還要忍耐多久，還能忍耐多久？

　　空氣的凝重與時遽增，他們在這一片黑暗中似乎又遭遇到某種比空氣要強韌、緻密的阻力。當他們一路向前的時候，可以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拂過他們的腦袋，或是擦過他們的雙手。這可能是什麼寄生植物，或是某種觸鬚。他們在黑暗中根本無法確定這些是什麼東西。而且，那臭味依舊不斷變濃。它不停地增加，到了最後，哈比人所有的知覺似乎都被這唯一的氣味給蒙蔽了，也讓他們更加痛苦。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他們究竟在這個晦暗無光的洞穴中度過了多長的時間？幾小時－－幾天，甚至可能有幾星期。山姆走到佛羅多身邊，兩人的雙手緊握在一起，好不容易才找到繼續走下去的勇氣。到了最後，佛羅多摸索著左手邊的牆壁，突然間來到了一片虛無之前。他差一點就跌進這一片空曠之中。在此，岩石間有一道比之前所遭遇到的任何地形都要寬闊的裂口，裡面竄出的氣味如此濃烈、威脅感更是讓人毛骨悚然，佛羅多忍不住開始乾嘔。

　　就在那一刻，山姆也一個踉蹌，險些跌入眼前的空洞中。佛羅多勉強壓抑著噁心和無邊無際的恐懼，緊抓住山姆的手說。「站起來！」他聲音嘶啞的說。「這都是從這邊來的，那種臭氣和威脅感。快點走！快點！」他鼓起最後一絲的勇氣和意志力，將山姆拉起來，強迫著自己的四肢不停移動。

　　山姆蹣跚的跟在後面。一步、兩步、三步，最後他們終於跨出了第六步。或許他們通過了這散發出恐懼、不可見的開口，或許是別的原因；但他們只知道，突然間，兩人的行動變得比較輕鬆了些。彷彿是之前的敵意鬆開了魔掌。他們繼續掙扎著前進，依舊手牽著手。但是，他們幾乎立刻就遭遇到了另一項難題。隧道似乎分成兩條岔路，在這一片黑暗中，他們完全無法分辨究竟是哪一條比較寬闊、或哪一條比較筆直。他們到底該往哪邊走？是左邊，還是右邊？他們完全沒有任何可資判斷的依據，但只要一個閃失，立刻可能危及性命。

　　「咕魯到哪裡去了？」山姆喘氣道。「他為什麼沒等我們？」

　　「史麥戈！」佛羅多勉強試著呼喚對方的名字。「史麥戈！」但他的聲音嘶啞，幾乎一出嘴唇就立刻難以分辨。沒有任何的回答、沒有迴音，連空氣都毫無變動。

　　「我想他這次真的走了，」山姆嘀咕著。「我想這就是為什麼他要帶我們來這邊的原因。咕魯！如果我們還會再見面，你會後悔的。」這時，他們在黑暗中摸索著，發現左方的開口被擋住了：如果這不是條死路，就是有塊大石頭掉在路中央。

　　「不能走這條路，」佛羅多低聲道：「不管對或是錯，我們都必須走另一條。」

　　「而且還要快點！」山姆喘著氣說。「這裡有什麼比咕魯還要邪惡的東西。我可以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監視著我們。」他們往前走不過幾碼，身後就傳來了一種聲音；在這一片凝重的寂靜中，這讓人感到無比的恐懼：一種冒著泡，咕嚕咕嚕的聲音，拖得非常長的嘶嘶聲。他們轉過身，但還是什麼都看不見。他們只能如同雕像般的站立不動，瞪著黑暗中的未知。

　　「這是個陷阱！」山姆說，他立刻握住劍柄，當他這樣做的時候，他想到在古墓崗上遭遇到的可怕景象。「我真希望湯姆在附近！」他想著。然後，在一片黑暗的包圍下，在滿腔怒火和絕望的激盪下，他似乎看見了一道光芒：起初它強到難以忍受，彷彿是久不見天日的人直視陽光一樣痛苦。然後那光芒出現了顏色：綠色、金色、銀色、白色。在遙遠的地方，彷彿是由精靈之手所繪出的圖案，上面顯現出凱蘭崔爾女皇站在羅瑞安草地上的情景，她手中拿著許多的禮物。『至於你，魔戒持有者』，他聽見她說，遙遠但卻十分的清晰，『我替你準備了這個』。

　　那咕嚕聲越來越靠近，中間還夾雜著某種關節摩擦的尖銳聲音。在它之前先傳來的是一股臭味。「主人，主人！」生命交關的危急讓他嘶啞的喉嚨發出了聲音。「女皇的禮物！星之光！她說這會是你在黑暗中的照明。星之光！」

　　「星之光？」佛羅多彷彿大夢初醒一般，一開始完全不能理解對方說的話。「是啊，我為什麼沒想到？『當所有光芒熄滅時的照明！』現在，真的只有這光明可以幫助我們了。」

　　他的手緩緩伸向胸口，慢慢地高舉凱蘭崔爾賜給他的小玻璃瓶。一開始，它像是穿透濃密雲層升起的星辰一樣微弱、閃動；然後，它的光芒逐漸增強，佛羅多心中的希望也開始躍動。它開始發亮，接著化為銀色的火焰，一顆閃動的光之心，彷彿埃蘭迪爾親身下凡，讓額頭上精靈寶鑽的光芒照耀在大地。黑暗開始退縮，這光芒似乎構成了一個閃亮的透明圓球體，握著它的手也閃動著白色的火焰。佛羅多驚訝的瞪著這棒極了的禮物，訝異於自己隨身帶著它這麼長的時間，竟然沒有發現它的力量和光芒。直到他們來到魔窟谷之前，他在路上幾乎完全忘了這個東西的存在。而且，他一路上完全不敢任意使用它；因為他擔心這光芒將會暴露他們的行蹤。

　　Aiya Earendil Elenion Ancalima！他大喊著，自己也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這似乎是另外一個力量藉著他之口，在此地不受惡臭壓抑的唸誦著。但是，中土世界也有其他的力量，古老而強大的夜晚之力量。在黑暗中漫步的她曾經聽過遠古時代的精靈呼喊，所以對此並不在乎，也不能讓她感到退縮。正在佛羅多開口的時候，他可以清楚的感覺到有股威脅和意志在打量著他。就在隧道中不遠的地方，在他們之前差點摔倒的開口和現在所在的位置之間；他意識到有許多雙眼睛慢慢的現形，兩大團密集複雜的眼睛－－這原來就是洞穴中殺氣的來源。

　　星之光的輝芒在那許多面的複眼上被折射、打碎，但在那雙眼之後有種蒼白、致命的火焰開始昇溫，這是個在某種邪惡意識中醞釀已久的火焰。那是被詛咒的妖物之眼，充滿著獸性，卻又有著以傷人為樂的邪惡智慧，邊打量著眼前逃跑無望的獵物們。

　　佛羅多和山姆害怕得不知所措，開始慢慢地後退，他們自己的目光也被那雙充滿怨毒的眼睛給攫住。他們不斷地後退，那雙眼則是不停地前進。佛羅多的手開始顫抖，然後，星芒的威力開始減弱了。突然間，那雙眼為了娛樂自己，刻意將他們從某種定身的邪法中釋放出來，讓他們徒勞無功的四處奔逃；不過，即使在奔跑的同時，佛羅多回過頭去，依然驚恐的發現，那雙眼睛還是緊追不捨。他們彷彿被某種死亡的臭氣給緊緊的包圍住。

　　「停住！停住！」他絕望地大喊。「跑也沒有用。」那雙眼睛緩緩的靠近。

　　「凱蘭崔爾！」他大喊著，鼓起一絲勇氣，奮力將星之光高舉。那雙眼停了下來。它似乎有了懷疑，鬆懈了片刻。佛羅多的心中在此時燃起了熊熊怒火，他不及多想，根本沒時間考慮這到底是愚蠢還是勇敢；就這麼左手拿著星之光，右手拔出了寶劍。刺針藍光一閃，鋒利的精靈寶劍在白光的照耀下發出柔和的光芒。然後，佛羅多一手高舉著星光，一手拿著寶劍；夏爾來的哈比人就這麼勇氣十足的迎向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動搖了。當光芒越來越靠近的時候，它們開始有了懷疑。一個接一個，那些眼睛的光芒減弱了，它們也開始後退。之前從來沒有這麼致命的光芒曾經威脅過它們。它們安全的躲在地底，不受太陽、月亮和星光的威脅。但是，現在，一道星光射入了地底，而且還在不斷的進逼。那些眼睛退縮了。一個接一個的，眼睛們開始熄滅，一道光芒無法分辨的巨大身影擋住了兩人的視線。這些眼睛消失了。

　　「主人，主人！」山姆大喊著。他自己也拔出劍，緊跟在後。「星光萬歲！如果他們聽到我們的所作所為，那些精靈一定會替我們作首歌的！真希望我能活著告訴他們這些事情，聽到他們所唱的歌曲。主人，等等，不要再追了！不要進到那洞穴裡面！現在是我們唯一的機會。我們趕快離開這個惡臭的洞穴！」

　　因此，他們又轉身朝向原來的方向，先是用走的，然後開始用跑的，因為眼前的地面已經變得更陡峭；他們每走一步，就可以更遠離這無形的惡臭，而他們也可以爭取到更多攀爬的力量和決心。但是，他們依舊可以聽見那監視者在背後苦苦追趕的聲音，或許他暫時目盲，但他並沒有被擊敗，依舊一心只掛念著死亡。同時，眼前也吹來了一陣冰冷、微弱的涼風。

　　終於，洞穴的開口已經出現在眼前了。他們氣喘吁吁，迫不及待的想要找個沒有屋頂的地方，於是三步併做兩步的衝向前。可是，他們卻在驚訝中步履不穩的連續往後退了數步。出口被某種東西遮擋住了，但並非是岩石；那是種柔軟、有些許彈性的東西，但卻又強韌、難以破壞。空氣可以穿得過，卻沒有任何光線射入。他們又往前衝了一次，又再度被彈回來。

　　佛羅多高舉著星之光，察看著眼前景物，發現了一道灰幕，星之光不但無法穿透，更無法照亮。彷彿這是種被黑暗所投射出來的陰影，因此沒有任何的光明可以將它驅散。在洞口的是嚴絲合縫的巨大網子，像是某種巨大蜘蛛的傑作，整整齊齊的，但是更緊密、更巨大，每條線都粗得跟繩子一樣。

　　山姆露出凝重的笑容：「蜘蛛網！就這樣嗎？蜘蛛網！就算是蜘蛛又怎麼樣！去死吧，給我破吧！」他怒氣沖沖的用寶劍砍著，但鋒刃所過之處蛛網並不斷折。它會稍稍拉開一些，然後又如同拉開的弓弦一樣彈回，將刀鋒和手臂都一起彈開。山姆用盡全身力氣砍了三次，到了最後，好不容易才在無數條的蛛絲中斷了一條，發出咻的破空聲。其中一端掃過山姆的手掌，讓他痛得大叫，退了幾步，用嘴吸著傷口。「要花好幾天才能砍出一條路來，我們該怎麼辦？那些眼睛回來了嗎？」

　　「不，還沒看到，」佛羅多說。「只是，我依舊覺得它們還在看著我，至少還在想著我：或許在擬定著某些計劃。如果這光芒減弱了，或消失了，它們會很快的回來。」

　　「最後還是被困住了！」山姆喪氣的說，他的怒氣又再度因為疲倦和絕望而爆發了。「像是隻小蟲被困在蛛網中一樣。願法拉墨的詛咒趕快報應在咕魯身上！」

　　「就算這樣，對我們也一點幫助都沒有，」佛羅多說。「來吧！讓我們看看刺針能創造什麼奇蹟。這是柄精靈的利刃。在它所鑄造的貝爾蘭之深谷中，一定有這種恐怖的蛛網。不過，你必須站在後面看守，替我趕開那些眼睛。來，拿著這星光。不要害怕。高舉著它，仔細注意眼前的景象！」

　　佛羅多走到這糾結的蛛網之前，迴身一砍，利刃俐落的砍斷了無數的蛛絲。閃著藍焰的寶劍像是鐮刀除草一樣的輕易，蛛網在刀刃前自然萎縮斷裂，無力的軟垂下來。很快的就開出了一條通路。他砍了一劍又一劍，直到最後所有在範圍內的蛛網都破碎為止；蛛網的上半部化成一個迎風招搖的簾幕。陷阱被破壞了。

　　「來吧！」佛羅多大喊道。「快！快！」他腦中充滿了終於可以逃出這絕望之窟的狂喜。似乎血管中流進了許多香醇的美酒。他跳出洞口，大喊大叫。在他經歷過洞穴中無盡的黑暗之後，外面的漆黑似乎也變得光明許多。那濃密的黑煙已經攀升到天空中，變得比較稀疏了些。看來白天的最後幾個小時已經快要過去了，魔多的紅光已經在這一團迷濛中減弱許多。

　　但是，對佛羅多來說，這似乎像是面對著一個充滿希望的清晨。他幾乎已經來到了魔多高牆邊緣，只是變得比較高了些。他的眼前就是西力斯昂哥的深谷，在黑色邊緣中的一道缺口，兩邊則是有著高聳的黑色岩石，彷彿是在天空中的兩名守衛。這只要一段衝刺，一下子就可以衝過去了！

　　「隘口終於到了，山姆！」他不管自己聲音的嘶啞，在好不容易脫離了沉悶空氣的壓抑之後，似乎一切都獲得瞭解放。

　　「隘口！跑吧，跑吧，我們就要過去了，任何人都來不及阻擋我們了！」山姆儘快的逼迫自己雙腿往前走，但是，即使他很高興可以擺脫這限制，他還是覺得很不安；當他奔跑的時候，他還會不時的回頭看著那漆黑的拱門，很擔心會看見眼睛或是某種形體衝出來追捕他們。他或他的主人對於屍羅的巢穴所知太少了，她的巢穴有許多個出口。

　　她是蜘蛛化身的邪惡意志，在那地方已經居住了無數個紀元，她甚至曾經居住在西方的精靈國度中，現在都已經淪陷入海中。在那裡，貝倫曾經在多瑞亞斯的恐怖山脈中奮戰，露西安也是在該處踏上了綠色的大地，遇見了命定的邂逅。沒有任何的故事描述屍羅是如何逃出廢墟，來到這裡的，因為在那黑暗的年代中沒有多少記載流傳下來。

　　但她依舊在這裡，甚至是在索倫來到這裡，巴拉多要塞奠基之前，就已經居住在此地；除了自己之外，不服侍任何人。她啜飲著人類和精靈的血液，在黑暗中變得無比的臃腫，不停的編織著各種各樣的灰暗蛛網。因為，所有的活物都是她的食物，她所吐出的只有黑暗。她的幼生是和各種各樣的雄性雜交而來，她所孵出各式各樣的雜種被她散佈在從伊菲爾杜斯到東方山丘的地方，甚至包括了多爾哥多和幽暗密林的廣大疆域中。但是，這其中沒有任何一隻可以超越她，她是偉大的屍羅，是昂哥立安（註１）。

　　許多年以前，咕魯就曾經遭遇過她；史麥戈喜歡挖掘、探索任何一個黑暗的洞穴，也因此他行禮敬拜她。她的邪惡也隨時隨地的伴隨在他身邊，替他切斷光明和後悔的道路。他也承諾她會替她帶來食物。

　　但是，她的慾望並非是他的慾望。她對於高塔、戒指或是任何由人力所打造的東西所知甚少；她唯一單純的慾望就是其他一切生靈的死亡，能夠換來她的溫飽和食慾滿足，讓她繼續的臃腫，直到山脈再也裝不下她，黑暗再也無法隱藏她為止。但是，那個慾望還需要很久才能達到，她已經餓了許久，因為索倫的力量不停擴張，一切的生靈也都不敢靠近他的邊境。山谷中的城市一片死寂，沒有精靈或是人類願意靠近，只剩下那些倒楣的半獸人。他們吃起來又苦又難吃。但她還是必須要填飽肚子；不管這些可憐的東西如何挖掘出各種各樣的通道，她總是能找到方法將他們吃掉。但她一直渴求更甜美的肉。

　　咕魯這次終於把他們帶到了她面前：「到時就知道了，到時就知道了，」在邪惡的一面凸顯時，他經常這樣自言自語，當他從愛明莫爾前往魔窟谷的時候更是如此，「到時就知道了。應該會不錯的，喔是的，當她丟掉那些骨頭和衣服的時候，我們就可以找到它，我們就可以找到寶貝，是給可憐的史麥戈帶來食物的小小獎賞。我們就會遵守承諾，拯救寶貝。喔是的。當我們好好收起它的時候，她就會知道的。喔是的，那時我們就會好好回報她，我的寶貝。我們會好好回報每個人！」在他的心中就這樣一直盤算著，直到他趁著同伴睡著時，悄悄溜到她面前卑躬屈膝時，還是希望能夠不要讓她知道這件事情。

　　至於索倫：他知道她躲藏的地方。她能夠時時飢渴不滿，又保持著威嚇的力量讓他感到非常滿意，這是個比他所有的能力所創造出來的守衛還要更完美的看守者。至於那些半獸人，他們是好用的奴僕，反正他手下多的是，如果屍羅偶爾抓幾個半獸人來填飽肚子，他也不介意，這是不值得感到可惜的損失。就像是人們偶爾會丟給自己的貓一些餌食一樣（他總是稱呼她為他的小貓，但實際上他們彼此之間一點聯繫也沒有），索倫也會把他一些毫無用處的犯人丟到她面前。他會刻意將他們趕進洞穴中，讓部下回報她獵食的表現。因此，他們就這麼相安無事的共處著，滿足於自己的計謀，不擔心任何的攻擊或是來自對方的怒氣和詭計。從以前到現在，從來沒有任何的獵物可以逃脫屍羅的羅網，而現在，她的怒氣和飢渴更是前所未有的盈漲欲裂。

　　不過，山姆對這個他們所打攪的邪惡一無所知；他唯一的線索只是心中有種逐漸累積的恐懼，是種他看不見的不安；它變得如此沉重，讓他連奔跑時的腳步都如同鉛一樣的抬不起來。他覺得身體的四周充滿了恐懼的氣息，隘口很可能有大軍駐守。而主人竟然就這麼毫無防備的奔向前去。因此，他將目光從左邊懸崖的凹洞邊移開，看著前方，發現有兩樣東西更讓他感覺到猜疑不定。他注意到佛羅多還沒有入鞘的寶劍依舊閃著藍光；他也注意到雖然身後的天空是黑色的，但塔樓中的窗戶依舊閃著血紅。

　　「半獸人！」他嘀咕著。「我們絕對不能夠這樣魯莽的衝過去。四周還有半獸人，或是比半獸人更糟糕的東西。」然後他又再度恢復原先小心翼翼的態度，用手蓋住那寶貴的星之光。他的手發出了片刻短暫的紅光，然後他就將瓶子放進胸口前的口袋，將精靈的斗篷重新裹上。接著，他試著加快腳步趕上。他的主人已經越衝越遠了，幾乎已經跑出二十步之外；在這一片漆黑下，他灰色的身影很快就會隱沒在這一片蒼茫中。

　　當她來的時候，山姆正好將星之光收到胸前的口袋。就在他左前方不遠的地方，突然有一個前所未見，讓人心膽俱裂的恐怖形體從懸崖下的另一個開口處衝了出來。這像是從人們的噩夢中甦醒過來的邪氣集合體，她的身軀像是蜘蛛，但比食肉的野獸更飢渴，她眼中的智慧之光讓她比一般的獸類更顯駭人。這些複眼就是他先前以為已經擊敗，退縮的眼睛。現在又再度亮起了恐怖的光芒，全都集中在她往外凸的前額上。她還長著詭異的角，在粗短的脖子後面則是臃腫變形的身體，看起來像是一個鼓脹的醜惡囊袋，在她的兩腿之間淫邪的搖晃著；她巨大的身軀是黑色的上面點綴著噁心的記號，但之下的肚子則是蒼白、半透明的，不停的冒出臭氣。她的腿彎曲，扭曲的關節高聳於背部的高度之上，上面的毛髮根根聳立，像是鋼針一般，在每條腿的末端還搭配上一隻爪子。在她一將柔軟的身體和折疊的肢體擠出洞口之後，她立刻用閃電般的速度奔跑過來，接著奮力一躍。

　　她的位置剛好在山姆和他的主人之間。她可能沒有看見山姆，或者是由於他身上的光芒而刻意避開它，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那失去了光芒，毫無防備奔跑著的佛羅多。他奔跑的速度很快，但屍羅更快，她再幾個躍進就可以追上他了。

　　山姆倒抽一口冷氣，鼓起所有力氣扯開喉嚨大喊：「小心你後面！」他嘶吼著。「主人，小心！我－－」但他的聲音突然被悶住了。一隻細長、黏膩的手摀住他的嘴，另一隻手則是抓住他的脖子，另外某種東西則是纏住他的雙腳。不及防備的他就這麼跌入了攻擊者的懷抱中。

　　「抓住了！」咕魯在他的耳邊嘶嘶的說道：「終於，我的寶貝，我們抓到他了。是的，這個臭哈比人。我們抓這個。她可以抓另一個。喔是的，屍羅會抓他，不抓史麥戈。他保證過，絕對不會傷害主人。但他還是抓到你了，你這個臭髒狡猾人！」他對著山姆的脖子吐了口痰。在被對方的背叛激怒，和眼看著自己無法即時馳援主人的慌張情緒下，咕魯眼中緩慢遲鈍的山姆突然爆發出無人能預料到的力量。

　　咕魯當然可以動作更快、更用力些，但是他太大意了。他的手一鬆，摀住山姆的手滑開了，山姆一彎身，繼續往前衝，試著掙脫開脖子上的束縛。他的寶劍依舊在手中，左手臂則是掛著法拉墨送他們的手杖。他慌張中試著轉過身刺殺敵人，但咕魯的動作太快了。他細長的手伸了出來，快如疾電的抓住山姆的手腕：他的手指如同鋼鉗一樣，無情的將山姆的手往前彎，直到山姆吃痛大叫，放開了寶劍，讓它落到地上。同時間，咕魯的另一隻手則是加重了掐住山姆咽喉的力道。山姆奮力的使出最後的一博。他雙腳穩穩的站在地上，用盡吃奶的力氣讓自己往後飛去。連這麼簡單的把戲都在咕魯對山姆的預料之外，因此，咕魯在肚子上狠狠的吃了山姆全身的重量一擊。他猛地吐了一口氣，一瞬間鬆開了掐住對方咽喉的手；但抓住對方持劍手腕的那雙手則毫不退讓。山姆往前一衝，站了起來，靠著咕魯抓住他的那手腕，很快的往右一旋身。山姆左手抓住手杖，往上一揮，喀拉一聲，正好擊中咕魯伸出的手臂。咕魯驚呼一聲，終於鬆了手。山姆猛進一步，他不肯浪費時間在換手上，直接用左手再揮出一擊。

　　咕魯滑溜的閃到一旁，原先瞄準他腦袋的一擊打中了他的背部。手杖啪的一聲斷成兩半。這對他來說已經夠了。他從以前就一直偏好從背後偷襲的獵食法，極少失敗。但這一次，在他自己的托大之下，竟然在兩隻手都掐住對方咽喉之前浪費時間在說話和羞辱對方上。自從那恐怖的光芒出現在黑暗中之後，他的計劃每一步就都有了致命的缺陷。

　　現在，他必須面對一個憤怒的敵人，對方的體型並不會遜於他。這不是他的戰鬥。山姆從地上撿起寶劍，準備揮出。咕魯發出一聲低嚎，四肢著地的像是大青蛙一般一躍跳開。在山姆來得及反應之前，他就用驚人的速度奔回洞穴。山姆手持寶劍緊追不捨。這時，他滿腔的殺意已經讓他只記得追殺咕魯的這個目標。

　　但是，在他來得及追上對方之前，咕魯就已經不見了。接著，當他呆立在這黑暗的洞口時，洞中的惡臭撲鼻而來，像是為了喚醒他一樣重重的甩了他兩個耳光，讓他突然想起佛羅多和怪獸追逐的身影。他猛然轉過身，發狂似的喊著主人的名字，死命奔向前。他太遲了。咕魯的計劃已經成功了。

【註】
１　昂哥立安是最後一個破壞世界的子嗣。她是主神所居住的大陸中最邪惡的巨大生物。起初的時候她或許是一個大自然的精靈，但是最後則是變成了巨大無匹的醜惡蜘蛛，擁有編織黑暗蛛網的能力。在天魔王馬爾寇的命令之下，她用可怕的毒液毒死了主神之樹。甚至，當她和天魔王一起逃到中土世界之後，更為了精靈美鑽的爭奪而起了衝突。如果不是天魔王旗下的炎魔部隊聯手將她趕走，恐怕連天魔王都會被她擊敗。後來，她躲到貝爾蘭的恐懼山脈之底，死亡之谷中生了許多隻巨大的蜘蛛。屍羅多半就是她的後代之一。在貝爾蘭於太陽第二紀元陸沉之後，昂哥立安逃到哈拉德沙漠；在那裡，由於沒有別的東西可以獵捕，她將自己給吞食掉了。

４－１０　山姆衛斯先生的抉擇

　　佛羅多面朝下的躺在地上，那怪物正專注地打量她的美食，甚至完全沒有理會山姆的哭喊聲。直到他逼近身邊還渾然不覺。當山姆衝過來的時候，他看見佛羅多已經從頭到腳都被綁在蛛網中，那怪物已經開始舉起前腳，準備將這頓美食拖到一邊去。在他身邊則是失去主人使用的精靈利刃，依舊發出藍色的光芒。

　　山姆沒有浪費一分一秒去思考他是勇敢、忠誠還是滿腔怒火。他大喊一聲躍向前，左手撈起主人的寶劍。然後就義無反顧的往前衝。即使在野獸的世界中也不曾出現過這樣狂暴的攻擊：一個弱小的生物，只有小得可憐的利牙，竟然敢撲向站在伙伴旁邊尖牙利齒、銅皮鐵骨的怪獸。她被山姆尖利的喊叫聲從貪婪的飽食之夢中驚醒了，緩緩的將那充滿威勢和殺氣的目光轉向他。

　　在她來得及意識到眼前的狂暴怒氣是這一生所未見的奇蹟之前，發著藍光的寶劍就砍進了她的細肢，切斷了利爪。山姆跳進她懷中，躲在她肢體之間的空隙，另一隻手隨即迅如閃電的往上一戳，正中她低垂腦袋上的複眼。一隻巨大的複眼黯淡下來。這隻可憐的小傢伙躲在她的肚子底下，正好躲過了她的毒針和爪牙。她巨大的腹部就正好在他頭上發出詭異的微光，濃烈的臭氣幾乎把山姆壓倒到地上。

　　但是，他滿腔的怒氣依舊可以支撐他再發出一擊，在被屍羅壓死、或是被毒氣窒息之前，他還來得及藉著最後一絲勇氣，迴身一砍，讓發亮的精靈利刃切入她的身體。可惜的是，屍羅不是龍，除了她的眼睛之外，她身上沒有任何的致命罩門。她一身古老的甲殼長滿了各種各樣鼓脹的硬瘤，而腹內更是充滿了一層又一層由邪惡汁液不斷補強，不斷累積的血肉。寶劍劃開了一道猙獰的傷口，但裡面那層層疊疊的血肉卻不是任何人類可以破壞的；即使精靈或矮人可以鑄造出無比鋒利的武器，由遠古的神話英雄來攻擊，也無法突破這恐怖的防禦。

　　她仗著皮粗肉厚，承受了這一擊，接著將腹部高舉至山姆頭上。毒液和噁心的氣泡不斷的從那傷口湧出。她雙腿一伸，準備用那臃腫的腹部壓死渺小的山姆。她卻沒有料到自己的動作太快了。因為，此時的山姆依舊不懼死亡的站著，丟下自己的武器，雙手高舉刺針，想要用來抵禦這以無比威勢壓下的噁心之物。就這樣，屍羅藉著自己殘酷的意志，和超越任何戰士力量的怪力，對著無比鋒利的寶劍撞了下去。劍刃深深的刺入了傷口，山姆也被緩緩的壓向地面。屍羅連做夢都沒想過會承受這樣劇烈的痛苦，在她漫長的邪惡生命中，這是前所未有的。即使是古老剛鐸最驍勇的戰士，或是被困住的瘋狂半獸人，都不曾這樣傷害過她，劃破她美麗的血肉。

　　她渾身一陣顫抖，勉力站了起來，將身軀從利刃上拔開，長滿鋼毛的肢體一彎曲，接著躍向另一個方向。山姆跪了下來，正好倒在佛羅多的腦袋旁邊。在那惡臭的籠罩下，他覺得天旋地轉，但雙手依舊緊握著寶劍。他的雙眼一片模糊，只能依稀看見佛羅多的面孔；慢慢的，他靠著強大的意志力，擺脫腦中的昏沉，頑固的想恢復清醒。他緩緩的抬起頭，看見她就在幾步之外打量著他，嘴角流出滋滋作響的劇毒，綠色的黏液則是從她受傷的眼中不停的湧出。她就趴在那裡，將重創的腹部靠著地面，肢體不停的顫抖，準備再度撲向前。這次，她要壓碎獵物，用毒液將他毒死；不會再有先用毒液麻痹他的閒暇了－－這次要一擊斃命，要將他徹底融化。

　　正當山姆趴在地上，從她的眼中看見自己死亡的景象時，突然腦海中出現了一個念頭，彷彿是從遙遠的彼方傳來的聲音。他趕忙用左手在胸前掏著，找到了他要的東西：在這有如噩夢一般的場景裡，一個冰冷、堅固的東西，那是凱蘭崔爾賜給他們的星之光。「凱蘭崔爾！」他虛弱的說，接著，他聽見遙遠、但卻清楚的聲音：那是精靈們在夏爾的森林星光下漫步的歌聲，以及在愛隆的烈火之廳中傳來的精靈樂音。『姬爾松耐爾，伊爾碧綠絲！』

　　然後，他僵硬的舌頭彷彿被某種力量解放了，喉中開始冒出完不能理解的語言：『伊爾碧綠絲，姬爾松耐爾，o menel palan-díiriel, le nallon sí dinguruthos！A tíro nin, Fanuilos！』

　　然後，他就掙扎著站起來，又再度成為那頑固的哈比人山姆衛斯，老爹的兒子。「來吧，你這個臭傢伙！」他大喊著：「你傷了我的主人，你這該死的傢伙，你一定要付出代價。我們會繼續往前，但我們要先處理掉你。來吧，再嚐嚐寶劍的滋味！」彷彿他不屈不撓的精神喚醒了星之光的力量，那個小玻璃瓶突然之間迸出萬丈光芒，成為他手中耀目的火把。它像是墜落天際的流星，以刺眼的光芒撕裂濃密的黑暗。

　　屍羅之前從來沒有面對過這種自天際降臨的白光。一道道的光束直接射進她的傷口，讓她頭痛欲裂，這可怖的光芒竟如同會感染一般，從一隻眼睛躍到另一隻眼睛。她的前腳在空中揮舞著，連連後退，彷彿在她體內爆裂的閃電讓她眼前什麼都看不見，腦中一片混亂。她勉力轉過劇痛的腦袋，滾到山壁前，緩慢的，一爪一爪的爬上那漆黑的開口。山姆趁勝追擊趕了上去。他的腳步踉蹌，像是喝醉了酒一樣，但他還是繼續向前。屍羅最後終於退縮了，這古老的邪惡女王竟然渾身發抖，懦弱的想要加快腳步逃離這敵人。她好不容易走到了洞口，勉強擠進身體，在地上留下一條黃綠色的黏液污跡。正當山姆奮力揮出最後一擊的時候，她就滑了進去。力竭的山姆也跟著軟癱在地。

　　屍羅就這麼失蹤了。我們不知道她是否躲藏在黑暗的洞穴中，年復一年的試圖修補她全身的創傷，努力長出新的複眼，等待時機。到了最後，她在飢火難耐之下，或許會再度於黯影山脈中張開她致命的羅網。不過，這些，都不在這個故事的記載之中。只剩下山姆孤單一人躺在地上。隨著這塊無名之地的黑夜慢慢降臨在這生死搏鬥的戰場上，他疲倦的爬回主人身邊。

　　「主人，親愛的主人，」他說，但佛羅多並沒有回應。當他興高采烈，毫無防備的為慶祝重見光明而奔跑時，屍羅用閃電般的速度從後面趕上來，一針刺進了他的脖子。他臉色死白，動也不動的躺在地上，對聲音毫無任何反應。「主人，親愛的主人！」山姆大喊著，接著，他沉默了很長的一段時間，徒勞無功的等待著。然後，他拼盡最後一絲力氣，飛快的切開束縛他的蜘蛛絲，將頭放在佛羅多的胸口和嘴邊，但他什麼也聽不見。

　　沒有心跳，沒有生命存在的跡象。他揉搓著主人的手腳，觸摸著他的額頭，但一切都已經冰冷了。「佛羅多，佛羅多先生！」他哭喊著：「不要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裡！我是你的山姆啊！不要去我不能跟隨你的地方！佛羅多先生，快醒來！喔，醒來啊，佛羅多，天哪！佛羅多，快醒來！」

　　然後，他被盲目的憤怒所衝擊，漫無目的在主人的身體邊敲打著石頭、揮砍著空氣、大聲咒駡著。最後，他才恢復了神智，彎下腰去看著佛羅多在暮色中蒼白的面孔。突然間，他回想起在凱蘭崔爾女皇的鏡子中所看見的景象：臉色死白的佛羅多沉睡在一個高大的黑暗懸崖下。當時，他以為他只是睡著了。「他死了！」他悲痛萬分的說：「不是睡著了，是死了！」當他話一說出口，似乎這句話點燃了屍羅的魔咒，佛羅多的臉色跟著變成墨綠色。山姆掉入了絕望的深淵，他用斗篷蓋住頭，就這麼趴在地上，眼前一片漆黑，然後，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到了最後，他心中的黑暗終於稍稍退卻，山姆抬頭看著四周的陰影。可是，在這四野無光的大地上，他根本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他還是在同一個地方，而主人的屍體也依舊在身邊。天沒有崩，地也沒有裂，末日則是還沒到來。

　　「我該怎麼辦，該怎麼辦？」他說。「難道我和他奮鬥了這麼久，最後只能功虧一簣嗎？」然後，他想了自己在旅程之初所說的一段話，當時連他自己也不瞭解：『但我知道自己在一切結束之前該做些什麼，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大人，我必須留到最後。』「但我能夠做什麼呢？絕不可以就把佛羅多先生的屍體丟在山上，然後回家去吧？還是要繼續呢？繼續？」他喃喃唸著，一瞬間，疑惑和恐懼動搖了他的思緒：「繼續？難道這就是我的使命？把他留在這裡？」最後，他才開始啜泣。

　　山姆走到佛羅多的身邊，將他的屍體放好，把冰冷的雙手交疊在他的胸前，把斗篷折好放在身邊。最後，他把自己的寶劍放在一邊，法拉墨給的手杖則是置於另一邊。「如果我要繼續任務，」他說。「佛羅多先生，請你見諒，我必須要拿走你的寶劍。我只能把自己的寶劍放在你身邊，就像古墓中古代的國王一樣。你還可以繼續穿著比爾博老先生給你的美麗秘銀甲。至於你的星之光，佛羅多先生，你把它借給了我，我也的確需要它；因為，此後，我將永遠處在黑暗之中。我或許配不上它，女皇也是將它賜給了你，但或許她會明白的。佛羅多先生，你明白嗎？我一定要繼續下去才行。」但他還不能走，不是現在。他跪在地上，緊握著佛羅多的手，捨不得放開。四野狂風吹動，他依舊跪在地上，握著主人的手，心中不停的爭辯著。他試著鼓起足夠的勇氣，讓自己孤身一人離開，踏上一場孤獨的旅程－－這是為了復仇。只要他下定決心離開，他的怒氣就足以讓他上天下地，追到天涯海角，直到抓住他－－直到抓住咕魯為止。然後，咕魯就會付出狗命作為代價。

　　他離開的目的並不是為了這個。不值得為了這，將他的主人拋棄在此地。人死不能復生，沒有任何力量做得到。最好還是死在一起。但就算這樣，那還會是場孤獨的旅程。他看著光彩逼人的劍尖。他想起了洞穴中還有一個黑沉沉的裂隙，彷彿可以摔入地心。不行，這樣一點用也沒有。這樣甚至連哀悼主人的死都做不到。這不是他當初離開夏爾的目的。

　　「那我到底該怎麼辦？」他嚎啕大哭，但是，這次他似乎已經清楚的知道了答案。『必須留到最後』。這將會是另一場孤獨的旅程，而且是最恐怖的。「什麼？我，一個人要去末日裂隙，完成主人的任務？」他依舊還是遲疑不定，但那決心已經開始慢慢的滋長。「是嗎？要讓我從他手中拿走魔戒？是那場會議中決定要由他保管的。」答案立刻浮現在他的腦海中。「那場會議同時也指派給他許多同伴，就是為了不讓任務失敗。你現在是遠征隊的最後成員，你絕不能坐視任務落空。」

　　「我真希望自己不是最後一個，」他哀嚎著說：「我真希望甘道夫在這裡，或是隨便任何人都好。為什麼只剩我一個人，只有我可以決定一切？我一定會犯錯的。我不應該拿走魔戒，自告奮勇的執行任務。」

　　「可是，你這不是自告奮勇，你是情勢所逼。至於說到是不是適當的人選，你想想看，佛羅多先生就不是，比爾博先生也不是。他們可不是自告奮勇的候選人哪。」

　　「啊，好吧，我必須要下定決心了。我要下定決心了。可是，我一定會犯錯的，因為我是笨山姆啊！」

　　「讓我想想：如果我們在這邊被發現，或是佛羅多先生被發現了。而那東西又在他身上，魔王一定會得到它的。這樣就是末日了，羅瑞安、瑞文戴爾、夏爾和全世界都會毀滅。而且，如果再浪費更多時間，也會是一樣的結果。戰爭已經開始了，事實上，魔王可能已經節節獲勝了。已經來不及拿著魔戒回去請求同意或是讓人給建議了。不，我只剩兩個選擇：坐在這裡，等他們來把我殺了，然後再奪走它；或者是拿走它，趕快離開這裡。」

　　他深吸一口氣。「就這麼決定了，帶它走！」

　　他停了下來。他非常輕柔的解開脖子上的扣子，伸手進佛羅多的襯衫裡；他用另一隻手扶起主人的頭，親吻著他冰冷的額頭，將鎖鍊慢慢的拿開。然後，再讓主人繼續之前的安眠。他停滯的表情中沒有任何的改變，從這最後的跡象，山姆才終於相信佛羅多已經去世，放棄了任務。

　　「再見，我親愛的主人！」他喃喃道：「原諒你的山姆。等到任務完成之後，只要有可能，他會再回到你身邊的。那時他就再也不會離開你了。好好的安息，等我回來。希望不要有任何可惡的野獸來冒瀆你的身體！如果女皇聽見我的祈禱，我會希望她讓我回到這裡，找到你。再會了！」接著，他低下頭，戴上綁著魔戒的鎖鍊；他的腦袋立刻因魔戒的重量而低垂，彷彿背著一個大石板一樣。不過，慢慢的，彷彿那重量變輕，或是他的體內湧出一股新的力量；最後，他還是抬起了頭。在使盡全身力氣站起來之後，他發現自己竟然可以承受這重擔。

　　他高舉起星之光，低頭看著主人；它以柔和的氣息包圍著主人，彷彿夏日星空的暮星一般，讓佛羅多的面孔再度散發出光芒，蒼白中帶著精靈的美麗，彷彿早已擺脫陰影的幸運者。在這景象的安慰下，山姆收起星之光，轉過身繼續踏入逐漸籠罩的黑暗中。

　　他不需要走太遠。隧道的出口已經被遠遠拋在後面，前方的隘口大約只需要再走幾百碼而已。在這微明的暮色中小路依舊清晰可見，這是條經過多年的歲月催折之後倖存的古道，緩緩的在兩旁懸崖的夾持之下往下降。此時，半獸人的塔樓就正俯瞰著他，紅色的窗戶閃動著光芒。他利用塔下的死角陰影躲藏著。最後，他終於來到了隘口。「我已經下定了決心。」他一直對自己說。但其實他並沒有。雖然他已經絞盡腦汁想要搞清楚自己得做些什麼，但事實上，他的所作所為又和他小心謹慎的天性相違背。

　　「我會不會弄錯了？」他嘀咕著：「我還能做什麼？」在他穿過了隘口的起始點之後，距離頂點還有一段距離，他看著眼前通往無名之境的道路，準備走下去。在最後一刻，他的心中充滿了許多的懷疑，導致每一步都如同千斤般沉重。他回頭看去，依舊可以看見隧道的出口如同暮色中的一塊污跡一樣的顯眼。他約莫可以知道佛羅多所在的地方。他覺得那裡的地面似乎泛著光芒，或許這是他眼淚所造成的幻影。他靜靜的看著那塊山壁，那個他的人生完全粉碎的地方。

　　「希望我能夠實現那個願望，唯一的一個願望，」他嘆氣道，「可以回到這裡來找他！」最後，他轉向眼前的道路，走了幾步－－這是他這輩子最沉重、最不情願的幾步路。

　　他只踏出了幾步；只要在踏出另外幾步，他就走到了通往魔多的斜坡，永遠不會再看到這塊高地了。就在此時，他突然聽見了呼喊和交談的聲音。他渾身僵硬的站著。半獸人的聲音。它們從四周傳來。那是踏步的噪音和粗魯的嘶吼聲：半獸人正從隘口的另一邊走過來，多半是從高塔的某個入口出來的。

　　他可以聽見還有其他的聲音。山姆猛然轉過身，看見小小的紅光，火把的光芒從洞口散射出來。終於，高塔中的守衛並沒有怠惰；他們的狩獵終於開始了。他被發現了。身後的火把光芒，和前方傳來的金屬撞擊聲都已經十分靠近了。不消幾分鐘，他們就會來到這裡，將他抓個正著。他浪費了太多時間下定決心，現在一切都已經徒勞無功。他怎麼可能逃出這種險境，保住小命、保住魔戒？魔戒。他根本還來不及多想，就發現自己拿出了鎖鍊，手中抓住魔戒。半獸人的隊伍已經開始出現在前方的開口。他戴上了魔戒。

　　世界完全改變了，在一瞬間他的腦中充滿了各種各樣的思緒。他立刻就意識到自己的聽力變得更靈敏，但視力則是減弱了；不過，這又和在屍羅的巢穴中有所不同。他四周的景物不是被黑暗所包圍，而是變得模糊；而他自己彷彿身處在一個灰色的世界中，孤單的如同一塊小小的黑色岩石一般。沉重的魔戒壓著他的左手，像是一球炙熱的黃金。他一點也不覺得自己隱形了，而是清楚、顯眼得可怕。

　　他知道魔眼正在搜尋著他的蹤跡。他可以聽見岩石破裂、魔窟谷中流水的聲音；屍羅在隧道中哀嚎著，迷失在某個黑暗的通道中；以及在塔樓底下地牢中的聲音，還有半獸人走出隧道的聲音，以及在前方的半獸人發出震耳欲聾的嘶吼聲和踏步聲。他瑟縮著靠向懸崖。但是那群半獸人依舊如同一群鬼魅一般不停的走向前，彷彿是在迷霧中扭曲變形的灰色身影，手中拿著蒼白的夢幻火焰。他低下頭，想要縮進岩石的裂縫中，躲開這一切。

　　他傾聽著。從隧道來的半獸人和從另外一個方向來的半獸人已經看到了對方，兩方都加快了腳步，開始大喊大叫。他可以清楚的聽見兩邊的聲音，他也聽得懂他們所說的話語。或許魔戒讓人可以理解各種語言，特別是鑄造者索倫的僕人；因此，只要他心念一轉，就可以自動讓他理解這些傢伙的對話。魔戒越靠近鑄造之處，它的力量的確越來越強；但唯一有一樣東西他不能提供，那就是勇氣。山姆這時依舊還是想要躲藏，或是趴在地上直到一切過去為止。不過，他卻又忍不住專注的聽著。他不能夠確定這些聲音有多靠近，因為每句話似乎都是在他耳邊說的。

　　「喂！哥巴葛！你在這裡幹嘛？打夠仗了嗎？」

　　「上面的命令，你這笨蛋。夏格拉，你又在這邊幹嘛，在上面混煩了嗎？想要下來打仗嗎？」

　　「也是命令。我負責掌管這個隘口。給我客氣點。你有什麼要匯報的？」

　　「沒有！」

　　「哈！嗨！喂！」一個叫喊聲打斷了兩名領袖的交談。底下的半獸人似乎突然看見了什麼。他們開始狂奔，其他人也是一樣。

　　「嗨！哇！那裡有什麼東西！就躺在路邊。間諜，間諜！」他們開始吹著號角，發出各種各樣的嘶吼聲。

　　山姆這才如夢初醒的脫離了之前害怕的感覺。他們看見他主人了。他們會怎麼做？他曾經聽過許多半獸人的故事，都讓人做噁。他無法忍受這情景。他跳了起來。所有的抉擇和任務都被拋在腦後，連恐懼和懷疑也一樣煙消雲散。他知道自己該在哪裡：不管能做些什麼，至少要待在主人身邊。他又朝著佛羅多的方向跑了回去。

　　「不知道他們總共有多少人？」他想。「塔樓裡面至少來了三四十個人，底下來的則是更多。在他們把我幹掉之前我能宰掉幾個？只要我一拔劍，他們就會看見它的光芒，這樣我遲早會倒下的。不知道會不會有歌謠描述這事件：山姆衛斯在主人身邊斬殺無數的半獸人，最後倒在隘口邊。不，一定不會有什麼歌謠了。當然不會了，因為魔戒將會被發現，世界上就不會再有歌謠了。我也無能為力。我必須留在佛羅多先生身邊。愛隆、議會，還有那些睿智的國王和皇后們，他們一定會理解的。一切都轉變了，計劃完全出錯了。我不能夠成為魔戒的保護者。沒有佛羅多先生我什麼都做不到。」

　　但那些半獸人已經離開了他模糊視線的範圍。他之前一直沒時間考慮到自己，但現在他才意識到他非常疲倦，幾乎已經疲倦到無法想像的地步：他的腿已經沒辦法照著他的意志來運作了。他的動作太慢了，這條道路似乎變得有好幾哩這麼長。他們都躲進這團迷霧中的什麼地方去了？啊，他終於又看到他們了！就在不遠的地方。一群身影圍繞著地面上的某樣東西；幾個人影似乎像是獵犬一樣彎著腰在察看地面上的痕跡。他試著想要鼓起力氣做最後的衝刺。「加油啊，山姆！」他說，「不然你這次又會太遲了。」他準備將劍出鞘，過不了多久，他就會拔出劍，然後，他們似乎從地上舉起了什麼東西，開始狂亂的歡呼和大笑。

　　「嘿咻！嘿咻！用力！用力！」然後另一個聲音大喊道：「出發了！走比較快的路。快回下門去！從附近的線索看來，她今天晚上不會再打擾我們了。」一整群半獸人開始前進。中間的四名將屍體高高的扛在肩膀上。「嘿咻！」他們搬走了佛羅多的身體。他們走了。他已經趕不上對方了。不過，他依舊拼死命的往前走。

　　半獸人走到隧道口，走了進去。抬著重物的走在前面，在他們之後，山姆氣喘吁吁，努力的掙扎想要趕上。他拔出劍，顫抖的手中發出藍光，但他們壓根沒有注意到。即使當他趕到洞口的時候最後一名半獸人也已經消失在隧道中。他摸著胸口，不停的喘氣。然後，他用袖子在臉上一抹，擦掉穢物、汗水和淚水。「可惡！」他說，然後就跟著半獸人一起奔入黑暗中。

　　在這隧道中，他不再覺得黑暗，他似乎只是從薄弱的迷霧中踏進了厚重的濃霧內。他的疲倦依舊在不停的累積，但他的意志變得更堅決。他似乎可以看見不遠的前方一直有火把閃爍的光芒。但不管他怎麼努力，就是趕不上他們。半獸人在隧道中前進的速度本來就很快，而這又是他們十分熟知的隧道。即使在屍羅的威脅下，他們也被迫必須經常使用這個洞穴，因為它是從死城過山最快的道路。他們不知道這個洞穴到底是什麼時候挖掘出來的，也不知道屍羅是在多久之前進駐的；不過，他們自己也挖掘出了許多分支的差路，多半都是為了在執行主人的命令時用來躲避屍羅的獵食。

　　今晚，他們並不打算繞路，而是打算趕快找到一條岔路可以讓他們回到懸崖上的塔樓。大多數的人都對之前的發現感到非常高興，一邊趕路，一邊還彼此興高彩烈的交談著。山姆聽得見他們所發出的惱人噪音，在這沉寂的空氣中顯得格外刺耳；在這之中，他可以分辨出兩個比較不一樣的聲音：他們比較大聲，也似乎比較靠近。兩個隊伍的首領似乎走在最後，一邊走一邊陷入爭辯。

　　「夏格拉，難道你就不能讓手下的笨蛋安靜一些嗎？」一個聲音抱怨道。「我們可不想要屍羅衝過來。」

　　「去啊，哥巴葛！你的部下還比較吵吧。」另一個聲音說。「讓部下放鬆一點吧！我想這次不需要擔心屍羅的問題了。看來她似乎坐到一根針了。你難道沒看到嗎？一路都是骯髒的黏液拖回到她該死的洞穴裡面？如果這次她吃了虧，至少會有好久都不會出來。就讓他們鬧一鬧吧。而且，我們這次終於走好運了：找到了路格柏茲要的東西。」

　　「路格柏茲要的嗎？你猜那是什麼？我看起來像是精靈，可是尺寸又太小了些。這個東西會有什麼危險。」

　　「在我們仔細檢查之前都不會知道的。」

　　「喔喔！所以他們也沒告訴你會找到什麼囉？他們根本沒把所有的情報都告訴我們，對吧？連一半都不到。但他們還是會犯錯的，連老大們都會。」

　　「噓，哥巴葛！」夏格拉的聲音刻意壓低，連山姆被某種力量加強的聽力都只能勉強聽見他在說些什麼。「或許他們會，但他們到處都有耳目，有些甚至就是我的部下。不過，你說的也沒錯，他們似乎在擔心些什麼。底下的戒靈和路格柏茲的老大都一樣。有什麼事情差點出差錯了。」

　　「你說的是差點嗎？」哥巴葛說。

　　「好啦，」夏格拉說。「我們等下再談這個。等到我們到下面那條路之後再說。我們可以在那邊多講一些，讓部下先過去。」

　　不久之後，山姆眼睜睜的看著火把消失了。然後傳來低沉的聲響，正當他急著趕過去的時候，則是轟隆一聲。他立刻就猜到半獸人走進了他和佛羅多之前發現被擋住的那條路。但是，現在它還是被擋住的。似乎有塊巨大的岩石擋住去路，但半獸人不知怎麼搞的還是走了過去，他可以聽見另一邊有交談的聲音。他們依舊不停的奔跑著，往山裡面前進，準備回到之前的塔樓。山姆感到無比的絕望。他們將主人的身體帶走，不知道要怎麼污辱他，而自己竟然不能跟上。他對那塊大岩石又推又刺，用全身的力量撞上去，但都一點用也沒有。就在裡面不遠的地方，他聽見了兩名首領交談的聲音。他靜靜的傾聽著，希望能夠知道一些有用的消息。或許，看來隸屬於米那斯魔窟的哥巴葛會走出來，他就可以把握機會溜進去。

　　「不，我不知道，」哥巴葛的聲音說：「照慣例，這消息來的速度快過任何會飛的東西。我不知道這是怎麼辦到的，我也最好不要知道。唬！這些戒靈讓我渾身發麻。只要被他們一瞪，好像全身的皮都被剝掉，讓你冷得不停發抖。但是他寵幸他們，現在他們可是上頭最信任的人，我們再怎麼抱怨也沒有用。我跟你說啊，在底下的城市裡面服役可不好受。」

　　「你應該來這邊和屍羅一起住段時間才對，」夏格拉說：「最好還是找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住。可惜，戰爭已經開打了，或許等到戰爭結束之後會好一些。」

　　「他們說戰況很順利。他們當然會這樣說，」哥巴葛嘟噥道：「我們到時候就知道了。反正，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我們就有更大的空間可以住了。你說怎麼樣？－－如果我們有機會，帶幾個可靠的弟兄，找個有好東西可以搶奪的地方，上頭沒有什麼老大的。」

　　「啊！」夏格拉說：「就像以前一樣。」

　　「是啊，」哥巴葛說：「不過，別想太多。我覺得有點不安。就像我之前說過的，老大們，咳，」他的聲音變得很低微。「咳，就連大首領都有可能犯錯的。你說似乎有什麼東西差點溜過去。我可不這麼認為，我認為的確有東西溜進來了。我們必須小心一點。我們這些人老是必須替人家擦屁股，沒有人感謝我們。但你也別忘記，敵人討厭他，也討厭我們。如果上頭老大垮了，我們也跟著完蛋。對了，你是什麼時候接到命令出來的？」

　　「大概一小時之前，就在你們發現我們之前。有個消息傳來：『戒靈不安。階梯上有入侵者。加倍警戒。去階梯頂端巡邏。』我立刻就來了。」

　　「要命，」哥巴葛說：「我跟你說，我們的沉默監視者兩天之前就開始不安了。但是，我的巡邏部隊沒有接獲出發的命令，也沒有任何消息送到路格柏茲去。這都是因為開戰號令的關係，戒靈的首領帶隊出征，後來就變這樣了。根據他們的說法，路格柏茲無暇照顧好我們這邊。」

　　「我想魔眼多半在別的地方忙碌著，」夏格拉說：「他們說西方有大事正在發生。」

　　「我想也是，」哥巴葛說：「不過，現在竟然就有敵人到了階梯這邊來。你們又在幹什麼？不管有沒有特別的命令，你們不都是應該要負責警戒的嗎？你到底是幹什麼吃的？」

　　「夠了！不用你教我該怎麼做。我們當然都警醒得很。我們也知道有什麼不對勁。」

　　「不對勁！」

　　「是的，非常不對勁：有光亮還有叫喊聲。但屍羅那時已經出動了。我的部下看見她和她的寵物。」

　　「她的寵物？那是什麼？」

　　「你一定曾經看過他：小小的黑色傢伙，自己也像是隻蜘蛛，或許更像隻餓扁的青蛙。他以前來過這裡。幾年之前第一次離開路格柏茲，上層告訴我們讓他走。他從那之後就又出現在階梯上一次還是兩次，但我們都不理他：似乎他也和女王大人之間有些共識。我想他大概不好吃：她可不需要擔心我們上層說什麼。不過，你們底下山谷裡面的守衛還真嚴密：在這一切騷動開始的前一天，他就來過這裡了。昨天晚上稍早我們看見了他。反正，我的部下匯報說女王大人在好好的享受，所以我也就不那麼注意，直到後來又有消息過來。我以為她的寵物送了個玩物給他，就像是我們送戰俘給她是一樣的。她在享受的時候我可不敢插手。當屍羅在狩獵的時候，誰也不能打攪她。」

　　「誰也不能，是嗎？你剛剛難道沒看見嗎？我告訴你我覺得很不安。不管是誰從階梯那邊跑了過來，他真的滲透進來了。他可以砍斷她的羅網，安全的離開洞穴。你最好仔細想清楚！」

　　「啊，好吧，但她最後還是抓到他了，不是嗎？」

　　「抓到他？你說誰？這個小傢伙嗎？如果只有他一個人，屍羅早就把他拖回巢穴去享用了，現在會留在那邊嗎？如果路格柏茲想要抓這個傢伙，是你得進巢穴去抓他。嘿嘿，你運氣真好。不過，我想不只他一個人。」

　　此時，山姆警覺到他們的對話，於是將耳朵貼到門上，更專注的聽著。

　　「夏格拉，你想想，是誰把這個小傢伙身上的蛛網切斷的？就是同一個割斷洞口羅網的人。你還不明白嗎？是誰讓女王陛下受到重創？我想也是同一個人。他現在在哪裡？夏格拉，他在哪裡？」夏格拉沒有回答。

　　「如果你有聰明帽的話，最好趕快戴上一頂。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從以前到現在，從來沒有，我說的是『從來沒有』任何人可以傷到屍羅，你應該也很清楚。我們當然不會覺得難過，可是，想想看，有個比以前任何的滲透者都要危險的傢伙正在四處亂竄，自從古代那次攻城和後來的戰亂之後，我們就不曾面對過這麼危險的敵人了。真的有什麼敵人溜了進來。」

　　「他又是什麼來頭？」夏格拉悶悶不樂的問。

　　「夏格拉隊長，從所有的跡象看來，我猜是一個高大強壯的戰士，最有可能是名精靈，他可能有一柄精靈寶劍，或許還有一柄戰斧。而且，他已經進入了你的負責區域，你根本沒有發現他。這下子好玩了吧！」哥巴葛吐了口口水。

　　山姆聽見對方的描述，不禁露出苦澀的微笑。

　　「算了吧，你每次都這麼悲觀，」夏格拉說：「管你怎麼判斷這些線索，我覺得都有別的方法可以解釋。反正，我已經在每個據點都設下了哨兵，我們最好一件一件事情來。在我仔細的檢查過我們抓到的這個小傢伙之後，我才會擔心接下來的事情。」

　　「我認為你在這個小傢伙身上找不到什麼，」哥巴葛說：「他和真正的騷亂可能一點關係也沒有。那個拿著利劍的大傢伙似乎覺得他不重要，就讓他躺在那邊等死：這就是精靈的風格。我們到時就知道了。快走吧！我們已經說了夠多了。我們去看看這個俘虜吧！」

　　「你準備拿他怎麼辦？別忘記是我先發現他的。如果有任何好東西，我和我的弟兄們一定要分一杯羹。」

　　「等等，」夏格拉不高興的說：「上級有特別交代我，這次不是你我兩個人可以亂來的時候。任何闖入者都必須被直接帶到塔中。俘虜必須要徹底的搜身。所有的文件、衣物、武器、信件、戒指或是任何裝飾品，都必須立刻送到路格柏茲，而且只能送到路格柏茲。而且，任何俘虜都必須要安全無恙，毫髮無傷的被監控著，任何膽敢違犯這個禁令，直到他下令或是親自前來為止。這樣說的很清楚，我正準備照著做。」

　　「徹底搜身，呃？」哥巴葛說：「什麼，牙齒、指甲和頭髮全都要嗎？」

　　「不是，根本不包括這些東西。他是只有路格柏茲要的人。他必須要毫髮無傷被送過去。」

　　「這會很難做到的，」哥巴葛笑著說：「他現在只不過是個屍體，路格柏茲要他去能幹什麼？把他丟到鍋裡去還比較香哩。」

　　「你這個蠢蛋，」夏格拉大吼道。「你之前還頭頭是道，好像很聰明的樣子。但有很多其他人知道，你不知道的事情。如果你不小心一點，你搞不好會進到屍羅的鍋子裡面。屍體！你對於女王陛下就只知道這麼多嗎？當她用蛛網綁起獵物的時候，表示她想要吃肉。她可不吃死肉，也不喝冷血的。這傢伙根本沒死！」

　　山姆抓住岩壁，一時間覺得天旋地轉。他覺得似乎整個黑暗的世界都上下顛倒了。這個衝擊大到他幾乎驚呼出聲。不過，即使在他奮力控制住情緒波動的同時，他也可以清楚的聽見自己腦中的聲音：「你這個笨蛋，他沒死，你心裡根本就知道。山姆衛斯，別相信你的腦袋，這可不是你身上最靈光的一部份。真正的問題是，你本來就沒有任何的希望能成功。現在該怎麼辦？」此時此刻，什麼都不能做，他只能強迫自己趴在岩壁上，傾聽著半獸人邪惡的對話。

　　「笨！」夏格拉說：「她的毒液不只一種。當她在狩獵的時候，她會給獵物在脖子上刺一針，讓他們立刻癱瘓，然後她就可以好好享受了。你還記得烏夫塔克嗎？我們有好幾天找不到他。然後我們發現他被掛在角落，全身纏得緊緊的，而且他還很清醒的看著我們。我們真是快笑死了！她可能忘記了這個食物，但我們可沒有碰他；誰敢打攪屍羅啊。哼，這個小傢伙啊，幾個小時之後他就會醒過來，除了有些頭暈之外，他不會有什麼大礙的。當然，那得要路格柏茲願意放過他才行。對了，他也會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遇到了什麼事情。」

　　「還有他將來會有什麼遭遇，」哥巴葛哈哈大笑著說：「如果我們什麼都不能做，至少可以告訴他一些故事嚇嚇他。我想他可能從來沒去過美麗的路格柏茲，或許可以先替他做個說明。這會比我想像的還要有趣。走吧！」

　　「我話先說在前頭，我可不覺得這會有什麼好玩的，」夏格拉說：「他一定得毫髮無傷，否則我們就都死定了。」

　　「好吧！不過，如果我是你，我在通知路格柏茲之前，會先把那個逃掉的大傢伙抓到。如果你跟上級報告說抓到小的，卻漏掉大的，這不會好看的。」

　　那聲音開始漸漸遠離。山姆可以聽見腳步聲慢慢變小。他已經從之前的震驚中恢復了過來，現在胸中充滿了怒火。「我完全搞錯了！」他大喊著：「我就知道會這樣。現在，他們把他抓走了，那些惡魔、那些怪物！永遠不要離開主人，永遠、永遠不要，這是我原先的座右銘。我就知道。希望大家能夠原諒我！我得要回到他身邊。快想想辦法，快想想！」他再度拔出寶劍，用力的敲著岩壁，但只聽得見悶悶的迴音。只不過，手中的寶劍現在光芒強到可以照耀四周的環境。

　　他驚訝的發現這岩壁原來是一座沉重的大門，大概約莫有兩個他這麼高。在洞穴頂端和門邊之間還有一段空隙，這多半是用來阻擋屍羅的大門，裡面可能用某種門閂之類的東西擋住了，不是他能夠從這邊打開的。山姆奮力一躍，抓到門邊，開始往上爬，翻了進去。然後，他沿著隧道，手中握著閃閃發亮的寶劍，開始發狂似的奔跑。主人還活著的消息壓住了他的疲倦，激發了最後一絲殘存的力氣。他眼前什麼都看不見，因為這條新的隧道左彎又拐，無法讓人一路看到底。但是，他認為自己正緩緩的追上兩名半獸人：他們的聲音又開始靠近了。這次，似乎比之前更接近。

　　「我就準備這麼做，」夏格拉生氣的說：「把他關在最上面的房間。」

　　「為什麼？」哥巴葛說：「難道你底下沒有任何牢房嗎？」

　　「我跟你說過了，他絕對不可以受到任何傷害，」夏格拉說：「你明白嗎？他很重要。我不相信我的部下，還有你的部下，連你也一樣；因為你滿腦子都只想找樂子。如果你不聽話一點，他會去的地方你就去不了。我已經決定了，最頂層。他在那邊會很安全的。」

　　「會嗎？」山姆說：「你們忘記了那個逃走的精靈戰士！」話一說完，他就繞過最後一個轉角，卻發現由於魔戒的力量，或是隧道的設計，他竟然誤判了距離。這兩個半獸人依舊還在一段距離之外。他現在可以看見他們在火光照耀下的身影。這條隧道最後十分陡峭，卻也是筆直的。到了盡頭，是兩扇敞開的大門，或許是通往塔樓的更深處。

　　哥巴葛和夏格拉正在慢慢的靠近門口。山姆聽見喧鬧的歌唱聲，號角吹動和敲鑼的聲音，這是邪惡的交響樂。哥巴葛和夏格拉已經走到了門邊。山姆大喊一聲，亮出刺針。但他的聲音被掩沒在這噪音之中，根本沒人聽見他。大門轟然一聲關閉了。轟！門內的鐵閂落下。匡噹。門關了起來。山姆飛身撞上那銅門，眼冒金星的摔到地上。他被困在外面的黑暗洞穴中。佛羅多還活著，卻被魔王給抓走了。